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看了二十多分鐘,寧國鋒才合起檔案。至少在雷鳴天的記憶裡,寧國鋒極少如此認真研究一個兵的檔案。
寧國鋒擰著眉頭,道,“這小子還是老革命之後,好樣的,沒給先輩丟人。”
“是的,頭兒,從抗戰年代走過來的老革命,參與了全部戰爭,走到現在,如果活著,八成是省部級幹部。”雷鳴天說道。
寧國鋒搖頭,“不,有許許多多抗戰老戰士過著普通人的生活。李遠的爺爺,就是這樣一位老兵。”
眯了眯眼睛,他笑道,“這小子有點意思,立的功和受過的處分幾乎一樣多。”
“他的那些處分都是口頭的,根本沒進檔案。”雷鳴天說。
寧國鋒說道,“那是因為他們部隊的領導頭腦很清醒。第九旅……這是一個很差的摩步旅,裝備差,底子差,原先是山東土匪整編過來的。能出這樣的兵,讓我感到驚訝。”
“說明他們的訓練搞得不錯。”雷鳴天說道。
“的確如此。”寧國鋒凝重地說道,“有些部隊得到了更多更好的資源,部隊作風、軍事訓練卻搞得不怎麼樣。而有些作風頑強軍事訓練搞得很兇的部隊,裝備的更新換代他們永遠排在最後。”
雷鳴天可不敢接這個話,只得呵呵的笑。
“關注一下這個兵。”寧國鋒輕輕搖搖頭,不去想那些能力範圍之外的事情,指了指雷鳴天,說道。
雷鳴天微微點頭,“頭兒,你看上他了?”
“現在看是個好苗子。”寧國鋒的手指頭戳了戳檔案,說道,“但究竟是不是,三個月後再說吧。”
陸軍偵察兵集訓第一階段的時間正好是三個月。
“明白。”雷鳴天嘿嘿笑道,“我巴不得補充人員,咱們減員太厲害了。惡鬼名聲在外,誰都躲著,年年找不到好兵,再這麼下去,再有規模行動任務下來,怕是得讓咱們這些殘疾的老鬼們上了。”
獵人教導隊、惡鬼突擊隊,每一年到各個部隊挑兵,寧國鋒都不會承認兩者是一體,而是堅持以獵人教導隊的名義要人。起初各個部隊還都沒有甚麼意見,教導隊嘛,培養士官的地方,士官是軍中之母啊,很好的地方,讓自己的兵過去,也是個好出處。
時間一長,各個部隊看出端倪來了。
隔一段時間就來一份通報——調過去的兵不是負傷就是犧牲。這是他媽的甚麼教導隊?瞞得住大頭兵們,瞞不住部隊首長,四下一打聽,得,獵人教導隊就是惡鬼突擊隊的皮。
那個突擊隊是幹甚麼的,軍區部隊裡師長以上幹部沒有不知道的。
那可是專門幹活的單位啊!
這下可好,沒哪個部隊願意讓好不容易培養出來的兵送過去揮霍了。好兵難得,有時候一個優秀的兵能夠撐起一個連隊,一點也不誇張。抽調過去噹噹教員沒問題,算是個培訓了,但是如果是去幹危險的活,各個部隊的領導怎會捨得給你金貴的種子?
於是,漸漸的,獵人教導隊的兵員補充出現了青黃不接的情況,也就等於惡鬼突擊隊的兵員支撐出了問題。
管你甚麼軍區直屬單位,管你甚麼總部情報部業務指導單位,上有政策下有對策,藏著種子士兵,你是一點辦法沒有。
這裡面的苦,寧國鋒、雷鳴天他們只能暗自承受。
寧國鋒思索了一下,對雷鳴天說,“土匪,這次集訓的組織方,是馬少將費了很大力氣向上面爭取來的。你應該知道,一年一次的陸軍偵察兵集訓都是由廣州軍區負責,輪不到咱們。”
雷鳴天的腦子轉得很快,頓時來了精神,“頭兒,首長的意思是……咱們……”
“十八個集團軍的精銳都在這裡,沒有此次集訓更好的機會了。”寧國鋒微微咧嘴笑了笑。
“頭兒!我明白了!”雷鳴天猛地站起來,向寧國鋒敬禮,向後轉大步離去。
三公里之外,略稀疏的林地裡,相對平坦,地表累積的枯葉相當厚。一片野外營地,大多是班用帳篷。
把第九小隊帶到這裡的二期士官停下來,轉過身來。李雙奎下達了立定的口令,整理隊伍,隨即入列。
二期士官指了指腳下,“這裡是你們紮營的地方。看到那邊的野戰帳篷了嗎?未來三個月,如無意外,這就是你們睡覺的地方。距離早飯開飯還有十五分鐘,吃飯的地方在東北方向三百米處。安營紮寨,再去吃飯。解散。”
“解散!”
