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日清晨,考斯特駛入了霧氣環繞的山地叢林。此時的考斯特,外表上早已經是斑駁不堪,都是路面濺射出來的泥土,經過廣西的一段土路的時候,下了一場雨,於是就成了這般模樣。
得虧是大排量發動機,否則很難應付穿越山地的土路。
李遠也疲了,此時望著外面連綿不絕的綠色蔥蔥的山林,隨著起伏不平的地形而延伸出去,再感受到從車窗吹進來的涼爽的山風,他的心跳在加速。這一路,透過對一閃而過的路牌的觀察,他敢斷定,此時此刻的位置一定是西南邊境地區。
“距離集結地域五公里!”袁成林喊了一句。
兵們精神一振,路途的疲勞一掃而光,都在下意識地整理著裝檢查裝備。接下來的才是真正的挑戰。
“這裡……沒有房屋沒有莊稼……是原始叢林?”韓紅軍觀察了一會兒外面的地形,皺著眉頭說道。
徐朗很鎮定地搖頭說道,“不是。你看,現在行駛的是混凝土路面,不是戰備公路就是溝通村莊的村村通公路。前面肯定有村子。”
這會兒,毛土金結結巴巴地低聲說道,“班長,我剛剛看到路牌上的字,上面寫著西州方向,這裡難道是……”
李遠冷冷的一眼掃過去。
徐朗訓了毛土金一句,“保密守則忘了?不該問的不要問!”
縮了縮脖子,毛土金死死閉上了嘴巴。
再沒有人討論此時身在何地,只是李遠心裡已經和明鏡似的。除了他,都不淡定。
李雙奎走過來,把坐在李遠身邊的毛土金趕走,一屁股坐下來。袁成林回頭看了一眼,但並未說甚麼。
清了清嗓子,李雙奎把聲音壓得很低,道,“李遠,你是不是來過這裡,我看你好像對這裡很熟悉。”
“很熟悉?”李遠愕然。
李雙奎笑了笑,說,“你的神情騙不了人。”
“可能,可能是因為做過一個夢,夢裡我在一個很像這裡地形地貌的地方訓練。”李遠有些出神,道。
一個多小時前,他閉目養神的時候,迷迷糊糊朦朦朧朧的一個夢境。在夢裡,他帶了一個班在熱帶叢林裡搞訓練,搞機降訓練,然後參與了一場小規模的緝毒任務。
他太吃驚了,因為他發現此時透過車窗看到的場景,極像夢中的那一幕幕。
李雙奎只當李遠開玩笑,事實上不是開玩笑難道是真的嗎?沒有人會相信。
“咱們一直在往西跑,有多次轉向,但我判斷此時應該是往南走。在允許開啟車窗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個指示牌,上面是兩種文字標註……”李雙奎低聲說道。
有資格參加全軍偵察兵集訓的都不是泛泛之輩,觀察力記憶力都是出眾的,敏捷的思維能力更是必不可少。整個機動過程有嚴格的紀律要求,不允許開啟車窗,不允許詢問方位,等等等等。全部貼著厚厚膈膜的車窗,把兵們和外面的世界隔絕開來。
在加上機動路線是集訓指揮部有針對性選擇安排的,想要知道此時身在何處將要去往何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你是不是來過這裡?”李雙奎再一次問道。
李遠皺眉思索好一陣子,道,“我大學修的是地理專業。”
“你是大學生士兵?”李雙奎大為吃驚。
“是的,大二參軍入伍。”李遠緩緩點頭,“我可能知道這裡是哪個地區,但更具體的方位,我不知道。”
“哪個地區?”李雙奎壓著聲音問。
李遠猶豫了兩秒鐘,低聲說道,“靠近金三角。”
震驚之色閃過,李雙奎好幾秒鐘才閉上因為震驚而下意識張開的嘴巴。也許他能猜到集訓地在西南,甚至能猜到在西南的哪一個地區,但是他絕不會往靠近金三角這一帶猜測。
誰人不知這裡的情況複雜,根本不是搞集訓的好選擇。集訓集訓,集中訓練,訓練!是訓練!不是作戰!因此不會有人往這方面猜測。誰人不知金三角是甚麼地方。
今年的全軍偵察兵集訓,到底要幹甚麼?
李雙奎完全的沉默了下來,作為一名處於上升期計程車官班長,他比兩三年服役期的兵想得多。儘管單純已不是往日那個單純,但戰士的本質沒有變。胸腔中那一股慾望之火開始燃燒,如果能有機會真刀真槍地幹上一仗,哪怕面對的是毒販武裝,軍旅生涯亦是再無遺憾!
再一看李遠,李雙奎發現這位相貌甚至算得上清秀的、大營裡知名的刺頭,那一雙眼睛深邃無比,剛毅的神情之中,並無求戰之意。這是徒手幹掉兩名逃犯的兵?
