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土金死死地趴在地上,他的左手五指深深的地扎進了地裡面,雙腳死死的扒住地面,右手死死抓住柺杖。
“班長!堅持住!”毛土金咬緊牙關,總算控制住了下滑的趨勢。
李遠渾身都溼透了,是被嚇的。
此時,他吊在空中,左手抓著柺杖。正是用來和拽著毛土金的那根柺杖。得虧毛土金一直用力拽著柺杖,否則這麼突然的下墜,李遠肯定沒希望了。
李遠定住了神,低頭往下看,甚麼都看不見,一片漆黑。過了有那麼一陣子,他聽到聲響,頓時又是一陣冷汗——那是另一根柺杖掉下去的聲音。根據間隔判斷,這是個很深很深的深淵,極有可能是地底下。
他能夠猜到,他剛才應該是站在懸崖邊緣,一塊鬆軟的懸空的土地上,他把柺杖用力戳在地上,就是這個力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李遠伸出腳,試圖觸碰到崖壁。只要能碰到崖壁,他就能有借力的地方。他知道毛土金堅持不了多久,並且上面周遭甚至連一棵能借力的小樹都沒有。他體重一百三十五斤,負重三十斤,整整一百六十五斤的重量,都必須得依靠毛土金一個人支撐著。
“土金,我試著往上爬。”李遠深深呼吸了幾口,道。
毛土金蹦出一個字:“好!”
李遠的左手慢慢用力,像做單手引體向上一樣,把渾身的力氣都發動起來集中在左臂上,肘關節處慢慢彎曲起來,右手儘量向上伸展去抓柺杖。右手抓到了柺杖,此時已經穩固許多。接下來要做的就是雙手交替向上爬。他用多少力,就等於給毛土金施加多少力量。
毛土金右手的五指深深的扎入了地裡面,以此作為支撐點。他的左手五指死死抓住柺杖,關節處已經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他把牙齒咬得咯嘣作響,呼吸短促,眼球因為憋著使勁而往外凸。
突然,毛土金的右手滑動了,他生生的扣住一塊堅硬的土塊來!
李遠猝不及防身子猛然往下墜,左手脫離了柺杖。又是猛地的一頓,下墜的勢頭被生生的剎住。毛土金那隻已經血肉模糊的右手五指再一次深深的扎入了地裡,扣住了地面。
“班長!我能行!”毛土金從胸腔裡蹦出話來。
李遠抬頭,卻是發現毛土金一小半的身體已經懸空了。他知道,所有的重量多集中在了毛土金的右手上。關鍵在於,說不定甚麼時候懸崖邊緣還會發生斷裂!
黑暗中,李遠抬頭看著毛土金,毛土金的整顆腦袋已經懸空,面朝下,能看到近在咫尺的李遠的面龐,不知道從哪裡有淡淡的月光投射下來。
“土金,放手吧。”李遠緩緩地說道,“放手,你不放手你也會死。”
“我不!!!”毛土金狂吼著,聲音響徹天地,鼓著這一口氣,他瘋狂地吼叫著,壓榨乾所有的力氣,依靠深深扣住地面的右手,慢慢的把李遠提上來。
李遠的眼淚在毛土金野獸一般的狂吼聲中溢滿眼眶,他能感覺到,毛土金沒有足夠的力氣把他拉上去。耳邊已經響起了土層斷裂和土裡植物根鬚斷裂的聲音。
“土金!記住,一定要當個好兵!”
李遠大吼著,鬆開了手。
毛土金只覺猛地一輕鬆,眼睜睜地看著李遠面朝上下墜。他瞪裂了眼角,撕心裂肺嚎叫:“班長!!!”
聲音在深淵裡迴盪著,迴盪著,迴盪著。
土層斷裂的聲音停止了,因為少了許多重量。
毛土金的耳朵在瘋狂地鳴叫著,他瘋狂地叫喊著,慢慢的聽不見自己的聲音,慢慢的感知不到自己的軀體。烏鴉率隊趕到,把肢體僵硬的毛土金拽上來。幾秒之後,那塊有一半懸空的土塊轟然下墜。
渾身堅硬的毛土金被打了一劑鎮定劑,兩名士官架著他飛快往開闊地走。烏鴉第一時間向指揮部報告了情況,彙報的時候,他的聲音控制不住地顫抖。
緊急救援分隊快速出動,演練沒有暫停,一切照常進行。寧國鋒手裡的傷亡名額,他已經決定用在最後演練裡。他最多能承受三人陣亡。
李遠在下墜,他很快渾身輕鬆了起來。有人說人臨死之前會以極快的速度回顧過去,一個又一個重要的記憶會向紀錄片鏡頭一樣快速滑過。他想起了父母親,心裡說了對不起,想起了弟弟,希望他能照顧好父母。想起了只牽過手的女朋友,不知道她是否還記得荷塘邊的山盟海誓。想起了連長指導員,想起了戰友們,也想起了第一次看日本片兒射壞了顯示屏那件事……
別了,親愛的朋友們,在下李遠先行一步,到了下面,老子是二營五連的鬼,老子還是要豁出去幹,我沒辱沒中國軍人,我沒有給連隊丟臉……
徐武,兄弟,我來了……
演練指揮部同時也是藍軍指揮部,一支空地混成的團級部隊圍剿幾支偵察小隊的演練有兩位正軍級幹部坐鎮。此時深夜,某軍長和何部長都在指揮部裡。緊急救援命令已經下達,附近的藍軍搜尋隊全部向事發點靠攏進行搜救行動。前線基地燈火通明,兩架米-171去掉了篷布搭載兩個排的部隊緊急起飛增援事發點。從西南分校起飛的WZ-9Z偵察直升機疾馳向事發點,用大功率探照燈進行地毯式搜尋。
同時,演練還在進行。
餘大為接到訊息的時候,他剛剛躺下。他的地位特殊,不適合在指揮部長時間逗留。匆匆趕來,何部長親自向他介紹情況,“這個地方的地形我們不瞭解,現場發回的報告,是一道深溝,地質開裂形成的,正好地下是洞……老餘,我向你保證,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誰都能看得出來,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去,還能找到活人嗎?
也許能找回完整的屍體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我就在這等。”餘大為說。
他沒有任何的情緒變動,更不會責怪任何人。哪怕他有資格表達自己的情緒,他也不會去做。因為他沒情緒。西南分校這個地方,實戰傷亡數量與訓練傷亡數量基本持平。
從確定把陸軍偵察兵集訓放在西南分校的那天起,餘大為就有了充分的心理準備。況且,他曾是這裡資格最老的兵。
餘大為看向寧國鋒,寧國鋒的臉部肌肉在微微顫抖,餘大為沉聲說道,“國鋒,做好你的事情,別忘了最終目的!”
於國峰看向餘大為,慢慢的平靜下來,重重地點頭。
某軍長一直在沉默,這裡面只有他一個外人,包括何部長在內,都是西南分校出來的。他現在開始明白這所不倫不類的所謂的學校為甚麼頻頻能夠得到上層的重視了。
真的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