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軍偵察兵集訓戰術顧問的宿舍就在同一樓層，老派的佈局，窗戶對著走廊，窗戶下面是書桌。這是大魚班長住的笛梵，佈局與連隊幹部方便一致。
餘大為示意李遠坐下，給他倒了一杯開水，拽了一把椅子過來，在辦公桌前面坐下。
“抽菸吧。我聽說你們這幾天煙沒斷過，哪來的煙？”餘大為問道。
李遠回答，“昨天就抽沒了。隨身帶著的，出發前沒點驗，身上帶的東西都在。”
“嗯，你們習慣了訓練的時候帶著煙。那你是怎樣想到帶那麼多零食的，單兵乾糧呢？”餘大為問道。
李遠略微苦笑一下，搖頭道，“班長，我怎麼可能想到。誰能想到他們上來就是野外生存。我只是擔心那些東西放在帳篷裡，會被教員給沒收掉。索性全帶上，能吃點吃點，吃不完搞完訓練再帶帳篷。反正隨身帶著最靠譜。”
餘大為也是服了，這個理由簡直無懈可擊啊。是啊，他怎麼可能知道第一個訓練科目就是搞野外生存。這本來就是寧國鋒特意制定的計劃，給十九支參訓小隊一個下馬威，同時摸摸底。關於野外生存的訊息，當然的會嚴格保密。
“好小子，心思縝密。”餘大為笑著誇了一句，拉開抽屜取出地圖鋪在書桌上，他指了指地圖，“你們殲滅第三小隊之後，行軍路線、方向、時間，等等，你指出來。你能看明白嗎？”
李遠看到了，那是M地區部分地區的大比例地區。因為他手裡的地圖是存在著很大誤差的小學生臨摹版，現在看準確的地圖，反而一時半會適應不過來了。
他摁滅了菸頭，對照著兩幅地圖，接過大魚班長遞過來的鉛筆，一邊勾勒線條一邊說，“這裡是第二補給點，上午是八點三十分左右，和第三小隊幹了一架。後來烏鴉小隊出現，直升機過來接朱凡。我們出發的時候應該是九點五十分到十點整之間。隨即一路往南，朝正南方向跑。我們跑了一個小時，這個時間我能確定的，當時我刻意看了手錶。至於這一個小時裡我們的方向有沒有出現偏差，我沒辦法判斷。這裡，經過一片特徵很明顯的西高東低的密林。樹木非常茂密，而且多為帶倒刺的樹，有很多藤類植物，地面的枯葉很厚。經過這片密林的時候看不見太陽，所以方向如果出現偏差，應該是這裡。應該是這個位置。”
餘大為看過去，李遠用鉛筆指著的那裡，已經是禁區裡面了。他的心臟猛地跳了幾下，眼皮子忍不住地抖動。那片密林理論上也是雷區，但是排雷作業還沒有進行到那裡，所以那裡的情況誰也不知道。經過了數十年的變遷，雷場早已經發生了變化。
“你們是跑著穿越這片密林的？”餘大為問。
李遠說道，“前面一段是越野過去的，毛土金的那些劃痕，就是因為這裡的樹木有很多帶有倒刺。到後面就沒法跑了，樹林太密，又走了半個小時，就出了密林。在這裡，我們休息了大約十分，隨即我下達了繼續向南走的命令。一直到遇到開闊地，韓紅軍踩到地雷……”
餘大為的脊樑在冒汗。
這幾個混小子居然在雷場裡越野！
而且那片密林距離開闊地雷場還有半個多小時的路程！
真他媽的……
能活下來只能說是老天爺的眷顧。
李遠敏銳地感覺到餘大為的情緒有些不對，疑惑問道，“班長，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唉……”餘大為長嘆口氣，一語雙關地說道，“我歲數大了，以後啊，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
李遠說，“班長，你先休息，明天我再把情況詳細彙報一下子。”
“我沒事。”餘大為回過神來，指了指地圖，“你繼續，你繼續說。”
