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開始西落的時候，A隊再一次停了下來。
韓紅軍抹了一把汗水，望著西邊的太陽，說，“班長，方向沒錯啊，怎麼走了這麼久還沒到禁區？按照時間來算，咱們的行進距離早已經超過了五公里。”
儘管很累，徐朗和毛土金依然保持著警惕，默契地散開去佔據了有利位置，與李遠、韓紅軍組成了一個鬆散的防禦陣線。這是基本的戰術素養。對當兵的來說，沒有對和錯的位置，只有有利於向敵人射擊與不利於向敵人射擊的位置。
李遠半蹲下來，開啟地圖仔細研究。
這附近沒有參照物，以至於他沒有辦法精確行進的距離。行走的時候不可能走直線，理論上來說，因為地球自轉，北半球的人走路的時候有偏右的慣性，但是一路上李遠一直以太陽西落的方向為參考，出現方向性偏差是基本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行軍的時間比預計的多了足足一個多小時，卻沒有發現地圖上的禁區，這就奇怪了。因為在部署野外生存的時候，烏鴉曾經說過，禁區有鐵絲護欄圍著，囑咐兵們絕對不能越過鐵絲護欄。
可是他們根本看不見鐵絲護欄。
凝眉思索了一陣子，李遠果斷說道，“繼續往南走！烏鴉絕對不會在這種事情上說謊。一直往南走，一定能夠看到鐵絲護欄！”
徐朗這時擔憂地說道，“班副，咱們會不會越境了？”
“不會。”李遠很肯定地說道，“西南分校距離邊境線上百公里，M地區有足足一百平方公里的面積。在沒有準確導航的情況下，哪怕咱們誤打誤撞直奔邊境線，至少也要五六天的時間。”
這是對的，叢林裡的行軍速度不能和平原地區的相提並論。當年對越反擊戰，一個晝夜能穿插三十公里已經算是很驚人的成績。
李遠打量著周遭的環境，沉聲說道，“越往南走植被越茂盛，樹木的分佈更加的雜亂無章。這說明咱們已經進入了真正原始的區域。大家一定要提高警惕，別被蛇蟲甚麼的咬傷了。”
他看了看慢慢暗淡下來的天色，下達了一道命令，“把雨衣都穿上，繫好紐扣。”
毛土金抬頭看了看天空，疑惑道，“沒甚麼烏雲啊，不會下雨吧？”
“讓你穿上就穿上，哪來那麼多廢話。”韓紅軍訓斥道，指了指毛土金身上破了好幾處的迷彩服，恨鐵不成鋼地說，“主要是防護用，你不想再受傷吧？”
毛土金恍然大悟，尷尬地笑了笑，“我明白了，原來雨衣還能派這個用場。”
此時裝備部隊的還是87式橡膠連體雨衣，至少第九旅依然還在裝備。對於去年才全面換裝07式軍服的第九旅來說，此時許多裝備尚處於換裝的當口。儘管老式，但該款雨衣質量非常好，缺點是厚厚重重的，好處是不但可以用來防雨，在沒有道路的茂密樹林裡穿行的時候，能夠起到保護身體不被劃上。當然，肯定多多少少影響到戰術動作。
李遠走在前面，韓紅軍搶先一步上前，說，“班副，你休息一下，我來開路。”
這一路都是李遠在開路，他的體力消耗是最大的。況且現在大家的食物儲備已經過了報警線，必須要節約著補充才能扛過未來三天。因此，必須要合理分配體力。李遠沒有拒絕，這符合維持戰鬥力的要求。
韓紅軍的體型是最大的，比徐朗還要高大一些，儘管徐朗是機槍手。因此，他在前面開路就像一臺人形坦克一樣，對後面跟進的人來說，要輕鬆一些，踩著他的腳印走就是了。
走了不到五分鐘，到了樹林邊緣。
韓紅軍照例停下來，半蹲下去仔細地觀察著。遇到開闊地的時候，必須要進行認真的觀察，選擇好路線，要明確先後順序確定掩護任務才能透過，在高威脅地帶，甚至要明確各個戰鬥小組的火力發揚範圍。
這是步兵野外作戰的標準戰術。
李遠趕上來，在韓紅軍一側半蹲下來，目光快速地察看著周遭，研究著開闊地。這大概是一塊細長形狀的開闊地，雜草密佈，樹木稀少，顯然是因為有許多樹木被連根拔起了，因此形成了現在這般模樣。也許曾經是一條河流，也有可能是一道分裂帶，把一片樹林一分為二。
“慢慢往前走，用柺杖試探，注意別踩空，前面可能有深溝。”李遠叮囑著。