他又如何能參透其中。
考斯特沿著硬底化公路駛入了一座大門,那是很簡陋的使用圓木搭起來並且覆蓋了偽裝網的門頭。李遠仔細看了一眼,驚訝地發現那並不是偽裝網,而是貨真價實的綠色藤類,類似於爬山虎一樣的植物,滿滿當當的看上去三五年功夫絕對長不成這樣。
入門就透著濃濃的神秘感,這是一個甚麼樣的訓練基地?
李遠感到考斯特很明顯在下坡,說明營區地處窪地或者山谷。放眼望去並無甚麼自然外的事物,甚至連訓練場都看不見。如果加上一些休息長椅,怕是更像是自然風景區了。
沒走多遠,考斯特停了下來,隨即側門開啟,聽到外面有人在喊:“參訓人員下車,帶隊幹部帶車跟著前面的車走。”
袁成林不敢怠慢,連忙答是,隨即吼著讓八名參訓士兵帶齊行裝下車。大家都屏氣凝神起來,毛土金和二連的新兵更是緊張得嘴唇在發抖。一句話就讓他們有了毛骨悚然之感。
李遠首先跳下車,抬眼看到一名上尉站在那裡,後面站著兩名二期士官,穿的是07式叢林迷彩作訓服,有別於他們身著的林地迷彩作訓服。他跑到上尉前面立正站好。
後面下來的兵一個接著一個在李遠的右手邊列隊站好,五連的,然後是二連的,李雙奎站在了佇列的排頭位置,那是班長的位置,而李遠站的是副班長的位置。
對此,李雙奎心裡感到非常的滿意。
那上尉有個很明顯的外貌特徵——光頭,額頭上有一道疤從眉心之間延伸到天靈蓋左側靠近左耳的地方。看上去觸目驚心,彷彿整顆腦袋隨時會沿著疤痕開裂掉。
在李遠見過的軍官裡面,只有一位是光頭的——海軍司令員,當然是在電視新聞上見過。內務條令裡有明確的規定,男女軍人都不允許光頭。通常來說,光頭只會在一種情況下被允許——戰時。
李遠聽大魚班長講過,戰時剃光頭並不是為了顯得有殺氣,而是純粹的為了頭部負傷的時候更方便地進行處理。
因此,光頭的現役軍人,簡直是稀罕物。
眼前這一位上尉不但光頭,而且腦袋上有一道明顯是切割傷留下的疤痕!儘管光頭上尉的目光淡然得很,而不是想象中的殺氣凜然,但李遠已經從這副尊容感受到了來自地獄一般的死氣。
沒有錯,是死氣!
殺氣、煞氣、勇氣全然不是,李遠在看清楚了光頭上尉後,腦子裡跳出的最符合他氣質的是這麼一個讓他自己都瞠目結舌的詞語——死氣!
身上散發著死氣的上尉軍官,目光淡如水地緩緩掃視著他們。李雙奎前後參加過五次軍事類集訓,比如預提士官集訓,比如骨幹士官集訓,又比如軍裡組織的偵察兵集訓,他所遇到過的教官的形象全都比眼前這一位強,氣勢比眼前這位要足得多,可是,現在,他有一種強烈的感覺——眼前這位上尉,比他過去遇到過的任何教官都要讓人心悸,哪怕他現在甚麼狠話都沒有說,甚麼威風都沒有耍,就那麼淡然然地看著你!
李雙奎不知道這叫死氣,這種恐懼,李遠更清楚,因為大魚班長告訴過他,當大魚班長第一次上戰場的時候,第一次恐懼來自於戰場上的屍體,屍體散發出的是死氣!
光頭上尉起碼一米七五的個頭,壯實得很,明明一個很有力量的大活人,然而身上卻散發著死氣!
李遠的軍姿標準得不行,目光斜向上四十五度,他敢肯定,這是他有史以來最標準的軍姿,哪怕第一次面對旅長的時候,也沒有這麼標準過。他搞不明白是為甚麼,也許恰如大魚班長所講,第一次上戰場,首先讓你感到恐懼的是戰場上形態各異的屍體,敵軍的,我軍的,敵軍被我機槍打成蜂窩的,我軍被敵軍炮彈轟成碎片的……
“嘔……”
毛土金吐了,沒有任何徵兆的,當他看清楚了光頭上尉腦袋上的疤痕,胃部的猛烈抽搐是突然而至的,他根本沒有反應的時間,路上吃的東西已經在胃裡成了溶液,此時全都吐了出來。
他這個頭一開,全都忍不住了,包括李雙奎在內,或乾嘔或翻江倒海把胃裡的東西全都吐出來,胃部收縮使得身體像煮熟的蝦,吐成了一排。
李遠依然保持著標準的軍姿,他沒有吐。
光頭上尉的目光停留在李遠臉上,淡然之中有了一絲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