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你總會期望他會有所改變,從不好的兵變成好的兵。他應該變成甚麼樣的一個具體樣子的兵,一個你想象中的兵。可是他變了,變成了一位不完全是你想象中的兵,但他已經是所謂的常規化好兵。於是你糾結了,你懷疑過去懷疑自己懷疑一路以來的堅持和期望。
這是吳明軍對李遠看法的變化。
有的人,他的每一處你都看不慣,說的每一句做的每一件事,都完全的不在你所理解的好兵的範疇之內,你只想等著時間到然後果斷的在檔案上寫下評語批准退役。而在此之前,即將退役的前一瞬,那個兵突然的爆發了,做了其他兵可能很多年都做不了的並且帶來極大榮光的事情。你忽然發現,在這樣的光芒之下,其他任何毛病都完全的不值得一提。
這是陳濤對李遠看法的改變。
關鍵在於現在的李遠,吳明軍不太好接受,而陳濤則恰恰相反。兩人對好兵的概念存在具體上的差別,因此形成了他們不同的看法。之於陳濤,能夠給集體帶來榮光的兵,那就是好兵,哪怕身上有一些毛病。
和領導提個條件怎麼了,哪怕是動機沒那麼單純,這又有甚麼呢?一句誅心的話,沒有功利心的兵,又哪來的上進的心?陳濤把現實情況看得很清楚,而他深知他的老搭檔吳明軍,別看快三十歲的人,那顆心裡存著的,依然是在許多人看來天真的想法。
哪有十全十美的軍人?
還有真真的把所有的個人放棄全心全意投身其中的兵嗎?有,絕對有,但陳濤不認為他有那麼好的運氣能碰上。
在某些地區已經開始出現徵不到兵的情況了!
哪怕曾經的李遠成了連隊官兵最不喜歡的人,吳明軍依然想要把他留下,是因為吳明軍深刻感覺到這個兵很像曾經的自己,不滿現狀想要改變卻無能為力,頑強而愚笨地堅持自己對軍人的理解並且付諸行動。李遠他能成為標杆一樣的好兵,吳明軍堅信這一點。
然而,當他寄予厚望的這個兵真的掙來榮譽,他發現本質的問題卻沒有變化。他的躊躇已經不可避免。而恐慌來得更讓人更強烈——因為他開始感覺到正在失去對那個兵的控制。
“歸根結底,你同意了歐陽的訴求,換上了徐朗,那麼為甚麼你對李遠的這個條件又何必耿耿於懷?至少他並不是為了自己的私利。”陳濤沉聲說道。
吳明軍的心越發累了。歐陽,絕對的連隊骨幹,薛平退役之後,就指望他把五連計程車官隊伍撐起來。無論如何吳明軍都很難接受在關鍵時刻,這樣一個兵會拒絕頂上去。然而,他不得不考慮現實情況。倘若歐陽今年沒有辦法提幹,以後的可能性會越來越小。於情於理於公於私,他都應該支援自己的兵往上走。提了幹,那不也是連隊的成績嗎?
只是和薛平一樣,他有了一絲迷茫,事情該有的樣子不是這樣的,但卻是要這樣做,得支援,得理解。
基層幹部的苦衷與無奈,旁人難以體會。
“只有找大魚班長,請大魚班長幫幫忙,把李遠心裡這個心事解決掉,至少讓他覺得咱們重視了他提出的條件。”陳濤很務實地說道,“老吳,手下無大將,你們哪怕是元帥,也得讓步。薛平如果不是堅持要退伍,那麼他是最好的人選。在新一批士官裡,綜合來看除了李遠還真的沒別人更適合帶著參訓小組。”
這個話一針見血了,儘管陳濤沒有提到另一層原因,但吳明軍怎麼能想不到呢。正如陳濤所說,李遠已經成為了第九旅的一張名片,就算五連不主推,旅裡也會要求主推。
要讓李遠心甘情願地卯足勁去幹偵察兵集訓這個活,那就得接受他的條件,至少讓他心安。
對陌生人尚且能如此,實際上何嘗不是證明了李遠根本不是把個人利益放在第一位的兵。
換了一個角度思考,吳明軍心裡好受多了。
“但願他能帶回來驚喜。”吳明軍終於深深撥出一口氣,緩緩點了點頭。
大年初七,上午收心教育,打掃衛生,下午恢復正式訓練。當然,哪怕是放假的七天之內,基礎體能訓練是不會缺席的,每天一趟的五公里也是必不可少的。
新兵七班安排的是單兵戰術訓練,重點是三種姿態的匍匐前進。新兵們人手一把橡膠模擬九五式自動步槍,水壺挎包防毒面具雨衣子彈袋,天寒地凍的就開練。
