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15章 第119章 夜談

2023-01-14 作者:步槍

 “我……我中招的時候甚麼感覺?就是……就是感到後背火辣辣的痛,有撕裂感,嗯,應該是撕裂感。就是彷彿皮肉被硬生生地撕開的感覺。後來除了痛就沒有別的感覺了。我也看不到不是。就這些。”

 李遠回憶著,斟酌著,這麼告訴範美玉。

 這會兒是晚上九點三十分,韓紅軍回去睡覺了。對擔任看護的兵,醫院裡是編成了一個連的,有幾十號人,按照連隊的生活制度來進行管理。照樣出早操照樣晚點名,照樣按時就寢。當然,特殊情況需要向協理員進行報告。

 今晚範美玉不用值班,她於是便利用這段時間過來向李遠討教。她還真的放下了架子,很認真的討教。

 “那,那你當時是怎樣處置的?”範美玉問,“用的是甚麼藥物?我想知道現場的處置過程,越詳細越好。”

 李遠苦笑著說,“首長,當時哪裡有甚麼處置,命都顧不上了還管這點傷。”

 “不是,不就實彈投擲訓練嗎,有這麼嚴重嗎?”範美玉說。

 一時口快說漏了嘴,李遠心裡震了一下,說,“是的,那可不嘛。”

 範美玉皺眉凝視著李遠,李遠心虛地躲開她的目光。本來就不太敢直視範美玉,被她這麼一凝視,就更緊張了。

 忽然,範美玉抓起李遠的手,李遠渾身顫了顫,驚恐地望著她,“首長……”

 範美玉一撩起李遠的衣袖,指著上面的一個長得差不多的傷口,說道,“正是實彈投擲訓練?這是甚麼造成的?別以為我不知道。”

 那是一顆流彈擦過帶走一塊皮肉留下的傷疤,應該是五點五六毫米口徑子彈。李遠對這一處負傷根本沒感覺,也可以說這是三處主要傷口最輕的一處。

 “首長,有些事情我不能說,保密守則你也知道的。”李遠嘆口氣,無奈地說道。

 “別叫我首長,我是醫生,不是甚麼首長。”範美玉說,“首長首長的聽著怪彆扭。”

 李遠抽回來,對範美玉溫潤的手掌戀戀不捨,尷尬的笑了笑,“是,範醫生。”

 “總得處理的吧當時?你後背的傷口可不淺。”範美玉說道。

 李遠皺眉回憶著,當時的情景一幕幕的從眼前閃過。講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一片一片的像雪花一樣掉落。初夏的金陵他竟然想到了雪花。也許那一段經歷會成為他軍旅生涯中的巔峰,正如雪花,去到極致,水化為冰雪。正如薛平在電話裡對他說的,雖然我不知道你做了甚麼事情,但我可以告訴你,就憑這件事,足夠你在部隊啃一輩子。

 可他並沒有感到十分的開心,分明有了一等功加身。本應記憶深刻的,卻越來越模糊了。他有迷茫感,有道不明的失落感。

 他回憶著沉聲說,“我記不清了,當時的情況十分的緊急,也,也十分的混亂。我,當時只有我一個人,我沒有辦法處理後背的傷口。後來,後來的事情我不清楚,那個時候我應該是昏迷了的。西南陸軍醫院的醫生說搶救的時候給我輸了兩千毫升的血。可能是失血過多了吧,應該是後背的傷口。”

 範美玉儘管屬於技術人員,但她到底是科班出身的,保密意識比較強。她知道不能就這個話題問下去了。

 她的注意力卻是悄然發生了轉變。李遠沉思回憶的樣子,讓她很受震撼。這只不過是個小兵,一期士官到底是甚麼兵,她搞不清楚,但她知道這是很小很小的兵。可是她卻是從這個小兵的臉上看出了數十年的滄桑之感。那種兩極化的衝擊尤其震撼。

 一定是經歷了不一般的事情。

 “跟我說說你們連隊吧,我沒有在基層工作過,很想知道基層是甚麼樣。”範美玉乾脆的收起筆記本和筆,託著腮問。

 李遠從回憶中出來,那血雨腥風子彈橫飛的熱帶叢林,下一瞬看到秀色可餐眨著好奇的大眼睛的範醫生,形成了強烈的反差。此時他心裡是得意的,默默在心裡說了一句:你的每天安好,是因為背後有我在負重前行啊!

