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啊,你來了,坐坐坐,抽菸。”
吳明軍站在連部門口,沖走上樓來的二連長王昊說。王昊身後跟著好幾名幹部骨幹,八成是新兵二連的連排長們。
“不坐了。”王昊沒好臉色,實際上他的臉色是鐵青的。
“行行行,也不早了,先把人帶回去吧,你也不要太上火,呵呵。”吳明軍心情好得不得了,朝李遠招了招手。
李遠把那新兵帶出來,交給二連的人。二連的幹部骨幹們看那新兵,想吃了他的心都有了。儘管說辭是過來五連找老鄉,但是他們心裡很清楚實際情況是甚麼樣的。當然,人家內部怎麼樣處理,李遠也不願意費那個心思去操心。
人一交接,王昊擺擺手就帶著人走了,理都不理吳明軍。而吳明軍卻是絲毫不介意,很客氣的一直送到樓下去,笑著揮手還說了句常來玩啊。
這可把李遠給暗笑得不行。
吳明軍揹著走往樓上走的時候,看見李遠站在樓梯口那裡,笑呵呵地低聲說,“你小子可真是我五連的福星,好好搞。”
李遠至少能明白吳明軍想要表達的意思。是啊,從現在的情況看,李遠絕對有資本傲嬌。五連先是在上一年度的年終考核中折戟沉沙,接著因為徐武出事,在本來就是低落的五連身上又給了狠狠一擊。就在五連飽受各種困擾的時候,他李遠挺身而出了,而且一出來就是徒手殺死了兩名殺人犯活捉了一人,天大的功勞足以讓五連把心裡的那口濁氣給吐出來。
現在,在二營和一營競爭試點任務的當口,二連竟然跑兵了,十年沒有出過跑兵事件的二連竟然跑兵了,最關鍵的是跑掉的兵是被五連給逮住的。
這不單單會因為崗哨警惕性高而得到表揚,更重要的是重重的往二連臉上甩了一記大耳光。
這如何不叫吳明軍心情暢快。
吳明軍回到房間的時候,就坐在那裡盤算著伏胡副旅長和薛參謀長下一次視察的時候,應該怎麼樣彙報能夠給五連加更多的分數了。很多時候,二連和五連的競爭就是一營和二營的競爭,反之亦然。
前天胡副旅長和薛參謀長下來視察,對輕型山地作戰部隊改革試點這件事情隻字不提,只是很詳細的瞭解了一營和二營的情況,尤其是軍事訓練這一塊。說起來,吳明軍還是挺感激王昊的。王昊得到的訊息很準確,並且可以確定是旅部要求保密的資訊。他能拿出來共享,而不是暗地裡動手,算是很有公平意識的了。
吳明軍想到這裡,笑著低聲自語了一句,“王昊啊,你的人情,今晚我就算是還回去咯。”
沒幾分鐘,李遠正和徐朗低聲交談著,看到從一營方向走過來個人。李遠連忙喝問口令,對方對上了口令。走近了,李遠才發現是去而復返的二連長王昊。他們倆連忙敬禮,王昊臉色不太好看,徑直的往連隊來,大步就上了樓。
李遠指了指主幹道那邊,對徐朗說,“你去那邊看著,提高點注意力。”
“明白。”徐朗連忙去了。
李遠連忙上樓,從三樓開始查鋪。實際上他關注著的是二連長去而復返是幹嘛來了。不會是找連長打架吧,那倒是沒有甚麼可擔心的,王昊打不過吳明軍。他好奇,因此特意放滿了腳步,在連部邊上徘徊,想要聽一聽。
金書東忽然走出來,看見李遠的時候,他嚇了一跳,也罷李遠嚇了一跳。一看李遠鬼鬼祟祟的樣子,金書東冷冷地掃了他一眼,卻沒說甚麼,抱著自己的枕頭和被子往三樓排房那邊去了。
哦,八成是被連長給打出出來了。文書是要住在連部的,估計今晚吳明軍是想要親自值班了。
李遠也沒好意思偷聽了,搖搖頭,查鋪去了。
連部裡,王昊的態度大變,滿臉都是慚愧的笑容,面對吳明軍訕笑著,“老吳,老戰友,是我小人之心了。真是抱歉。來來來,抽菸。”
說著拿出軟中華遞過去,吳明軍特意拿在手裡看了看,像是在確認是真中華還是假中華,這要是之前,王昊當場就能罵出來,但是現在他沒這個底氣了,只能等著人家裝模作樣擺夠譜,然後還要給人點上。
“慚愧,慚愧啊。我是真以為你往上報告了。回到連隊問了那新兵,結果我都傻眼了,他一口咬定說是到五連找老鄉的。得,我一聽就知道是你交代的話,是老戰友拉了我們二連一把。真的,老吳,其他的別說了,這個月的煙,我包了。”王昊說著,用力拍了拍胸脯。
