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的責任誰的功勞，這些討論被果斷地延後了。
都不是等閒之輩，校長也好政委也罷，寧國鋒這位多次參戰立功的就更不用說了。他們很清楚，如果餘大為的分析正確，那會是一個巨大的功勞。對集體對個人，都絕對起碼是能獲得軍區以上級別表彰的。
前提是順利完成任務——假若有那樣的任務。
邊防守衛不是他們的職責，打擊犯罪也不是部隊的事情。倘若真的有那麼一條隱蔽的而且是從西南分校的訓練區域經過的越境小道存在，上面的棒子再怎麼打也打不到西南分校的身上。
然而，作為一個副師級單位，倘若讓兄弟單位知道有那麼一群犯罪分子利用了你的訓練區域越境犯罪，這臉可就沒法擱了。你沒好意思再說你陸軍偵察兵訓練學校西南分校多麼多麼的厲害。
“餘班長，此事非同小可。在軍區首長到來之前，我們必須要落實掌握的情況。”分校政委沉聲說道。
餘大為看向寧國鋒，說道，“國鋒，你去把李遠叫過來。”
寧國鋒連忙去了。
看向校長和政委，餘大為說道，“校長，政委，必須得對李遠說實話了，把所有的情況都告訴他。事實上，是他提出的疑惑。只是他以為開闊地才是禁區範圍。他是最清楚情況的，聽聽他的判斷有參考作用。”
校長說道，“餘班長，你是西南分校的老同志了，我們聽你的。”
餘大為沒有再多說。校長和政委的心思他很清楚，不過他不想也不會把有限的精力浪費在小心思上面。年過不惑的他，把自己定位為“兵”，而不是“官”。官兵，官與兵的區別，他看得很清楚。
沒多久，正在開臥談會的李遠被寧國鋒叫了過來。這一下其餘三個人更不能淡定了，睡意是一點也沒有的了，又做不了甚麼，只能乾著急。
李遠一邊整理著著裝一邊快步走著，是不敢問寧國鋒的。他對這位光頭且腦袋上有醜陋傷疤的帶著死亡氣味的上尉很忌憚。他比其他人更能感覺出寧國鋒身上的殺氣和煞氣。
“人身上要是有煞氣，鬼神都得讓道。”李遠忘了是在哪裡看過這麼一句話，他認為非常的正確。
實際上他並不太清楚其他人的感覺是否與他的一致，他更不知道因為他有過類似的經歷，對同類人的感知更加的靈敏和深刻。他和寧國鋒是一類人，差別只在於，一個是剛入門的新手，一個是資深老鳥。
這是李遠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接觸寧國鋒。
寧國鋒的行走不像是齊步，反而有戰術碎步的影子，而且雙臂擺動的幅度不一致，右臂的擺動幅度要小很多。這齊步叫領導看見，一定會是一頓訓斥。軍人三大步伐，齊步是最重要的也是使用最頻繁的。除了戰鬥狀態，平時的行走通常是齊步。
更簡單的是，地方老百姓如何分別著便裝的軍人？是怎樣看出那個穿便裝的是軍人？看行走的姿態。軍人行走是鏗鏘有力的，邁出去的每一步，都是標準的七十五厘米，擺出去的雙臂距離身體都是標準的三十公分。那一定是當兵或者當過兵的。
用這個常規的依據來看寧國鋒這樣的人，顯然行不通。
李遠慢慢的發現，寧國鋒的行走姿態很有講究。他的右臂之所以擺動幅度遠低於標準要求，極有可能是因為長期持槍養成的習慣。他齊步帶著小碎步的味道，更是一種隨時能夠進入戰鬥狀態並且能夠很好控制行走動靜的姿勢。
這傢伙哪怕是退到了二線，每一個動作都保持著以前在一線作戰的習慣。
亂糟糟地想著，李遠跟在寧國鋒後面走進了小會議室。
李遠看到餘大為，很驚訝。至於掛著上校軍銜的校長和政委，他倒是不太感冒。高階將領他見多了，當年在機關掛職半年，還和軍區司令員握過手呢，司令員同志的機要秘書都是個大校。
“李遠，有幾個情況我先向你通報一下。一會兒需要你把從第二補給點到開闊地雷場的整個行進過程，詳詳細細的不漏掉任何細節的彙報一次。並且，你要保證你所彙報的情況是絕對真實的。”寧國鋒盯著李遠，沉聲說道。
李遠發現所有人都盯著自己，心中不解，又感到凜然。絕對是出大事了，絕對不是雷場爆炸那麼簡單。他有些猜測，甚至認為極有可能與自己的瞎猜是有關的。否則無法解釋這幾位領導的臉色會這般難看。
“是！”李遠立正回答。
李遠從頭開始，把整個過程詳細地說了一遍。這一次他更加認真，說得更加仔細，包括毛土金是怎樣受的那些劃傷，以及他計劃如何躲開追擊部隊的想法，全都講了一遍。
