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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085章 只是不願在愧疚中度過餘生

2023-01-14 作者:步槍

 只有那麼一絲亮光了,此時已經完全看不見夕陽,光亮是西方雲層反射下來的。很差的光線條件給李遠的排雷作業增加了不少難度。

 他不敢再用小鍬,換成了刺刀。

 他問韓紅軍,“紅軍,你能感覺到地雷在腳下哪個位置嗎?”

 韓紅軍深深呼吸了一下,說,“應該是腳掌的位置,是在腳掌的位置,感覺不太明顯,有些硌腳。”

 “好,放輕鬆,我開始作業了。”李遠平復了一下情緒,開始在韓紅軍的腳後跟處慢慢挖掘。

 首先要挖出一個洞,然後向地雷掘進,一點一點的橫向推進,直到看到雷體。

 反步兵壓發雷通常的雷體長度他是能估算出來的,他慢慢深了挖,沒敢貿然向腳尖方向掘進。如果不小心破壞了雷體的穩固狀況,那麼引信就會被啟動。他不知道是甚麼地雷,因此不清楚是甚麼樣的引信裝置。搞不清楚這一點,任何貿然的動作都是危險的。

 足足花了二十分鐘,李遠才觸控到雷體。他不敢再繼續挖掘了,放下刺刀,直接用手去清理雷體周邊的泥土。

 “好在我的打火機還能用。”李遠笑了笑,說。

 這會兒,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李遠繼續說,“你小子定軍姿是搞得不錯的,否則這麼長時間下來,早該倒了。”

 “如果能活著回去,我發誓一定要把排雷這一課補上來!”在李遠的影響下,韓紅軍沒有剛才那麼緊張了,發了狠地說道。

 李遠輕輕地說,“這不怪你,造成現在這般境況,是我太過魯莽。咱們不應該盲目地往南闖。”

 “班副,不是你的錯,我們都是同意了的。”韓紅軍說道。

 有個聲音從後面傳來,“班副,打火機給我,我負責照明。”

 是徐朗。

 李遠回頭看了一眼,徐朗貓著腰慢慢走了過來,已經來到了他一側。他望著徐朗,想要發火訓斥,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是啊,還有甚麼說的呢?明知非死即傷,依然毅然靠攏,圖的甚麼呢?

 “班副,你和歹徒搏鬥的時候,想過會死嗎?”徐朗問。

 李遠沉默了,他不知道應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徐朗沉聲說道,“班副,我記得我剛下連的時候你說過,你說你決定參軍的那天起,就已經把生死置之身外。那會兒你拿了兩把鋒利的小鍬,扔了一把給歐陽,你用小鍬指著他說的這句話。我相信許多人和我一樣,都認為那是你在憤怒的情況下的狠話,就像街頭鬥毆的小混混。現在,我不這麼想了,因為我能夠確定,你參軍入伍,是真的做好了生命置之度外的心理準備。”

 “徐武犧牲,我想了很多。究竟值得不值得。我想不明白,好長一段時間裡我腦子很亂。直到剛才,我也許想明白了。我記得,你以前寫在心得體會上的話,如果需要去死,咱們當兵的不是理所應當的嗎?當時全排人都笑了,你很嚴肅,可我們覺得可笑。許許多多的話,平時我們總覺得你在瞎扯,你在喊口號,你在裝模作樣。到了現在這種時候,我發現,那是因為我們缺乏足夠的勇氣。”

 一向少言寡語的徐朗一口氣說了這麼一番話,眼裡閃著晶瑩,“班副,我不想當孬種,我不想以後在愧疚裡度過餘生的每一個夜晚。也許你沒意識到,但我敢肯定,徐武犧牲之後,你變了一個人似的,那是因為你心裡愧疚,你拼了命的去訓練把自己往死裡折磨,何嘗不是為了減輕自己的愧疚。班副,咱們是一個戰壕裡的弟兄,讓我和你,和紅軍,一起面對接下來的任何可能。我也想說一句裝逼的話,如果死了,軍報可能會寫進去。我不想死啊,我們都不想死,可死得其所,又有甚麼關係呢?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我操他媽的,真他媽酸,可我認為是對的。”