二期士官揹著手走了。
第九小隊頓時瘋了,全都瘋狂地忙起來。搭帳篷用不了十五分鐘,但是你首先要平整出場地來!光是構築排水溝甚麼的就需要不少功夫!沒聽見那二期士官說了嗎,要在這裡住三個月!
他們經歷過最長的野外駐訓也不過一個月!
意味著營地必須要修整得更好,否則很難堅持三個月!
李雙奎發揮了他的指揮能力,果斷地分配任務:“李遠!你們五連負責平整場地!我們搭帳篷!”
“是!”李遠沒有二話,把背囊一扔槍支往背囊上一擱,抽出小鍬就開搞。
徐朗和毛土金跟著也忙活起來,韓紅軍不滿地掃了李雙奎一眼,也顧不上多想了,很默契的負責剩下的那一部分工作。
大家都知道,平整場地比搭帳篷要難得多,辛苦不辛苦的兵們倒是不在乎,只是平整場地需要更多的時間,意味著五連的兵的動作要更快,才能在帳篷搭好的時候,把場地平整出來。
否則,那就是你五連的責任。
李雙奎的意識還沒有完全轉換過來,他依然的沒有把五連四名戰士視為同一戰鬥集體的分子。
厚厚的枯枝爛葉清理起來特別費勁,等於給平整場地加上了一道工序。毛土金卯足了勁把枯枝爛葉往四周鏟,動作很快,但效果卻不甚好。李遠一看這個情況,果斷調整部署,道,“土金!你來修排水溝!”
“是!”毛土金果斷過來和李遠換了位置,配合使用小鎬的韓紅軍挖掘排水溝。
李遠跑過去跟二連的兵要了一把小鍬,他們搭帳篷用不上這些土木作業工具。他一手一把小鍬,像划船似的不斷的把枯枝爛葉往身後劃拉,同時慢慢的後退。這麼一來,效果一下子就出來了,清理的速度快了不少。
“還是班長有辦法!跟機器人似的!”毛土金詫異道。
韓紅軍揮汗如雨,“少廢話!先別管標準,把基本的輪廓搞出來再說!”
“是!”毛土金埋頭苦幹。
李遠的思路很清晰,既然那名二期士官的指令裡沒有提高要求必須高標準完成紮營工作,那麼為了能在十五分鐘內完成,就必須得有取捨——先完成基本的主要工作,比如排水溝必須有,標準上先不管。
因此,五連這邊的四個兵幹起來目標性非常的明確,動作是越來越順越來越快。構築工事也好,整理內務也罷,幹任何工作,只要目標性明確,幹起來就會更快,一如跑五公里,心裡對終點很清晰,而不是跑一步看一步,那會更有信心。
眼看著十五分鐘就要過去了,李遠確定場地的基本工作完成,直起腰看過去的時候,看到了二期士官不知何時站在了一棵樹下,正看著。要命的是,負責搭帳篷的二連那邊出了問題。
竟然搭錯了!
李雙奎看著多出來的兩根支撐杆發呆,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了。怎麼可能會多出兩根支撐杆呢,意味著一定是搞錯了。
二期士官微微一笑,喊道,“第九小隊,集合!”
李遠心裡暗暗發苦,最不會出問題的部分出了問題,他是難以相信的。班用帳篷的搭建要比排用的簡單許多,四個兵如何配合得好,甚至能把時間控制在幾分鐘之內,那樣的話二連的兵還能幫著整理場地。
結果卻是大相徑庭。
兵們心情複雜的在二期士官面前列隊集合。
二期士官掃視了一眼,道,“正式介紹一下,我叫烏鴉,沒有特殊情況,你們大多數時候是從我這裡接受命令。當然,你們是誰,我不在乎。”
他指了指亂糟糟的營地,儘管沒有暴跳如雷,但那猶如在談論一堆垃圾的神情,已經說明了一切,他說道,“十九支小隊,你們是唯一一支沒有按時完成紮營工作的。”
烏鴉看向李雙奎,道,“小隊長。”
“到!”李雙奎吼道。
烏鴉笑著問道,“你是否認為時間太短?”
“報告!是的!”李雙奎毫不猶豫地回答。
客觀來講,十五分鐘是太過倉促了,但問題在於這樣的集訓,誰再去考慮客觀因素,那與蠢豬有甚麼區別呢?
“嗯,既然十五分鐘不夠,那麼給你們十五個小時。”烏鴉說道,“接下來十五個小時,你們可以好好的仔細的,把你們未來三個月要住的地方給收拾利索,呵呵,把標準搞高點啊!”
說完他揹著手悠哉悠哉地走了。
十五個小時!
未來十五個小時都要在搭帳篷整修營地!
李遠兩眼一翻,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衝動,否則他會衝過去把烏鴉摁在地上揍一頓!
沒有這麼欺負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