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袋上有條蜈蚣的、光頭的、腦袋被門夾過的,有許多人給我取了許多外號,都對,不過大多數人最後都會認為我是惡鬼,來自地獄,因為他們認為除了呼吸,我和屍體沒有甚麼區別。”
光頭上尉開始講話,他的聲音非常的具有迷惑性,用女人的話來講,那是磁性,在男人聽來,這樣的嗓音通常講出來的話都藏著刀子或者更危險的針。
他的神情沒有多大變化,不似溫和亦不會顯得無情,給人的感覺便是——任何人和他之間都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而他總是站在比他人更高的位置,俯視而下。他所站立的那個高位,不是他自以為是,而是你以為。
服從,絕對的服從。李遠忽然意識到一點,也許任何一名來到這裡的參訓官兵,只需要見過光頭上尉,就絕對會死了任何的小心思,然後像機械一樣接受指令執行下一步的動作。
李遠心裡暗自揣摩,光頭上尉下一步會怎麼幹。接著就是一道讓誰也抗拒不了的指示命令,還是立馬接上一個下馬威,比如讓大家去跑個五公里甚麼的。這都老套路了,李遠沒法不這麼想——除了這些還有甚麼呢?
新兵蛋子終究是新兵蛋子,大頭兵也終究是大頭兵,和軍事幹部之間隔著的依然是鴻溝一般的距離。
光頭上尉在沒有任何徵兆的情況下,忽然的問道,“你們小隊,誰是小隊長?”
李雙奎反應過來,上前一步,打報告:“報告!是我!三十一軍第九旅摩步一營摩步二連班長李雙奎!”
光頭上尉眼中又閃過一絲詫異,目光掃了李遠一眼。這與他的判斷是有誤的,他幾乎不出錯。現在,面對最後一支參訓小隊,第一次見面,他的判斷出現了失誤。
他在心裡暗自揣測著,怎麼可能呢,應當是站在副班長位置的那個兵是小隊長。光頭上尉那雙毒辣無比的眼睛,就那麼一掃,他看出了李遠身上有殺氣,這是殺過人的兵。而現在這位出列的兵,儘管頗有氣勢,但在他眼裡只是徒有其表。
光頭上尉身後的一名二期士官走過來,道,“你們是第九小隊,跟我走。”
“是!”
李雙奎下達口令,帶著第九小隊跟著二期士官去了。
另一名二期士官走上來兩步,笑著對光頭上尉說,“頭兒,那小子心理素質不錯。”
“你說哪個?”光頭上尉轉身往不遠處綠油油的山坡走過去,仔細一看,那卻是偽裝成這樣的建築物,那裡是集訓指揮部的所在。
二期士官呵呵笑道,普通話帶有成都口音,“頭兒,你知道我指哪個。十九個小隊,見到你沒有吐的,加上今天這位,一個巴掌能數完。”
他話鋒忽然一個轉折,道,“可今天這位,也是唯一一位沒有擔任小隊長的,也是兵齡最短的兵。”
光頭上尉淡淡一笑,道,“徒手幹掉了兩名逃犯。訓練有素的職業軍人對毫無經驗的逃犯……”
他忽然站定腳步轉身看著二期士官,“土匪,你是哪一年進的獵人教導隊?”
外號土匪的二期士官是個矮個子,恐怕只是看看夠的著最低標準,他愣了一下,回答,“第四年,沒錯,轉二期的前一年。頭兒,你這麼一問,我才意識到,不知不覺,我進獵人教導隊都滿三年了。”
土匪是二期的最後一年了,在這個全稱為“陸軍武裝偵察訓練學校西南分校”的地方待了整三年。該校簡稱“陸偵西南分校”,實則是極少數人內部的說法,在部隊序列裡,根本沒有這麼一個單位。
常駐這個分校的是西南軍區某直屬團,也就是光頭上尉和土匪對話中提到的“獵人教導隊”,這是他們內部的稱呼。在部隊序列上、在編制表上,這個地方屬於某集團軍司訓大隊,也就是培養駕駛員的部隊。獵人教導隊常用司訓大隊作為掩護。
獵人教導隊常常自嘲——我們是老司機。
光頭上尉陷入回憶,有些感慨,“是啊,三年了,你第一次殺人,是前年六月份的一次任務。”
“是的,雨季叢林,差點把小命丟了。”土匪裂開嘴笑道,滿臉的橫肉更顯猙獰。
此時的光頭上尉,才稍有一點人的味道,而不是行走的屍體。
光頭上尉不再說甚麼,大步往前面那座山體狀的學校機關樓走去,同時也是此次集訓的指揮部所在。
土匪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才明白光頭上尉忽然的提起自己第一次殺敵這個事情的原因。是啊,他是在進入獵人教導隊半年多後才第一次殺敵,在此之前,他有足足五年的兵齡。
那位徒手幹掉兩名逃犯的兵,今年才是第三年,甚至他只是一名所有兵種中員額最多、伙食最差、待遇最差、最接地氣、最普通的步兵!
