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遠死了。
他躺在草地上,呈現出最舒服的“大”字。探照燈光打在他身上,在黑夜裡耀眼非常。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舒服,於是慢慢的閉上眼睛,想好好地睡上一覺。閉著眼,眼前卻依然一片光明。
他看到了徐武,端著九五式自動步槍揹著背囊隨部隊行軍,不經意回首之間,露出一口白牙。新兵的時候,徐武總會偷偷地提前一個小時起床給自己開小灶跑五公里。晚點名結束到熄燈,有半個小時的洗漱時間。他總會利用十分鐘搞體能,等戰友們洗漱得差不多了再進行洗漱。
每一分鐘都不願意浪費。
因為徐武他知道自己既沒天賦也沒好的基礎,只有比別人付出更多的汗水才能跟上連隊訓練進度的步伐,才能脫穎而出。他一直那麼努力,如果他沒死,那麼他會是連隊首要考慮留下計程車官,繼而是優秀計程車官,會有機會提幹,有更多的機會在部隊長期服役。
真該死,為甚麼總是等到失去了才知道珍貴。以前怎麼就沒有發現徐武一直這麼努力呢?然而自己還不斷地用悲觀的思想去影響他勸說他退伍,認為自己才是正確的,徐武他只是個傻逼。
李遠活了。
他重新活了過來。
徐武犧牲之後他就死了,從裡外到死了個透徹,唯有一副臭皮囊留存。他又活了過來,在他閉上眼睛鬆開地雷的時候,他活了過來。他終於找到了自己生命的意義。
這是一顆失效了的地雷。
感謝數十年來的風吹雨打,讓這顆不知道曾在何地的七二式反步兵壓發地雷在隨波逐流的過程中,引信裝置失去了作用。也許是擊針鏽死,也許是其他的甚麼原因,它失效了。
李遠就再沒有力氣,他就躺了下去,就在地雷邊上舒舒服服躺了下去。
在二三十米安全區域外盯著這邊的兵們,獵人教導隊的,某軍直屬偵查團的,軍官士官義務兵,還有直升機上的飛行員、探照燈操作手、醫護人員,親眼看著李遠鬆開了地雷之後,昂首望向夜空,張開懷抱似乎要擁抱誰人,繼而看到他慢慢平躺了下去,旁若無人地閉上了眼睛。
預想中的地雷沒有爆炸。
餘大為大步邁出去的時候才發現眼睛有些模糊,他抹了一把淚水,走到了李遠身邊。
烏鴉擋住了其他要跟上去的兵,也擋住了徐朗和韓紅軍。他知道,那個兵正在蛻變。直面死亡,他選擇了捨生取義。他知道,再沒有甚麼東西能夠阻擋那個兵的前進了。
餘大為蹲下去檢視了地雷,隨即扶著膝蓋站起來。
他四十多歲了,當年連續的作戰提前消耗了青春,全身傷痕累累,兩個膝蓋都曾受過傷。經過一天的徒步,他的體力已經見底,但精神矍鑠。
“地雷隨時會爆炸,你不打算起來了?”餘大為居高臨下看著李遠。
李遠依然閉著眼睛,他早就聽見餘大為的聲音了。
“班長,我很想知道徐武臨死前在想甚麼。我一直在想,他到底想了些甚麼,他最後想說而沒來得及說的會是甚麼話。”李遠緩緩說道。
餘大為問道,“那麼你在想甚麼。你決定鬆手的時候,你在想甚麼?你捱了歹徒一槍一刀的時候,你在想甚麼?”
李遠沉默了,良久良久,他輕輕搖頭,“我記不起來了。可能當時我甚麼都沒想,只想著弄死他們。方才……我在想,我應該能算個好兵吧?也有不甘心的,父母的養育之恩,我沒辦法報答。”
餘大為沉聲說,“自古忠孝不能兩全。我帶了你一個多月,寫了三回思想彙報。每一回,你都說,你選了這條路,就在忠孝之間做出了選擇。你沒有錯的,李遠,你是好兵。可你也太過極端。忠孝並非絕對無法兩全,現實環境允許兩者兼顧。你生活在非戰爭年代,你有極強的戰爭意識,你相信那天真的會來臨,你活生生的把自己逼進你一個人的戰爭裡。因為你對你身邊的人失望了,你認為他們都不會成為戰爭來臨之後與你並肩作戰的戰友。事實真的如此嗎?”