他決定不告訴李遠真相，至少不是現在。因為他發現了一個漏洞——禁區是有鐵絲護欄圍起來的，並且每根支撐柱子上都會印著“軍事禁區”等警示字樣。可是李遠幾個人根本沒有看見鐵絲護欄。
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餘大為判斷存在兩種可能，第一，鐵絲護欄遭到了破壞，第二，密林以南延伸至開闊地是未被發現的雷區。餘大為不太清楚全部雷區的分佈。地圖上標識出的M地區南側的禁區是絕對禁止任何人進入的。因此西南分校的人員從來沒有靠近過。
必須得搞清楚A隊的具體行進路線。
別忘了，他和烏鴉帶著部隊趕過去救援的時候，走的那條路是安全的，是繞過密林的。
李遠重新捋了一遍，隨即用鉛筆慢慢的劃出一條不算太曲折的行軍路線來。餘大為仔細看了看，密林之前路線與追擊部隊的基本一致。隨即在這裡，A隊是直接穿過密林一直到開闊地雷場，追擊部隊則是向西繞過了密林。
“班長，奇怪的是，我們一路向南走，沒有遇到教員所說的鐵絲護欄。可事實卻是，我們實際上已經進入了禁區。”李遠擰著眉頭沉吟著說道，“從地圖看，開闊地那片雷場，距離邊境線不到五公里。越過邊境是臭名昭著的金三角地區……”
餘大為有些訝異，問，“你的意思？”
李遠略帶尷尬地笑了笑，說道，“我亂猜的。”
“說說看。”餘大為鼓勵他說道。
李遠又嚴肅起來，指著開闊地雷場，“既然這裡是雷場，那麼鐵絲護欄應該是在東側。我很確定，東西至少三百米沒有鐵絲護欄。如果本來是有的，但是遭到了破壞……會不會是走私分子啊販毒分子所為？”
餘大為看著李遠，神情沒有甚麼變化。好一陣子，他忽然笑道，“你小子是被地雷給刺激到了。不錯，很大膽的分析，但沒有事實依據。你看，這裡西南分校，軍營就在這裡。境外犯罪分子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從這裡越境。”
李遠咧嘴笑著說，“班長，我都說了我亂猜的。可是沒有鐵絲護欄確實很奇怪。如果有，我們也不至於一頭扎進了雷場差點丟了小命。”
“知道害怕了以後就注意點。打仗不能光憑勇氣，得動腦子。你是不是打算貼著禁區向東走，然後再折向北，打算用這樣的方式甩掉追擊部隊？就算甩不掉，也讓他們找不著痕跡。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在進入密林之後就刻意清楚了痕跡。確實有效果，烏鴉他們是在那裡失去了你們的蹤跡。”餘大為說道。
李遠吃驚極了，他自以為很巧妙的簡單戰術，人家大魚班長一眼就看了出來。
呵呵笑了笑，大魚班長收起地圖，說，“你要學習的還很多，戒急戒躁，遇事多思考。能帶著弟兄們打勝仗並且能把弟兄們都全須全尾地帶回來，那才是優秀的指揮員。”
“是！班長，我一定反省。”李遠凜然道。
“去吧，回去休息，好好睡一覺。”餘大為揮手讓李遠離開。
李遠離開之後，餘大為的臉色慢慢的沉了下來，變得很嚴肅。他抓起書桌上的電話打到指揮部找寧國鋒，接電話的說寧國鋒已經過來，他抓起地圖就往外走。在走廊裡碰見和校長、政委魚貫走進小會議室的寧國鋒。
他快步走過去。
校長和政委一邊落座一邊神情凝重地談論著。
“這個情況，我看我們還是主要做調查工作。畢竟是人家東南的兵，你拿處理意見出來，容易影響軍區之間的關係。”校長說道。
政委坐下喝了口茶，道，“我看不存在這方面的顧慮。教員清清楚楚的提出了紀律要求，絕對不能進入禁區。他東南軍區的兵不遵守集訓紀律擅自進入禁區，引發了這麼嚴重的雷場爆炸。這個責任，他們是要負的。”