 “我們連隊很牛的。”提起連隊,李遠就來了興致,在他眼裡,五連千般不好百般不好,那都是好的。正如做父母的不會嫌棄兒女,兒女不會嫌棄父母。況且,連隊在李遠的心裡面有著特殊的位置。

 李遠整理了一下思緒,就娓娓道來,“我們摩步五連繼承的是二七五團的衣缽。二七五團你知道嗎?第九旅還是第九師的時候,有三個步兵團,二七五團是頭等主力團。”

 範美玉搖頭,“不知道,我不太熟悉團級部隊的歷史。很多集團軍的歷史甚至我都搞不太清楚。”

 “那……這麼說吧,九八抗洪知道吧?”李遠想了想,決定較為熟悉的年代事蹟來入手介紹。

 範美玉說,“當然知道。那年我上高中,我記得一直到了十月份才開學的。其實我從軍的理想,就是那個時候樹立起來的。十三年前是穿軍裝的救了我和我的家人,長大後我希望我能救更多的人。所以我選擇軍醫。”

 李遠說,“你是整形科醫生。”

 “整形只是其中一個專業,我是貨真價實的外科醫生,而且我本科讀的是軍事通訊專業,貨真價實的軍事幹部。需要看我的證書?”範美玉翻了翻眼睛,不滿地說。

 “不是,我不瞭解醫生這個職業。”李遠連忙擺手說,“言歸正傳。冒昧問一下,你家鄉是哪裡?武漢還是九江?”

 “武漢。”範美玉說。

 李遠繼續說道,“我們師參加了九江抗洪,確切地說,我們師算是第一批抵達九江前線的。一個月的奮戰,成功堵住了九江大堤的缺口。你知道我們團,就是我們營,撤回來後,馬上就接到了整編的命令,二七五團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二營。”

 “嗯,這些事情我聽說過。師改旅,好多師都改成了旅。”範美玉點頭說道,“參軍後我打聽過當年在我們老家抗洪的那支部隊,九九年整編的時候整編掉了。”

 言裡言外頗為唏噓。

 與許多對部隊編制不關注的同事相比,範美玉更符合軍人的特徵。後勤技術人員尤其是對地方的單位,比如醫院比如招待所的工作人員,說到底除了穿著軍裝拿著軍人工資,其他的與地方老百姓沒有多大的區別。

 範美玉此種算是比較另類的了。

 李遠緩緩點頭,神情有了一些變化,他的聲音低沉而落寞,道,“二營繼承了二七五團的衣缽。被最高統帥部授予“抗洪搶險英雄營”榮譽稱號。你應該知道這個榮譽的分量。”

 “抗洪搶險英雄營?那很厲害。”範美玉眼裡泛光,“我對部隊的第一印象是無數奮不顧身用身體阻擋洪峰的戰士。”

 她是從當年那場大災難成長起來的軍人,對在那段時期獲得崇高榮譽的部隊有著特殊的情感。

 李遠說,“我們二營在全軍範圍內都是有名的,二營的主體是我們五連,摩步五連。實際上,二七五團真正的傳人是五連。我們二營還有四連和六連,這兩個連隊是從別的部隊調過來的,和五連組成了第九旅摩步二營,外加一個炮兵連一個機槍連。”

 “這樣複雜?”範美玉一愣,“一個團最後只剩下一個連?”

 “是的。”李遠緩緩點頭,“上千號人的團,最後只剩下十分之一。我們五連沒有很耀眼的榮譽,老二七五團也沒有很耀眼的榮譽。”

 範美玉不解,“這是為甚麼?既然是頭號主力團,肯定打過很多打勝仗。”

 “打過很多硬仗。”李遠沉聲說道,“每一次戰鬥,二七五團都是啃最硬的骨頭,每一次都是傷亡最大的部隊。歷次戰鬥中,二七五團都是首批主攻,可每一次把骨頭啃掉,部隊也基本沒有了繼續攻擊的能力。因此,二七五團的官兵們只能退回來讓兄弟部隊上,看著兄弟部隊席捲殘敵高聲歡呼勝利。”

 範美玉唏噓不已,“運氣可真不好。”

 “過去的二七五團現在的摩步五連,我們這支部隊從來沒有昂著下巴走路,因為沒有拿得出手的榮譽。我們從來不懼任何對手,因為我們敢於豁出命去拼。我們更像是山林裡緩步邁過的獵豹,步伐有力目光堅定。走過戰火紛飛的年代,走進五光十色的大都會,我們從來沒有改變過意志頑強絕對過硬的戰鬥作風。我們有個外號叫鐵掃把,知道甚麼意思嗎?”

 “鐵掃把?”

 “是的,鐵掃把。像鐵掃把一樣,無論是甚麼垃圾擋在祖國人民面前,我們就會堅決的清理掉它們!一遍不行就兩遍,兩遍不行就三遍!一直到把它們徹底清理掉!”李遠擲地有聲地說道。

 範美玉的情緒被影響到,她握了握拳頭,振奮地說,“鐵掃把!”

 李遠看著範美玉,範美玉看著李遠,四目相對,有了一些火花出現。這一次都沒有躲閃。月光從外面灑進來,映在他們的側臉上……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