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來,李遠一直認為他才是連隊裡默默無名的那個兵。他一直這麼認為,也認為其他人也這麼認為。
除了打架,訓練訓練搞不到前面,內務內務也搞不了一二三,思想教育方面嘛,他倒是好為人師,連指導員講的課都瞧不上。
是有些出格,可也遠到不了“把誰都不放在眼裡”這種程度。關鍵在於,普遍認為有資格“把誰都不放在眼裡”的兵,那一定是訓練搞得最拔尖的幾位。
韓紅軍笑道,“班副,這要是以前,我肯定不敢跟你說這個。你不覺得大家都很怕你嗎?就是……也說不上怕……反正大家覺得能不招惹你就不招惹你。留那種感覺,我也說不清楚。大家都看得出來,你很傲氣。就是言行舉止啊,這些,能看出來的。薛平班長說過,連隊裡,李遠只服一個人,那就是連長。去年不是有一回上教育課的時候,你和指導員幹了起來。”
“那是討論,甚麼幹了起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以下犯上打上級了呢。”李遠無奈搖頭解釋了一句。
“對啊,爭論啊。我記得很清楚,你認為指導員說得不對,指導員也說服不了你,這就拿甚麼了嘛!”韓紅軍攤著雙手說,“指導員你都敢懟,誰不怕。”
李遠壓了壓手,說,“等等等等,你說的是我瞧不起許多人,不是這個問題。”
“是啊,就是這個問題啊。”韓紅軍理所當然地說,“你壓根就沒把大家放在眼裡,你認為連長指導員這個級別的才有資格和你當面鑼當面鼓的討論。就是……”
李遠皺眉,“思想層次不在一個階級?”
“對對對!”韓紅軍擊掌,“沒錯,薛平班長是這麼說的。他說你是知識分子,想東西想得很深想得很遠,對事情的理解和我們不一樣。反正上次你和指導員爭論的話題我是搞不明白。”
李遠於是就明白了,除了無奈苦笑還能怎麼辦?
“都是大頭兵,其實誰也不用看不起誰。”李遠感慨一句,指了指茶几上的一堆飯菜,“吃吧,吃飽抽根菸。”
韓紅軍嘿嘿笑,“班副,你怕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我問你,你現在是不是總想做點甚麼事情引起範醫生的注意?”
李遠一下子被問住了,不知道如何作答。
他可不是新兵了,在戀愛這方面。他可是大二才參軍入伍的,大一的是就談了一個,那還是初戀。男女之間這點事情,他是有些體會的。正因為如此,韓紅軍這麼一說,他下意識的偽裝就崩潰了——是的,的確如此。
“沒有的事。”李遠很淡定地搖頭,道。
韓紅軍端起一盒米飯,唰唰幾下,只花了三分鐘,他就消滅掉了。幾下嚥下最後一口米飯,韓紅軍說,“我去偵察偵察。”
“別去。”李遠搖頭阻止。
韓紅軍苦口婆心地說道,“班副,發現了敵情就得有所動作,這是你說的。開打之前偵察先行,這是那個叫烏鴉的教員說的。你放心,我絕對不會暴露。一定悄無聲息的把範醫生的資訊都蒐集過來。”
說完他起身一溜煙出去了。
看護很悶的啊,好不容易遇到這麼有趣的事情,韓紅軍多激動。這太好玩了。
這麼一搞,讓李遠緊張起來。說到底,他也還是未嘗禁果的初哥。大一談的初戀,也就是在教學樓天台那幾回大著膽子抱了抱親了親嘴巴。他對戀愛,看重的更多是精神世界層面的。他以為他是這樣的人,實際上見到範醫生之後,他發現他不是那樣的人。
就聞了聞人家的體香都能拉一級戰備,這敏感程度是有些過了。
範醫生是整形醫生,是李遠的後期主治醫生。李遠的傷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工作就是傷口的癒合,尤其是左臉上的那道疤。倘若不是臉上那道疤,範醫生不會成為李遠的後期主治醫生,李遠也沒有必要需要整形科的介入。
中國軍隊是一個特殊的群體,中國軍人是一群特殊的人。在非戰爭年代,他們不僅要苦練殺敵本領,形象也很重要。徵兵標準裡第十條明確規定,較大面積或者影響軍容的白癜風、癜痕、黑色素痣、色素沉著、血管瘤等;著短裝身體裸露部位刺有“字、圖案”且直徑超過2CM,其他部位直徑超過3CM,或者經手術處理仍留有明顯癜痕,影響軍容的,不合格。