土匪殺過敵,而且是中近距離的槍彈射殺,他沒有遇到過近身徒手格鬥的情況,也許,那會比使用自動火器中近距離進行射殺要來得更加考驗人的全面素質呢吧?
三年以來一直並肩作戰吃喝拉撒都在一起,他知道光頭上尉要幹甚麼,於是先行一步進入學校機關樓,徑直的往檔案室那邊去。今天在檔案室值班的是保密處的一名中尉幹事,他看見土匪推門進來,連忙起身主動打招呼:“雷班長。”
“唐幹事,忙著呢。”土匪笑著說。
“這不參訓人員都到齊了嘛,上級要求把這些人的檔案做一個新的備案。”唐幹事順手把顯示屏的開關給關掉。
保密口的人的每一個習慣動作都是長時間工作養成的,唐幹事科班畢業,更懂得注意平時的細節,哪怕關係再好。
“辛苦了。”土匪說道,“第九小隊李遠,木子李,遠方的遠,他的檔案給我一份影印件,寧主任要。”
唐幹事立馬調出來,掃了一眼李遠檔案的密級,隨即笑道,“沒問題,你稍等片刻,哦對,我這有新茶,茶几那一袋就是。”
“哦?那我就不客氣了,哈哈。”土匪人如其名,直接的把整一袋拿起來,就這麼拿在手裡了。
唐幹事注意到,又笑了,說,“你都拿走,我那還有。”
他就是不這麼說,土匪也會全部拿走,他也知道事情通常會這樣發展。
印表機吐出印滿文字的A4紙,不多不少,竟有三十多頁。土匪意外地說,“喲,這小子履歷還蠻豐富。”
“雷班長,這個同志的檔案我剛剛整理備案過,印象很深刻,相信你看了也會印象深刻。”唐幹事裝訂好,遞給土匪,推了推眼鏡,笑道,“賣個關子,你自己看吧。”
“得嘞,謝謝了啊!”土匪抖了抖手裡還熱乎著的檔案。
唐幹事拿起登記表,指了指,筆遞過去,笑著說,“雷班長。”
“哈哈,忘了忘了。”土匪連忙接過筆完成登記,這才擺擺手快步離去。
有些反常,但唐幹事看過檔案,知道這樣的反常是在情理之中。到這個所謂的分校實則就是荒山野嶺原始叢林的山旮旯地方工作已有一年餘。代價是滿腔熱血漸冷,收穫是融入了這幫站在保家衛國最前線的野蠻人。
又拿出一包茶葉,唐幹事泡了杯茶,繼續工作。
訓練處主任辦公室裡,光頭上尉寧國鋒坐在辦公椅那裡,翻看著甚麼。他是陸偵訓練學校西南分校訓練處主任,負責所有集訓的具體組織指導。毫無疑問,他肩膀上的軍銜是假的,事實上他已經是少校副團級幹部!
少校副團,這種軍銜和級別的配置是極少數。具體到寧國鋒身上,原因很簡單,因為他在極短的時間內立下了很多大功。因此軍齡相對其他副團級幹部顯得要短許多。
陸偵訓練學校西南分校沒有級別,因此這裡的部門級別配置很複雜,並且出奇的高。大多數是處,有些部門的負責人是正團幹部,有些則是小小的正連幹部。形成這種現象的根本原因在於,這些配置全都不會被列入編制內。
也就是說,寧國鋒拿的是獵人教導隊隊長的工資,加上副團級別待遇,副團職務待遇卻是沒有的。種種原因之下,他極少掛少校軍銜和副團資歷章,以免顯得過於刺眼——他的外表形象已經足夠刺眼的了。
“頭兒,這小子還真不簡單。”土匪關上門,壓著聲音說。他叫雷鳴天,是寧國鋒的參謀士官,在學校的職務是主任助理。
寧國鋒合起手裡的資料夾,接過檔案細細地看了起來。陸軍十九支參訓小隊,第九小隊是額外增加的。原計劃裡,十八個集團軍,每個集團軍派出一個參訓小隊。後來上級增加了一個小隊,寧國鋒當時就看過了簡要介紹,發現是普通步兵部隊派出的人員,他非但不輕視,而是更加關注這個小隊。
今年的全軍偵察兵集訓的變化很大,同時整個組織過程也略顯混亂。從一開始的海陸空三軍偵察兵集訓,到方案確定下來,變成了陸軍偵察兵集訓。別說派訓各部,就是承訓的陸偵西南分校也一時半會搞不清楚。
寧國鋒知道這些變化意味著甚麼,總部軍訓部直接組織實施的偵察兵集訓,哪怕只限於陸軍十八個集團軍,也完全能夠冠予“全軍”二字。
這位行走的屍體認真研究李遠的檔案,越往下看,他越表現得像個正常人,臉上的神情變幻不定,高深莫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