搞了一個多小時,李遠把兵們集合起來,一排盤腿坐下休息,模擬槍放在一邊,兵們大多都是手腕擱在膝蓋上,手掌掌心朝上懸空。李遠一個個看過去,除了安宏,其他兵的雙手基本都是破爛不堪的,這裡掉塊皮那裡破個口子,舊傷添新傷,血淋淋的,小傷,但是往下滴血的樣子看著還是比較恐怖的。
李遠對徐朗說,“徐朗,把止血貼拿出來給大家貼一貼。”
新兵蛋子們都激動壞了,這可是班長的第一次關心。平時主要都是徐朗班副照顧著他們,受傷了要止血要擦拭,藥品甚麼的都是徐朗班副跑衛生隊去要回來的。高旺班副主要負責搞笑。兩個班副新兵們都喜歡,唯獨對班長是沒有一點好感的。
徐朗和高旺一人一頭,一個個地處理,該上止血貼上止血藥,該用止血粉用止血粉,然後包紮。李遠看見這場景,很滿意地點頭說,“嗯,總算是有些血灑沙場的味道了。弟兄們,男人,那就該流汗流血,那就該破破爛爛。你跟我說你多牛逼多牛逼我不信的,傷疤是唯一的最好的證明。”
他指著安宏,“當然,像安宏這樣的二次入伍兵油子,就不適用這樣的標準了。因為啥,人家有經驗啊,人家已經學會怎樣快速而標準地透過障礙物不會受傷了呀。包括你們的徐朗班副高旺班副,都能毫髮未傷地完成這個科目。這叫訓練成果,所以你們要吃苦,刻苦訓練,才能達到這樣的水準。”
到了現在,反而是最敵視李遠的安宏的態度開始有了轉變,那是因為他已經知道了李遠的秘密——這傢伙是真的殺過人的!作為有過一次義務兵役經歷的安宏來說,這是何等震驚是可想而知的。
安宏的尾巴哪怕是敢翹到天上去,他也不敢在殺過人計程車官面前嘚瑟!正因為有過一次從軍經歷,才更能感受到其中的厲害。
面對李遠的表揚,安宏笑著拱了拱手,拽了一句粵語,“灑灑水啦。”
李遠說,“你不能和他們比,你的起點高,因此你不能用同樣的標準要求自己,要用更高的標準。以後九班長也會用更嚴格的要求要來求你,你小子不要驕傲,不要給老子丟臉。”
“是!堅決……”安宏猛地站起來,回答到一半,他頓時怔住了。
新兵們都聽出了不對,甚麼叫以後九班長會用更嚴格的要求……
“班長,甚麼意思?”安宏反應過來,問道。
毛土金問出了大家心裡同時冒出來的一個問題,“班長,你不帶我們了?”
“是的。”李遠回答。
新兵蛋子們都懵了,然後是失落,掩飾不住的失落的神情,感到了難受,道不清楚講不明白的難受。是啊,這他媽滴大魔頭早點滾才好,為甚麼知道這樣一樣訊息之後,卻是有晴天霹靂的感覺呢?
那不是應該雨過天晴嗎?
好奇怪。
有種被拋棄的感覺?心裡沒了依仗?好像是的。
沉默了下來,兵們不怕了,他們死死盯著李遠看。慢慢的,難受被氣憤所替代——你憑甚麼不要我們?
你他媽的平時對我們那麼狠你難道心裡不愧疚嗎!你難道不需要以後對我們進行補償嗎!你憑甚麼說扔下我們不管就扔下我們不管!我操你媽的李遠!
李遠不為所動,“安宏,有個事情我要給你解釋一下。本來決定讓你參加全軍集訓隊,基本是確定了的事情。但是上面突然改變了要求,要咱們派出至少一名新兵參與。因此,毛土金把你替了下來。不過你可以放心,以後還會有更艱難的任務等著你。”
他繼而看向毛土金,“土金,你是唯一一名參加全軍偵察兵集訓的新兵,從明天開始,你加入集訓隊進行高強度訓練。你要有充分的心理準備,甚麼事情都可能會發生。”
毛土金猛地站起來,“是!堅決完成任務!”
李遠示意他們坐下來,緩和了一下語氣,道,“弟兄們,新兵七班很特殊。你們的第一任班長是李堂義,因為意外,他只帶了你們一個月,我接手,又因為意外情況,後面大半個月時間沒法繼續帶你們。但是我告訴你們,你們,是唯一一個由五連三名最優秀士官輪流帶訓的新兵班!這是榮譽!明白嗎!”
“徐朗班副會跟著我參加集訓,高旺班副會一直陪著你們,一直到下連。弟兄們,別讓我丟人,我李遠可以甚麼都不要,但我要臉。”李遠拍著自己的臉說。
他站起來,“高旺。”
“到!”
“把部隊帶過去,交給歐陽班長。毛土金留下。”李遠命令道。
“是!”
高旺心頭憋著氣下達口令把新兵七班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