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過年好。我用的連長手機打的，我們連長不知道多器重我。我知道你放心吧，我肯定會好好幹和領導搞好關係。是啊，過幾天我參加集訓去了，集訓期間不讓打電話。知道知道，尖子才能去參加集訓的，集訓半年。這是資本啊，以後可以提幹的。甚麼？喜報？武裝部送喜報到咱們家了？我不知道啊。還有五千塊慰問金啊。這很好啊，正好給弟弟做學費。嗯，我知道。就是執行任務立功了，可能是二等功，還沒下來呢，沒那麼快。我剛留隊，估計要一年後才能休探親假。你別擔心，部隊甚麼都有，伙食又好，不要不要，我要錢幹甚麼，要錢也花不掉，不能外出的。我知道我知道，你和爸要買些好吃的吃，吃能吃幾個錢，要吃好啊，過年了，更要吃好吃的，我知道我知道……”
“知道了，媽，你跟爸說，我不跟他聊了，知道，媽，你要保重身體，過年好……”
掛了電話，李遠把手機揣進口袋裡，就著廁所的洗手盆洗了一把臉，把淚水洗掉，深呼吸調整好情緒，這才走出來。
吳明軍坐在辦公桌前皺眉寫著甚麼，扭頭看了一眼，說，“怎麼樣，家裡一切都好吧？”
“挺好的，武裝部的送了五千慰問金，連長，那是給我的獎金？”李遠問。
“為黨國賣命你還想要錢，李遠你的覺悟甚麼時候能提高提高？那是武裝部出的慰問金，部隊就寄了張喜報回去。喜報比甚麼都強。過幾天民政那邊還要去你家慰問，應該還有幾千塊。”吳明軍一邊寫著甚麼一邊說。
李遠撇了撇嘴，“我就知道部隊摳得很。”
他心裡還是很開心的。前面兩個春節，武裝部的就送了一副對聯。這下立功了，部隊喜報過去，得，慰問金都是數以千計的。這就叫光宗耀祖。吳明軍說得其實沒錯，喜報比錢更能讓家中二老欣慰。
李遠把手機放在桌面上，說，“連長，我先回去了。”
“等等。”吳明軍叫住他，把剛剛寫的幾張紙遞過去，“看看，談一談你的想法。”
說著，他指了指椅子，李遠拉過來坐下，仔細閱讀。
是第九特訓小組的訓練計劃。
所謂第九特訓小組，是第九旅派出的參加全軍偵察兵集訓的官兵組成的預訓練小組。吳明軍已經找過大魚班長，然而大魚班長沒有答應帶第九特訓小組搞預備訓練。無奈之下，吳明軍只能自己上陣帶這個隊伍。
看見李遠皺起了眉頭，吳明軍有些意外，“怎麼，有問題？”
沒成想，李遠很認真地點頭，“對，有問題。”
吳明軍愕然，“說說。”
第九旅沒有人不知道五連長吳明軍是在直屬偵察團待過的人，偵察兵的活應該怎麼幹該怎麼樣訓練，他再清楚不過。同樣的，很多人都知道——吳明軍是因為受了傷才調到普通部隊工作的。
李遠居然敢說這麼一位老偵察兵制定的訓練計劃有問題，如何不讓吳明軍大感驚訝。
“連長，我知道你是偵察兵出身。大魚班長也是，他給我制定的特訓計劃，其實我也覺得有問題，和你的計劃問題一致，我沒敢說。”李遠說道。
吳明軍心裡不太舒服，自己費心思做出來的訓練計劃，被一新兵蛋子這麼評價，他著實是感到有些氣憤。
“說，說說，甚麼問題。”吳明軍不耐煩地擺手。
李遠絲毫不緊張，笑了笑，道，“連長，你的訓練計劃和大魚班長的訓練計劃，其實都忽略了一個根本條件。那就是對於咱們普通老步來說，要撐起這樣的訓練計劃，首先需要對體能進行強化訓練。”
一語驚醒夢中人。
吳明軍愣住了，隨即發現的確如此！當他進入偵察兵思維之後，自然而然的就肯定是站在偵察兵的角度來思考問題。普通步兵和偵察兵之間，可能只是隔著一道膜，也可能隔著萬水千山。
不管如何，有一個基本區別——具體到訓練，兩者對體能的要求是天差地別的。
大魚班長也好吳明軍也罷，實際上潛意識裡都忽略了這一根本。而李遠作為普通步兵的一員，當他了解過偵察兵之後，會強烈地感覺到兩者的體能之間的巨大差距。
“你說得沒錯，體能是基礎。”吳明軍緩緩點頭，沉聲說道，“有好的體能素質才能支撐起更殘酷的訓練。”
李遠說道，“連長，我的建議是砍掉一半的訓練專案，全部替換為體能訓練。猛搞一個月，再怎麼著效果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吳明軍狐疑地打量著李遠，哼笑道，“李遠，你心裡打的甚麼主意？我不管你在盤算著甚麼，如果你給我整甚麼么蛾子，我繞不了你。”
“連長，我沒盤算甚麼啊！”李遠愕然。
