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十一點，李雙奎坐在床沿抽了三根菸，猶豫不決。
二連四名戰士，五連四名戰士，他大概知道，唯一帶有避禍性質而參加集訓的，就他一人。
他本不需要再參加任何集訓，只需要等提幹申請下來，然後等待軍校的入學通知書。然而一切都變了，從他甩了龔俊城一個耳光起，事情就朝著他控制不住的方向發展了。
一直鬧到攔截旅首長的座車。
要挽回影響，他急需立功！急需打一場漂亮的翻身仗！
如果當時被下車疏導交通的是他們二連，他也能立下功勞來！簡直唾手可得啊！現在，有他的一份功勞，畢竟第九小隊是一個戰鬥集體。但是，絕不會是頭功。
“我得找李遠談一談。”李雙奎摁滅第三根菸的菸頭，心裡默默唸叨一句，隨即對其他人說，“你們先睡，我去找五連的班長談點事情。”
他踹了香菸起身離開房間。
二連的另外兩名上等兵你看我我看你的，滿臉的不解。發現那名新兵一臉的八卦樣子，其中一名上等兵訓斥了一句：“快睡覺，明天按時起床。”
新兵縮了縮腦袋，被子蓋過頭，沒一會兒就睡得呼呼啦啦的了。
兩個房間是挨著的，李雙奎在門外猶豫片刻，敲了兩下，沒幾秒鐘，有人開門，卻正是李遠。
“李遠，你好，我是李雙奎，二連的帶隊小組長。”李雙奎一愣，擠出一絲笑容。
“我知道，李雙奎班副，你有甚麼事？”李遠問道。
他知道李雙奎是第四年兵，因此稱呼為班副是符合規矩的，正如徐朗和韓紅軍私下稱呼李遠為班副。
李雙奎看見李遠還穿著迷彩服，便說道，“哦，也沒甚麼要緊的事情。我想和你聊聊天，咱們以後要在一個小隊裡訓練了嘛，呵呵。”
猶豫了一下，李遠回頭看了眼，說，“你們按時就寢。”
那三個兵轟然答應，氣勢十足。
不遠處有個休息的地方，擺著沙發和茶几，還有菸灰缸，比較安靜。兩人也沒敢出這棟樓，就在那裡坐下，點上煙抽的時候，李雙奎說，“你稍等片刻，我去買兩瓶水。”
說完快步去了，一直到大堂前臺，買了兩瓶冰可樂回來，遞給李遠一瓶。李遠心裡有些不太高興，你請人喝飲料好歹給點誠意先問問別人想喝甚麼飲料，直接的就是兩瓶可樂回來，這說明一點——李雙奎打心裡沒把李遠放在眼裡，但是當前做出這樣的姿態又是為何呢？
不需要費多少腦細胞，李遠最起碼知道，李雙奎有求於他。
在等級森嚴的部隊裡，喝的是可樂還是其他別的更貴的飲料，一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誰請誰喝。在大頭兵的世界裡，班長副班長大概只會在一種情況下請兵們喝飲料——班集體進步了，一視同仁全部獎勵飲料。在大頭兵的世界裡，軍銜高的請軍銜低的喝飲料，大概也只有兩種可能，第一，軍銜低的給軍銜高的掙臉了，第二，軍銜高的有事情要軍銜低的幫忙。
李遠是掙臉了，但也到不了二連頭上，於是，就只剩下一種可能性。
“李雙奎到底甚麼事呢？”李遠心裡暗自揣摩著。
二連的兵和五連的兵平時基本不接觸，除非是老鄉關係，那也通常是小心翼翼的。兩個連隊數十年以來的競爭關係以及所代表的不會再回來的老部隊番號，都在影響著彼此對對方的印象、觀感以及態度。
李雙奎不知從何說起，話題如何展開，饒是他作為二連最能說會道計程車官，此時也有些發矇。
半支菸抽掉，李遠先說話了，“李雙奎班副，你有甚麼事直說沒問題的，大家以後要在一個小隊裡訓練，扭扭捏捏的反而不好。”
“你說得對。”李雙奎把香菸摁滅，沉聲說道，“李遠，我知道你，你的事蹟，我們連隊搞了整整一天的宣傳教育。我很佩服你。今晚高速公路上的事情，說明你是很厲害的。”
李遠笑了笑，說，“李雙奎班副，那麼你也肯定知道我被關過禁閉，因為打了老百姓的事情。”
“那算甚麼老百姓，欺凌弱小的都應該受到懲罰，你是見義勇為。”李雙奎道。他的心裡卻是不太舒服，因為他從來沒有恭維過任何人，這是第一次。
李遠攤了攤手，道，“你還在拐彎抹角，有話不妨直說。”