和餘大為一樣，寧國鋒等人聽了之後，也是脊樑發涼。無非兩種可能，要麼是A隊這幾個兵的運氣好到了極點，所以沒有碰到密林裡的地雷，要麼就是密林裡被人開出了一條秘密的安全通道。
寧國鋒不相信四個兵在密林裡穿行將近一個小時不會碰到地雷。
跑不掉第二種可能了。
四人相互對視一眼，是時候向李遠全盤托出了。
寧國鋒說道，“現在可以告訴你，這片密林是雷場，而且是未經探測的。”
沒有他想象中的情況發生，他以為李遠知道之後，會發呆，會被震撼到，會被嚇到渾身發抖，後怕連連，然而都沒有。李遠依然的是一臉的平靜，眼中甚至一點波瀾都沒有。
“既然未經探測，說明不一定是雷場。”李遠說。
寧國鋒嘴角閃過一絲微笑，說，“有大量的資料表明那裡曾是當年雙方激烈爭奪的區域，雙方佈設了大面積的雷區。你有沒有注意到，密林實際上是一處高地。你們恐怕是下意識的沿著山腰穿過的密林。”
這麼一說，李遠知道害怕了。這時他才注意到，地圖上密林的位置，等高線的確是相對要密集一些。越想，他就越後怕。和盲目穿過一片地雷密佈的密林相比，開闊地的驚險壓根不值得一提了。
“我以為你多聰明，原來是個愣頭青。”寧國鋒嘲諷了一句。
李遠不敢回話，他還渾身顫抖著呢。
無知者無畏啊！
看見李遠前後相差懸殊的反應，校長和政委也都笑了。校長說，“你這個小同志，以後做事啊，一定要思前想後，不要冒險，要打有把握的仗。”
李遠嘴巴張著想說話說不出來，恐懼的後勁還沒過去，額頭已經冒出了汗水，他下意識的擦了一下。
政委呵呵笑道，“不至於怕成這樣，你這個兵膽子很小嘛。”
餘大為在邊上也笑了，心裡暗暗說，他膽子大起來連你都敢打。
“還沒緩過來？”寧國鋒問李遠。
李遠這個時候才粗粗地呼吸起來，十好幾下終於喘勻了氣，說，“可，可以了，首長，我沒事。”
“好，沒事就開始分析。”寧國鋒收起笑臉，道，“你相信這是運氣嗎？”
“不是運氣，是甚麼？”李遠有些猶豫，他有些想法了，眼神有些迷離。
寧國鋒看出來了，這小子的腦瓜子也在思考，他問道，“如果不是運氣，那麼會是怎麼回事？你們為甚麼能安然無恙地穿過一片雷場？整整一個小時的路程，你願意相信有一個小時的運氣還是相信另有隱情？”
李遠果斷地回答，“我相信另有原因。”
“為甚麼這麼肯定？”校長問道。
李遠回答，“報告首長，我從小就不是有好運的人，我不相信運氣，不相信命運，不相信天上掉餡餅。”
校長和政委對視一眼，政委卻是說道，“行了，說正事吧，這位小同志，你先回去休息。”
“不，你留下參與討論。”寧國鋒出言阻止，對政委說，“他是最瞭解密林情況的人，少不了他。”
“行，時間不多，開始吧，儘快拿出個結論來。我去準備準備迎接首長。”政委掃了寧國鋒一眼，朝校長點了點頭，揹著手走了。
李遠站在那裡無所適從。再傻的人也感覺出來了，寧國鋒和政委不對付，政委和校長之間的關係也並沒有多麼融洽。關係挺複雜的西南分校領導層。
“你們在密林中的行進路線，儘可能的準確一些，利用參照物，地勢地貌特點，樹木特點，等等。”寧國鋒遞給李遠一支鉛筆，說。
穩了穩心緒，李遠伏在地圖上，開始再一次勾勒行軍路線。這一次，他畫得很慢，並且不時的修改。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他就問，依靠強悍的記憶力，儘可能的把他們的行軍路線最小誤差地在大比例地圖上標出來。
這是一條半弧形的線條，和之前他標註出來的有些許的改變，但是進入點和方向沒有變化。
校長忍不住問道，“你確定這就是你們走的那條路？”
李遠微微皺了皺眉頭，說，“是的，首長，如果您不相信，我帶你們再走一遍。”
校長不知道怎樣回答了。
沒錯，A隊四名士兵都毫髮未損地穿過了密林。可是，再走一遍，別說他們，就連A隊的戰士恐怕都不會再有原來的勇氣。誰也無法確定這條安全通道到底有多寬，如果稍稍偏差了一些觸發了地雷呢？
關鍵取決於李遠這個帶路的。
信遠哥得永生，至於是哪個永生，恐怕連李遠也無法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