 李遠緩緩地長長地舒出一口氣,嘆道,“是啊,我們並不偉大,只是為了不讓愧疚中度過餘生。是真他媽酸,雞皮疙瘩都起來了。為了甚麼呢?徐朗,我也沒搞清楚這個問題。家中父母要贍養,選了這麼一條路,就選了不孝。不孝啊,不怕你們笑話,我沒操過女人,我他媽的還是處男。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我他媽連女人滋味是啥樣都沒體驗過。真的,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絕對會在參軍前找個女人然後把她肚子搞大,好歹給留個種,哈哈哈!”

 韓紅軍和徐朗咧開嘴小心翼翼地哈哈大笑,笑聲響徹夜空。

 慢慢的,李遠的語氣低沉起來,“我有父母,徐武呢,他也有,他也有。徐朗,其實我一直也迷糊,我看不到方向,找不到前方的路,我只能拼命的訓練,把自己幹倒往床上一躺,只有這樣才能安心入睡。也許正如你所說的,因為愧疚,我感到深深的愧疚。徐武……他原本是排在我後面的,死的那個應該是我!”

 他重重的吐出一口氣。

 今晚,他把心中最大那個結說了出來。

 “現在,本來是我走在前面的,不是紅軍也不是你,此時應該是我踩在地雷上面,都怪我,全是我的錯……”

 “班副!”韓紅軍咬著牙齒,強忍也無法忍住,淚水奪眶而出,“如果是你踩在地雷上,我們怎麼辦?你認為我們會仍下你不管嗎?班副!你是這樣的想的嗎!徐武的犧牲,與你無關!我就是死了,也和任何人無關!”

 晚風起,月光也出來了,四處一片安靜。

 李遠深呼吸,他猛然揚起了強大的自信,道,“徐朗,紅軍,相信我,我一定能讓你們毫髮不損地回去!”

 徐朗打著了打火機。

 李遠看到了雷體,他慢慢的把雷體周遭的泥土清理乾淨。

 此時,身後有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聲。餘大為和烏鴉帶著部隊趕了過來。原來,徐朗過來之前,讓毛土金做了一個火把點燃往後走去找救援。火光被尋來的部隊看到,於是急速趕來。

 天上有發動機的轟鳴聲和槳葉高速旋轉拍打空氣的“佛佛”聲,兩架直升機先後趕到,在不遠處的低空懸停著,大功率探照燈打在開闊地上,不斷地搜尋,很快定在了韓紅軍身上。操作員看清楚了情況,單兵電臺耳麥裡也接到了地面的通報,連忙的調整角度,把光斜著打在跪在地上的李遠身上。

 李遠完全的看清楚了雷體。

 他一下子傻眼了。

 橫截面不大,李遠擋住了視線,徐朗看不見韓紅軍腳下的情況,但是徐朗能夠看見李遠的臉色在探照燈的照射下,很清晰的在變幻著顏色。

 “班副,怎麼了?”徐朗壓著聲音著急問。

 李遠沒有說話,定定的看著。

 徐朗又輕聲呼喚了一句,李遠這才慢慢的轉過頭來,隨即雙手伸進去摸索住了雷體,眼裡是不可思議的神采,道,“這他媽是塊石頭!”

 誰也沒有反應過來。

 韓紅軍聽清了,但是他怎麼可能敢相信腳下踩著的是一塊石頭呢?徐朗也聽清楚了,可是他又如何會相信韓紅軍踩著的是一塊石頭呢?他們方才都是看見了的,幾米開外的那個弧形物體,是貨真價實的六六式反步兵定向雷。

 怎麼可能是石頭?他們的思維壓根沒有往這方面想。

 李遠一看他們都跟沒聽見一樣,急了,衝徐朗說:“你還傻愣著幹甚麼!快把紅軍扶到後面去!他腿肯定麻痺了,小心點別摔了,咱們不知道附近還有沒有別的地雷!”