看著李遠，李雙奎忽然發現，他這麼貿貿然的找過來談那麼重要的事情，是否合適，因為他發現李遠不是表面上那麼簡單。
話到嘴邊，他也不多想了，壓了壓聲音，說道，“不是甚麼重要事情。咱們這個小隊，第九小隊，就是集訓序列裡的一個獨立戰鬥單元。來之前我打聽過，第一階段的集訓是以小隊為單位的。袁科長他們兩位幹部不會參加集訓，可能會編入集訓指揮部擔任其他職務。也就是說，每個小隊都要在八名參訓人員裡選出一位指揮員來，就是小隊長。我的意思是……我今年第四年了，比你早一年當兵，也參加過幾回集訓，對這個情況……相對來說是比較熟悉的……”
“李雙奎班副。”李遠笑著擺手打斷了他的話，“我明白你的意思。這個情況，我認為不需要糾結。你的兵齡比我長，而且已經當了一年的班長。我嘛，就一新兵蛋子。小隊長肯定是你。”
他當然明白了，李雙奎原來想談的是這個事情，可憐李遠的思維從來就沒在這個方面！是啊，八人小隊，得有指揮員啊。袁成林和那位參謀是顯然不可能擔任指揮員的，他們不在參訓之列。而八名參訓士兵裡，軍銜、職務最高的是李遠和李雙奎，都是一期士官，都是班長。指揮員肯定是從他們二人當中產生的。
無論怎麼看，李遠都不可能是小隊長，李雙奎的優勢太明顯了。
但是！
晚上高速路上的突發事件讓李遠狂奔著追了上來，人家地方公安局機關那麼多領導過來慰問，主要慰問和感謝的是李遠啊！
在這樣的情況下，李雙奎再也淡定不下來了。以這樣的勢頭，讓李遠擔任小隊長領導包括他在內的全部七名參訓人員，那是絕對有可能的！剛剛因為“耳光事件”而遭到批評的李雙奎實在無法承受被一新兵蛋子凌駕於頭上這種“恥辱”！
他心裡還有另一個想法——李遠是真厲害，如果李遠是在他的領導下再立新功，屬於自己的那一份功勞就更重了！
領導有功啊！
李遠無法洞悉李雙奎心裡的全部想法，但是他從李雙奎的眼睛裡看到了期盼，甚至給人看救命稻草之感。
他無心於爭權奪位，而且他心裡從來沒有認為自己比兵齡更長資歷更深軍事素質整個大營也有名氣的李雙奎更適合擔任第九小隊的小隊長。
於是，在李雙奎尷尬而期盼的目光下，李遠很淡然地說道，“李雙奎班副，你完全可以放心，我支援你擔任我們第九小隊的小隊長。”
強烈的感動之情溢位來，李雙奎重重地拍著李遠的肩膀，“兄弟，感激不盡。以後你就是我李雙奎的兄弟，有任何困難，我李雙奎一定全力提供幫助！”
“咱們本來就是兄弟，一個戰壕裡的生死兄弟。”李遠笑道。
“對，是的，一個戰壕裡的生死兄弟，槍口一致對外！”李雙奎激動萬分。
在這個時候，在李雙奎眼裡，李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是最好的兵，是他認為自己攢到了足夠的運氣才能遇上的最好的兄弟。對面臨著提幹泡湯危機的李雙奎來說，第九小隊小隊長這個臨時職務有多麼的重要，立功有多麼的急需和必要。
李遠整了整臉色，對李雙奎說，“李雙奎班副，有幾句話，我想向你彙報彙報。”
“兄弟，你說，你儘管說。”李雙奎坐直了一下子身板，毅然道，彷彿李遠說甚麼他都會答應。
李遠很認真地說道，“我們出來之前，連長指導員有過指示，要盡全力爭取留到最後奪得名次。”
“兄弟，你儘管放心，我一定會盡全力指揮好！二連和五連之間的恩恩怨怨，我會放在第二位。”李雙奎果斷地答應下來。
在關乎到提幹這個問題上面，李雙奎沒有絲毫的猶豫。他也並沒有甚麼錯，連隊和連隊之間的恩怨、競爭，那畢竟是家裡的事情，到了外面一致對外，也是領導們的要求。
李遠看著李雙奎，想起了另一個人——歐陽，那位與他一直尿不到一壺裡計程車官班長，也是第四年，也面臨著幾乎一樣的問題，並且做出了幾乎一樣的反應。
他心中忽地有一絲莫名的悲涼，找不到出處，本能地認為，事情本來不該這個樣子，比如歐陽，比如李雙奎，不該在類似的關頭想這些做這些，可他又認為他們沒有錯。
那股熟悉的迷茫，又浮上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