校長說，“責任是誰的誰就要負責，這是肯定的。但是這個處理意見，咱們西南分校不好提出來。何部長會連夜趕過來處理此事。我認為把事情調查清楚，形成報告交給上級首長，由上級首長來做決定最為妥善。”
寧國鋒很無奈。差那麼一點點，就是死亡幾人的訓練事故。這二位領導就沒想到這種可能，反而想著怎樣才能把自己摘出來，把西南分校摘出來。其實他能理解兩位學校領導，因為這不是小事。
他插話說道，“校長，政委，當務之急是搞清楚這件事的過程，把每一個細節都瞭解清楚。何部長過來，第一件事肯定是聽取西南分校對這件事情的詳細彙報。咱們手裡得先有東西啊。”
“國鋒說得對，先搞清楚情況。”校長搶先一步說道，“國鋒，你去把人帶過來，我親自了解情況。”
“是！”寧國鋒轉身出門。
餘大為突然出現在門口處，寧國鋒差點撞上了。
一看見餘大為，校長和政委都下意識的站起來，露出笑臉。對這尊神，軍區的很多二級部部長都是笑臉相迎的，他們這些副師級幹部，根本不敢拿領導架子。整個陸軍系統，餘大為的名字太響亮了。不瞭解餘大為過去的豐功偉績的，至少也知道陸軍裡有不少高階將領都是他的老連長老團長。
“餘班長，你來了，請坐請坐。”政委連忙的過去請。
餘大為對寧國鋒說，“情況我詳細瞭解過了，如果學校方面還需要詳細的調查，那麼讓我彙報之後再去吧。”
寧國鋒一看餘大為的神色就感覺事情沒有想象中的那麼簡單。
把地圖往桌面上一鋪，餘大為說道，“國鋒，你把禁區的範圍圈出來。”
寧國鋒很快把禁區的範圍圈出來，他對M地區再熟悉不過。
“這片密林在開闊地雷場的東南側，也在禁區範圍之內，沒有錯吧？”餘大為指著密林說。
“是的。掃雷部隊通報過，這片密林屬於未經探測的區域。綜合已探明的雷場範圍以及當年的作戰日誌判斷，是屬於高危區域。因此是劃在禁區裡面的。”寧國鋒說道。
餘大為用鉛筆把A隊的行軍路線畫了出來，“這是A隊的行軍路線。他們穿過密林到的開闊地雷場。”
寧國鋒頓時臉色就變了。
“蹊蹺的是，密林那邊沒有鐵絲護欄。李遠根本就沒有想到那裡是禁區，所以他們一頭紮了進去，一直到開闊地雷場。當然，他說開闊地沒有鐵絲護欄。那裡屬於禁區中心區域，本來就沒有鐵絲護欄。”餘大為沉聲說道。
寧國鋒的臉色越來越凝重，較為熟悉周遭地形情況的校長臉色也變了，政委不太關心軍事上的事情，聽得有些雲裡霧裡。
“老班長，李遠的彙報裡沒有提到密林外圍有鐵絲護欄，是這樣嗎？”寧國鋒嚴肅地問道。
“沒錯。”餘大為很肯定地說道。
校長沉聲問，“餘班長。有沒有可能存在為了逃避紀律處分隱瞞事實的情況？當然我知道那是你們第九旅的兵。不過這件事情已經驚動了軍區，咱們必須要徹底查清楚。”
餘大為說道，“我考慮到了這一點。因此我沒有告訴他密林屬於禁區，更沒有告訴他，在過去的五個小時裡，他們穿越了一片死亡之林。”
“沒錯。他沒必要說謊。到底有沒有，沿著這條行軍路線走一遍就都清楚了。不用擔心他們會提供假的行軍路線。只要走過的地方，就一定會留下痕跡。”寧國鋒道。
餘大為卻是說道，“二位領導，國鋒，這些都是次要的。我擔心的是另一種可能。如果鐵絲護欄遭到了人為破壞，如果密林裡存在著一條鮮為人知的安全通道，那麼到底是甚麼人在利用這條能夠直接越過邊境線的秘密通道呢？”
一句話讓三人渾身發冷。
就連政委也臉色大變。他再不關心軍事方面的事情，也是有起碼的指揮軍官素質的——他看得懂地圖！
穿過密林，到邊境線就只有區區四五公里的距離了！
A隊是無頭蒼蠅亂轉才跑到西南側的開闊地雷場那邊去，如果是有那麼一條極其隱蔽的密林小路直取邊境線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