李遠不是應徵的社會青年,不會受到這些標準的限制。他是在部隊受的傷,並且這些傷疤不會對他未來的正常訓練產生影響。但是,正如軍區首長隨口說了的那句話——這個兵以後是模範。
既然是模範,那麼形象就很重要的。
因此有了整形科醫生的介入。
當然,首長說的是“以後”,說明短期內李遠的事蹟不會被宣傳。未來一旦時機合適,他會被推出來樹立起一個典型模範。正如反恐前線的官兵,有些事和人是過了四五年才會得到解密。
李遠的恢復能力比常人要強許多。這方面讓醫院的專家組醫生們感到很驚訝,正如範醫生驚訝於李遠傷口疤痕恢復速度一樣。人的面板具有不可再生性的特徵,有些人的體質是疤痕體質,創傷後會留下很明顯的疤痕。有些人是非疤痕體質,一般的創傷不會留下很明顯的痕跡。只是李遠的體質更特殊一些,左臉的傷疤深見脂肪層,癒合之後卻是有趨於淡化的跡象。
若非如此,範醫生真的會把他抽菸的事情報給連隊。她聽她的師父說過,部隊的大頭兵們通常不怕大首長大領導,最怕的是連隊的連長班長。大頭兵要是不聽話,一句“我給你們連隊打電話”下去,保證“藥到病除”。
“師父,你的辦法真管用!把那小子嚇得臉色都青了。可是他根本不知悔改,又偷著抽菸,煩啊!”範醫生回到辦公室,她的座位與師父的相鄰。
她搖了搖滑鼠,顯示屏亮起來,登入頁面,在密碼框裡輸入“範美玉”的拼音,開啟了作業系統。
師父戴了老花鏡,再有三四年就該退休了,範美玉是她帶的最後一位徒弟。老師父笑著說,“小范啊,我問你,軍醫院和地方醫院有甚麼不同之處?”
範美玉想了想,說,“軍醫院是部隊的,所屬不同。”
“對,軍醫院之所以叫軍醫院,是因為軍醫院也是部隊,打仗了也是要上戰場的。全軍各個醫院都在喊服務好官兵,其實這話不對,至少不完全對。咱們是後勤隊,也是戰鬥隊。部隊的戰鬥力如何保證?靠咱們這些穿軍裝的醫生。”師父轉過來,看著範美玉,神情很嚴肅。
範美玉很吃驚也很疑惑,“師父,就是抽菸,和這些有甚麼關係?”
和藹地笑著,師父說,“有關係。以後遇到類似的事情,要靈活處理。如果不是太過分,偶爾抽一兩根,你就權當不知道。這很重要。”
“為甚麼?抽菸會影響到傷口的癒合的。”範美玉大為不解。
師父說,“你沒在基層部隊待過,不知道基層有多苦。尤其是普通戰士,對他們來說,很多時候能抽一根菸能喝瓶飲料,就像是過年一樣。到了醫院,大多數人都抱著希望,想著總算是有機會好好放鬆放鬆。咱們醫院這邊,是能放寬就放寬,只要不是原則性問題。基層的戰士很苦,管得很嚴。以後有機會到基層,相信你會有深刻的體會。”
範美玉緩緩點頭,“師父,我明白了。可是這和保障戰鬥力沒關係啊。”
“我剛才說了,咱們是後勤隊,也是戰鬥隊。對咱們來說,戰場救護就是戰鬥。我現在可以告訴你,你主治的李遠,是被手榴彈的碎片創傷的。你不是提到過,你有意在戰傷這方面做一些研究。他就是最好的幫手。”師父笑呵呵的說道。
“手榴彈?”範美玉吃驚極了,本來就挺大的眼睛頓時更大了,“手榴彈投擲訓練受的傷?”
師父搖頭,“這些我不清楚,你也別多問。”
範美玉猛地一愣,隨即明白過來,嚴肅地點頭,“是,我明白。”
師父微笑著說,“在他出院之前,多和他聊聊。有切身經歷,會給你最真實的一手資訊。這樣的機會可不多見。”
“明白!”範美玉興奮起來,“今天晚上開始,我天天加班,就纏著他聊天。反正他每天都很晚才睡覺。”
師父眉頭微微跳了跳,打量了範美玉幾眼,想問點甚麼,最後還是以微笑取而代之。年輕人的事情還是不要過問了。再說,這個徒弟啊,都二十八歲了,也該考慮考慮個人情況了。
不過,師父注意到,範美玉似乎沒有絲毫的意識——難道她不知道作為主治醫生,她對李遠的關心有些過分了嗎?
連人家每天很晚才睡覺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