他指著身後,“看看你的兵,看看他們,他們真的沒資格成為你的戰友嗎?徐朗,韓紅軍,毛土金,他知道往前一步就是死,可他們沒有退縮。你不應該再認為你的戰友沒有理解身上這身軍裝的含義!”
兩顆淚珠從眼角處滑落,李遠低聲說道,“我不敢面對他們。我才是膽小鬼,我才是怕死的膽小鬼……”
“李遠,站起來,走向你的戰友。連死都不怕,你卻害怕面對戰友時控制不住情緒大哭一場?”餘大為輕而易舉地看穿了李遠,這個不怕死卻害怕在戰友面前流眼淚的兵。
餘大為說道,“他們在等著你。”
時間彷彿一下子降到了低速擋,風慢了,光線也慢了,就連直升機槳葉轉動的頻率也慢了。
李遠慢慢睜開眼,看到了一片白茫茫。
餘大為彎下腰攙扶著他的胳膊,李遠咬著牙齒單手撐著地面站起來。眼前的白茫茫慢慢的豐富起來,看到了大魚班長飽經滄桑的臉,看到了不遠處整整齊齊站立著的戰友們,惡鬼隊的烏鴉和蟑螂,自己的弟兄徐朗、韓紅軍和毛土金,還有探照燈下白亮中顯出墨綠色的樹林。
眼前的一切都活了過來。
“班長,我可以。”李遠慢慢恢復了起來,舉步向徐朗、韓紅軍、毛土金走去。
餘大為看著李遠的背影,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加快腳步陪著他走向方才一起經歷了死亡的戰友。
“轟!”
“臥倒!”
餘大為大吼一句的同時,人已經猛地向前撲過去。他撲向李遠,結果發現李遠撲向了正在傻笑中帶淚的毛土金。部隊瞬間臥倒一片。
“轟轟轟……”
連續不斷的爆炸聲,開闊地在很短的時間內發生了數十次爆炸,火光沖天灰塵滾動上揚,一些細小的樹木在爆炸中倒塌,斷裂的樹枝樹葉更是不計其數,開闊地一片混輪……
在空中盤旋的直升機飛快地避開上升的煙霧灰塵。
在連續不斷的爆炸中被掀起來的泥土小碎石紛紛落在兵們的身上,劈頭蓋臉的,還有在衝擊波下飛散過來的斷枝殘葉,像是颳了一場十二級的颱風,四處飄落。
塵埃落定之時,烏鴉大吼著:“報告傷亡!”
有些暈頭轉向的兵們飛快地檢查自己的情況,隨即向小隊長報告,小隊長隨即向烏鴉報告。有幾個兵受了一些皮外傷,再沒有其他的了。
烏鴉驚出一身冷汗來,倘若方才沒有聽李遠的話執意靠近,恐怕會出現很慘的一種情況。毫無疑問,是那顆失效的地雷沒來由的爆炸了,繼而引發了這個雷場其他地雷的連續爆炸。
那真是一顆隨時可能爆炸的地雷。
李遠從毛土金的身上爬起來,掃視了一圈,看到的都是灰頭土臉的弟兄們,他沖天哈哈哈大笑。
再晚那麼十幾秒鐘,他和大魚班長就會被雷場吞噬掉,連渣都剩不下來。
可他卻沒有絲毫的後怕。
“與天鬥其樂無窮!”
餘大為甩頭腦袋上的泥土,目光復雜地看著李遠。他忽然的不能確定,這樣的兵到底能夠走多遠。難道又是另一個寧國鋒?
一些兵在嘀咕著,“這個瘋子,真他媽瘋狂!”
在不到四個小時內,李遠連續三次與死神擦肩而過。剛剛的這一次,前後相差僅十幾秒。在大家眼裡,他不是瘋子又是甚麼!
韓紅軍爬起來,徐朗爬起來,走到李遠面前,毛土金爬起來,看著李遠。
李遠露出一口白牙,看著弟兄們,道,“想擁抱來著,可這個動作我實在做不出來。”
哥幾個都哈哈大笑起來。
烏鴉和蟑螂並肩站在一起,兩人臉色都很不好看,相對無言。
良久,烏鴉罵了一句,“他媽的,這幫小子贏了。”
是的,A隊贏了,贏得很徹底,贏得很漂亮,也許創造了西南分校的一個新紀錄。
他們是唯一讓西南分校這幫精銳連續感到難堪的參訓戰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