韓紅軍手裡有小孩手臂粗細的樹枝製作而成的柺杖，大約到他的脖子處，主要用來進行探路。這在雜草密佈的樹林裡行軍是大有好處的。連隊每次春夏季節組織到營區外的山裡訓練，連長總會強調“打草驚蛇”。冬眠結束了的蛇紛紛出現覓食，要求兵們使用樹枝擊打草叢，把蛇驚走，以策安全。
李遠跟在韓紅軍身後，注意力放在前面，並且做好了隨時伸手去拽韓紅軍腰帶的準備。主要是防止韓紅軍踩空，沒準踩空的地方就是懸崖或者深坑。
忽然前面草地上一個似方似圓狀物件引起了李遠的注意，他定睛一看之後，渾身汗毛都要樹立起來，下意識伸手拽住韓紅軍皮帶的同時大喊：“別動！”
韓紅軍猶如被閃電擊中了一般，身形定在了那裡。後面的毛土金、徐朗，下意識的站住了腳步。
李遠的冷汗瞬間冒出來，嘴唇都在發抖。
“地雷……”
聞言，三人齊齊渾身顫抖了一下，臉色頓時變得慘白，兩條腿頓時如同灌了鉛一般再也不會動，驚恐地掃視著這一片安靜的開闊地。
此時，夕陽還在，還有些光亮。
李遠竭力控制著加速跳動不止的心跳，深深呼吸著讓自己儘快冷下來。他很快想到一個最壞的情況——可能闖入了雷區，所謂禁區就是雷區。當年那場戰事裡，交戰雙方埋下了數以百萬計的地雷，各式各樣的，以反步兵地雷為主。那些形形色色的地雷，會順著地殼運動、水土流失、風吹雨送等自然現象在長達數十年的時間裡變換位置。就連當年佈下它們的交戰雙方都無法確定準確的位置。持續數十年的掃雷工作一直在進行，年年有掃雷兵犧牲在排雷一線。
李遠曾經看過相關的紀錄片，當年越軍直接用卡車運輸地雷從山上往山下傾倒，一場雨下來之後，不計其數的反步兵地雷會順著泥水繼續變換位置，直到被泥石流覆蓋。
他還看過關於當年兩山輪戰的紀實，一名戰士往陣地前面扔出去一塊石頭，引爆了十幾顆地雷。
可見當年的佈雷密度到了多麼恐怖的程度。
李遠仔細觀察著那個似方又似圓的物體，似乎有腳架，腳架上面是弧形物體，鈍角朝前，也就是扇面朝南。
他的聲線都在顫抖，“是六六式反步兵定向雷……”
其他部隊李遠不清楚，但是，第九旅步兵連隊所使用的威力最大的反步兵地雷，就是這款號稱中國版闊劍的六六式反步兵定向雷。能夠產生七百餘破片打擊正前方最大一百二十度範圍內的敵有生力量。他們對該地雷非常的熟悉。
只是此時包括李遠在內，已經被突然出現的狀況給嚇壞了，沒有想起來該地雷的背面基本是安全的。但是也並不絕對，因為沒有人敢保證預製破片就一定全部按照既定的方向散佈過去。
過去幾天，發生多少突發狀況，李遠都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因為他親眼見過六六式反步兵定向雷的威力。沒有多少懸念，如果爆炸了，他和他這三位弟兄，不死也是個重傷。
關鍵在於，既然出現了一顆地雷，而且看那地雷外表斑駁的樣子，不知道經歷了多少風吹雨打，甚至現在所在的位置極有可能不是原來佈設的位置，就能夠肯定，這肯定是一顆交戰雙方佈下的地雷。年月久遠了還是其次，而這些跡象意味著，A隊踏入的極有可能是雷區！
“聽我說，冷靜下來，調整好呼吸，慢慢的往後退，沿著原來的腳印慢慢往後退，不要著急。”李遠雙臂展開下壓，做出稍安勿躁放慢動作的手勢。
徐朗和毛土金慢慢往後退。
李遠往後退了一步，說，“紅軍，往後退。”
然而，韓紅軍沒有動。
李遠又說了一句，“往後退，回頭看，踩著我的腳印。”
這個時候，李遠才注意到，韓紅軍整個身子都在顫抖，清晰可見地顫抖。
韓紅軍說話了，嗓音乾乾的像是從氣溫高達五十度的沙漠戈壁撈出來一樣，乾澀得難以辨認，“我，我，我，好像踩了個甚麼東西……”
猶如一道雷電，劈在了李遠的腦袋上，他整個人懵了。
本來，走在前面的應該是他，那麼此時踩雷的應該是他。本來，如果他不堅持繼續往南走，弟兄們就不會被他帶入雷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