 猛地打了一個冷顫,徐朗回過神來了,“石,石頭?我操,石頭?是他媽的石頭!我操你媽的石頭!”

 韓紅軍也慢慢的醒轉過來,喃喃自語,“石頭,原來是石頭,草泥馬的原來是石頭,早知道是石頭我他媽就……”

 他身體軟軟的就要往下癱。

 劫後餘生的冷汗瞬間冒出來,精神一鬆弛,徐朗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連忙輔助韓紅軍,架住他的胳膊往後走。韓紅軍的一條腿果然是麻痺了,根本不聽使喚。就這麼被徐朗架著走了。

 他們都沒有注意到,就在韓紅軍的腳離開地面的時候,李遠渾身都在微微的顫抖,他竭力保持著冷靜,控制著身體別太過顫抖,死死的盯著自己的雙手,直到甚麼都沒有發生,他才暗暗鬆了一口氣。

 那不是石頭。

 那真的是一顆壓發雷!

 “李遠呢?”餘大為剛剛趕到跟前,劈頭就問韓紅軍和徐朗。

 徐朗狀態要好一些,韓紅軍已經半死不活的樣子了。在一個多小時裡一動不動,精神高度緊張,猛地鬆弛下來,他毫無懸念地進入了體力透支與精神虛弱的狀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一個幅度大點的動作都做不出來。

 “在後面,不是地雷,是石頭!”徐朗激動地說,下意識的回頭去看,騰出一隻手指過去,卻發現後面空空如也。

 本該跟著後退的李遠沒有在身後。

 “別過來!”李遠聽到了身後噪雜的聲音,他需要保持雙手加壓的力量不出現較大的變化,因此只能儘可能提高音量,“別過來!地雷的引信裝置已經啟動,隨時會爆炸!”

 徐朗猛地站住了腳步,瞪大了眼睛看向二十多米外的李遠。那個單膝跪在地上背向著這邊的身影。被兩名獵人教導隊士官扶著的韓紅軍明白了是怎麼回事,渾身飛快地恢復了力量,掙扎著要往前,隨即被死死的摁住。

 “班副!你真他媽王八蛋!”韓紅軍痛苦大吼。

 徐朗大步走向前,烏鴉抓著他的胳膊往後拽,蟑螂接過,讓手底下的戰士把他給看好。

 “班長,我去。”蟑螂看見餘大為往李遠那邊走去,大步趕上去,攔住了餘大為。

 餘大為扭頭對烏鴉說,“讓所有人撤到三十米外。蟑螂,我玩地雷的時候你小子還在娘肚子裡,滾到一邊去!”

 “班長!”蟑螂繼續擋在餘大為面前。

 李遠的聲音緩緩穿過來,有些詭異的空靈,“大魚班長,諸位,請聽我說。這是一顆七二式壓發反步兵地雷,它本來應該在踩上去的瞬間爆炸,但是沒有。你們應該清楚這款地雷的工作原理。它隨時可能爆炸。大魚班長,請您轉告我們連長,我有思想準備,遺書在我的儲存室,我的個人物品行李袋裡。徐武死了,應該死掉的是我,我對不起他,對不起他的家人。弟兄們,我保證過,一定能讓你們毫髮無損地回去。以後有可能的話,替我去看看我弟弟,我們只剩他一個了,讓他好好孝敬爹媽,好好的過,千萬別當兵!”

 他說的是“一定讓你們毫髮無損地回去”,徐朗和韓紅軍幡然醒悟,他們跪在那裡痛哭流涕,他們應該早些察覺到,李遠早已經下定了一命換一命的決心,他就那麼談笑風生地悄然做下了犧牲自己的決定。

 “班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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