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犢子了。”
李遠頹然坐了下來。
沒希望了,藍軍的追擊部隊一定會順著他留下的痕跡追到這裡來。也就是說,是他把敵人引到了毛土金藏身的地方,親手毀掉了自己的後路。如果能把情報帶回去,也許在最後的評判中還能得到一些分數。就算成績不好,也不至於太難看。
現在這一切都全部成泡影了。
“班長,咱們怎麼辦?”毛土金六神無主,低聲問道,眼裡滿滿的都是期待。
李遠一怔,忽然意識到,作為指揮員,他不管甚麼時候甚麼情況之下都不能失去信心。手底下的弟兄性命都在他手裡,任務的成敗可以說是取決於他的一念之間。現在帶的是幾個兵,以後呢?如果帶的是一個連呢?上百號弟兄的性命都拽在他手裡,更重要的作戰任務會在他的肩膀上。沒有一顆強大的心臟如何承受如此重壓?
“對,不能放棄。”李遠有些神經質地說道,瞬間清空了腦子,思維轉得很快,他道,“土金,咱們打出去!無論如何都要把情報送回去,這是咱們取勝的唯一辦法!”
“是!”
可是往哪打呢?
前面是懸崖,後面肯定是藍軍的追擊部隊。李遠的目光落在了西側的陡坡上。那是坡度在四十到五十之間的斜坡,實際上是這座不規則山丘的另一面。樹木茂密,闊葉灌木更是茂盛,長滿了整個山坡,密密麻麻的根本看不到地表。
李遠當機立斷,四處看了看,選中了兩顆小孩手臂一般粗細的筆直修長的小樹,揮起刺刀從貼近地面的位置砍斷,隨即進行修整,做成兩根與人同高的柺杖。
“抓住另一頭,跟著我走,記住抓緊了。”李遠左手抓住一頭,把另一頭遞給毛土金,他的右手則握著另一根柺杖充當探路器。
沒有絲毫的遲疑,李遠和毛土金往西側山坡走了過去。根據植物向上生長的現象,可以判斷出往哪個方向走才能儘量的取直往丘陵底部走的路線。最危險的是在黑夜裡,根本沒有辦法判斷前面是甚麼情況。
李遠果斷命令毛土金開啟手電,由毛土金從後面負責打手電照向前面的地面,而李遠則使用柺杖進行探路,確定是堅硬的地表再往前走。就這麼艱難的在快及腰的闊葉灌木叢裡一邊試探一邊走著,順著坡度往下走。
烏鴉和蟑螂沒多久就追到了崖頂。獵人教導隊計程車官們馬上散開進行搜尋。烏鴉走到懸崖邊,用手電往下照,根本照不到底部,彷彿有無窮盡的黑暗。
“沒發現。”蟑螂跑過來,擔憂地說道,“會不會出事?”
搖了搖頭,烏鴉道,“那小子猴精猴精的,不會傻到從這裡下去。擴大搜尋範圍,肯定有痕跡。”
他話音剛落,跑過來個兵報告,“班長,西坡有腳印,兩個人的,應該往西坡下去了!”
“你看,他是猴精,可也是個膽大包天的傢伙。”蟑螂無奈搖頭。
他們當然知道西坡的情況,那裡從來沒有人踏足過,根本就沒有路,而且那些闊葉灌木甚麼的不知道生長了多少年,密密麻麻根本看不到腳下是個甚麼情況。也是危險得很的地方。
沉思了一陣子,烏鴉做出決定,“蟑螂,你帶一個班到山腳堵他,我帶其他人追上去。”
“好,保持聯絡。”蟑螂點了一個班立馬原路下山。
烏鴉率領剩下的一個班共計七人沿著李遠和毛土金踩出的路往西坡走。這個時候,烏鴉更擔心的是李遠和毛土金出事,而把任務暫時放到了一邊。
沒有定位裝置沒有通訊器材,所有的紅軍小隊一旦被放出來那就等於是失聯狀態。恰恰這是演練要檢驗的最重要的一部分——在敵後執行任務會經常遇到此類情況。
換言之,就算烏鴉知道西坡危險,他也沒有辦法警告李遠了,除非追上他。
這一路險象環生,足足走了一個小時,李遠已經記不清楚多少次被嚇出冷汗來了。好幾次柺杖一戳就戳在了空氣上,撥開草叢一看,竟是深不見底的斷崖或者深溝。好像整面山坡像冬日裡的老人面板一樣,到處都在開裂,有許多裂縫,有深有淺。
在這樣的情況下,沒有辦法取直下山的路線。李遠只能不斷的向左向右地改變方向,不斷地划著“之”字形的行軍路線,下山的速度根本快不起來。
李遠一邊走一邊低聲和毛土金說話,談一些其他話題,吸引他的注意力,否則,李遠擔心毛土金會在眼下的環境裡崩潰掉。
手電的電量在下降,已經呈現出淡黃色。四周黑乎乎的根本沒有任何亮光,遮天蔽日的樹林樹冠接著樹冠,也遮住了月光。兩人都把眼睛睜到了最大,彷彿這樣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周遭非常的安靜,死一般的安靜,連風聲都沒有,更不知道那些“原住民”們為甚麼突然的集體失聲。最大的恐懼常常來自於未知,看不到任何東西,心裡沒有底,那種恐懼是從腳底板起來的,比死亡更能折磨人。在黑暗中行走,永遠不知道踏出去的哪一步是深淵,也不知道這條路到底有多長。毛土金緊張了,開始害怕了。只有緊緊抓住的柺杖讓他心裡稍安,因為他知道另一頭是班長。只要跟著班長走,就一定會沒事。
非親身體會很難理解。
他告訴你踩著我的腳印走一定沒事,當涉及到生命安全的時候,你會懷疑一切,哪怕那是你親兄弟親父母,你會認為他沒有你厲害,你可能認為你絕對信得過他,但是你認為他的能力不足以保證安全,但你又不得不跟著走,於是你會心驚膽戰會害怕。
人永遠最相信自己。
毛土金就是這麼一種心態,當他感到自己開始出現跟不上李遠步伐的時候,他咬著牙齒大膽的放心往前邁步。沒一陣子,他開始放心。因為他發現真的沒事,班長走過的路真的是安全的。
從心驚膽戰到放心大膽,這麼一個轉變的過程悄然發生在毛土金心裡。只是走了一個多小時之後,毛土金還是忍不住問,“班長,咱們還要走多久?”
這麼走下去還不如回頭去拼一把呢!
李遠其實心裡也沒底,可他不能告訴毛土金,他自信滿滿地說,“很快就能到底。這個山丘並不高,但你要知道咱們走的不是直線,還得走一步探一步,速度比較慢。你發現沒有,其實咱們一直在下坡。這是意味著只要堅持走下去,就一定能到山底。”
“明白,我就是感覺憋得慌。”毛土金解釋了一句。
李遠說,“韓紅軍和徐朗犧牲了,但咱們還活著。任務沒完成,咱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所以攢著勁用在最關鍵的時候。”
他話剛說完,毛土金的肚子就很不爭氣地叫喚了幾下,聲音很響。幾乎是下一秒,他手裡的手電電量宣告耗盡,一絲光亮也沒有了。
李遠停下來,用力把探路的柺杖戳在地面上,騰出一隻手來取出自己的手電,遞給身後的毛土金,說,“用我的……”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突變驟然發生,李遠所站的地方猛然塌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