“哪會搞體能你是盡心盡力的？不用我說吧？你能躲就躲能逃就逃。大魚班長說了，你的體能素質就是中下水平。你主動提出大搞體能，我怎麼就不相信呢？”吳明軍冷著臉說道。
李遠挺了挺胸脯，道，“連長，我保證玩命訓練！但是我有個條件。”
“你跟我提條件？”吳明軍火氣一下子上來了。
李遠卻是不管不顧地說了出來，“連隊能不能組織一個捐款，幫助患病老兵。那名老兵叫劉貴，老二七五團的，打過仗，負傷後復員回鄉，前幾年患重病，他還帶著三個孩子……”
“你說的是大魚班長一直在資助的劉貴。”吳明軍的語氣緩和了下來。
李遠點頭，“是的，連長。”
吳明軍沉聲說道，“咱們旅組織過捐款，第一次手術的三十多萬，幾乎都是當時咱們旅官兵的捐款。李遠，我知道你是好意，但這件事情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
“我不認為有多複雜。”李遠搖頭說道。
吳明軍沉默了下來。
劉貴的事情有歷史上的問題，一句話概括，不是不幫，而是不能幫。劉貴的身份太特殊了，恰恰吳明軍不好道出緣由。並且吳明軍知道，大魚班長絕對沒有向李遠講過深層次的原因。
轉念一想，吳明軍反而開始懷疑讓李遠帶隊是否正確。
“你先回去，把指導員請來。”吳明軍說。
“是。”李遠起身離開，去通知指導員。
陳濤很快過來，說了幾句，然後道，“談好了？”
“那小子跟我提條件。”吳明軍無奈地搖了搖頭。
陳濤反而笑道，“他不提條件那才叫不正常。”
“可他的條件是組織官兵給劉貴捐款。”吳明軍嚴肅地說道。
聞此言，陳濤的神情也慢慢嚴肅了起來。在第九旅服役超過三年的官兵，沒有不知道劉貴的，兵齡更長的，甚至知道更多。對第九旅的領導們來說，劉貴是不能不面對又不知道該怎麼樣面對的問題。
只要他沒死，問題就會永遠存在，恰恰，只要有一絲希望，部隊都要盡力讓他活著。這是無法解開的解。
這裡面的情況之複雜，遠不是李遠能夠想象的。
因此看著很簡單的一件事情，實則是李遠這樣的小兵沒資格參合的層面。吳明軍和陳濤難道不知道有這麼一位曾立下汗馬功勞的老二七五團的老兵在海泉市治病還帶著仨孩子嗎？
然而，整個第九旅，除了大魚班長，沒有人敢明著去幫助劉貴。
擺擺手，吳明軍說，“不說劉貴的事情，那不是咱們能決定的了的。我是意識到，李遠他心裡想著的還是他以為的那個正義，或者說義氣。全軍偵察兵集訓那麼大的事，他沒有放在心上，卻把一名老兵的病情看得這麼重。如果是如此膚淺的覺悟，我擔心他堅持不下來。”
陳濤嘆氣道，“是啊，這才是問題的所在。他當這個組長，如果他頂不起來，咱們派出去的這支隊伍就算是廢了。得想辦法糾正他的思想。跟了大魚班長一個多月，我還以為多少有些長進，沒想到還是那個屌兵。”
“這個屌兵今時不同往日了。他不在意功勞榮譽，可咱們不能不在意。這麼一來，得，他反而超然了。心態超然可不見得是甚麼好事。”吳明軍說。
榮譽第一，為了榮譽，當兵的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恰恰，李遠反映出來的思想狀況充分說明他心裡壓根沒把集體榮譽當回事，或者說沒有放在第一位。沒那份心，只是一個空泛的個人義氣，正如吳明軍所講，他很難在殘酷的集訓當中堅持下來。
“那就又繞到劉貴身上了。”陳濤攤手說，“李遠對劉貴的事情，到底知道多少？”
吳明軍搖頭，“我不清楚，但是可以肯定，是從大魚班長那裡知道的。而且極有可能李遠見過劉貴。你忘記了，大魚班長每個月都會到市區一次，就是去看劉貴，給他帶點錢。”
長嘆了口氣，陳濤說，“能解決這個問題的，恐怕只有大魚班長了。”
吳明軍心裡忽然有莫名的火氣，他憤怒地說道，“這小王八蛋我還真的不想慣著他！他媽的做點事情還討價還價！直接一道命令下去！我就不信治不了他的！大不了把他撤掉，換人上！”
“老吳，冷靜。”陳濤笑著，攤手說，“你看看，之前你一直護著他偏要把他留下。好，我同意了你的選擇。這小子福將啊，立大功長大臉。你反而看不慣他了。我看你的思路也是要換一換的。李遠現在是咱們第九旅的招牌士兵。”
吳明軍以手加額滿臉苦笑無奈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