吳明軍眯著眼睛說,“我幫了你這麼大的忙,你就幾包煙把我打發了。”
今晚發生的事情絕對不是小事。別說如果那新兵跑出去,如果被五連抓住的時候馬上就向上進行了彙報,那麼不管如何,二連都逃不掉上級一個嚴厲的責備。物理距離上構不成跑兵的標準,但是二連十幾年沒跑兵的紀錄是會被總結掉的,會嚴重影響二連在領導們眼裡的印象。
在爭奪試點任務的當口出這樣的事情,王昊都有殺人的心了,之前不會有好臉色再正常不過。現在,在詢問新兵的時候,突然發現人家五連的不但沒有上報,還替你的新兵找了一個絕佳的理由。
這一下,王昊動容了,於是馬上返回來,而且沒有忘記揣上了兩盒軟中華香菸。一件有可能變成重大新訓事件的私自離隊,成了輕描淡寫的不假尋老鄉。心情上的落差足以讓王昊一身冷汗。
“老戰友啊,我現在算是體會到你的感受了。”王昊望著天花板感慨著說,“底下報告說新兵連不見了個兵,那個時候我連站都站不起來,可把我嚇得夠嗆……”
他看向吳明軍的時候,趕緊的剎住了話,因為他發現吳明軍的臉色很冷。才意識到不應該在這個時候揭人家傷疤。
“老吳老吳,我沒別的意思,就是真他媽的害怕了,二連的榮譽差點就毀在我手裡。”王昊道。
吳明軍擺手說,“行了,時間不早了,趕緊的滾吧,別跟我扯淡。”
王昊連忙把煙放在桌子上,隨即低聲說,“老戰友,我可不像其他人,你幫了我大忙,我也給你透露個訊息。”
“有屁放。”吳明軍不耐煩了。
王昊神神秘秘地低聲說道,“胡副旅長和參謀長明天會過來。我得到可靠的訊息,胡副旅長可能有個想法,要從咱們兩個營裡挑選出部分尖子,參加一個集訓。”
“甚麼集訓?全軍偵察兵集訓?”吳明軍一下子來了精神。
王昊搖頭,“這個真不清楚,只知道是和改革有關的集訓。”
“胡副和薛參謀長明天又下來視察,為甚麼沒有通知,你從哪聽來的訊息。”吳明軍不相信王昊的話。
一般來說,領導下來視察,哪怕是突擊檢查,都絕對不可能沒有提前通知的,甚至往往要突擊檢查的時候,訊息來得更快。所謂突擊檢查,實則是突出首長們比之前更加的重視視察看到的情況,那意味著部隊要更用心地搞好準備工作。
吳明軍不相信王昊,是有道理的。
王昊攤了攤手,道,“信不信由你,今晚不是看老兄你夠厚道,這個訊息我是不打算透露給你的。得,我先撤了,今晚我就要開始整頓新兵連的骨幹隊伍,打新兵太不像話了。”
擺擺手,吳明軍沒有送王昊,王昊也不在意,歸心似箭,回到連隊就真的著急所有的新兵連幹部骨幹連夜開會整頓紀律強調文明帶兵之原則。
在支委會議室裡,王昊指著李雙奎訓斥道:“李雙奎!”
“到!”身材魁梧國字臉帶俊眉的一期士官猛地站起來。
王昊恨鐵不成鋼地道,“今年第五年了吧,你是兩年的優秀新訓班長,兩次三等功,你還是旅裡的預提士官集訓的教官!你怎麼會蠢到動手去打新兵,你還打人耳光!你到底是抽了哪根筋!我可以告訴你,這件事情處理不好,今年提幹你就別想了!”
其實也很無奈,如果那名新兵不依不饒要把事情鬧大,李雙奎是要為他的衝動之舉付出代價的。現在的部隊和以前有了很大的區別,現在的兵也不再是任打任罵沒動作的兵。甚至有些時候,他們敢直接往旅部機關寄信控訴班長的行為。
李雙奎死死抿著嘴唇不說話,滿臉都是不甘心不妥協,但是他一句解釋都沒有。這恰恰是一名優秀戰士的素質——不解釋不找理由,該怎麼樣就怎麼樣,是對就對是錯就是錯。
捱罵就聽著,捱打就站著。這是老兵們統一的覺悟。
二連指導員擺著手溫和地說,“李雙奎啊,甚麼叫晚節不保。你這個就是晚節不保。眼看著下半年要提幹了,你來這麼一出,你說連長怎麼會不生氣。好了好了,剛才連長強調的我不重複了,你們在座的大部分都是第二次帶新兵,有哪些線是不能碰,心裡很清楚。都回去好好反省反省,絕對不能再出現今晚類似的事情,明白了嗎!”
“明白了,指導員!”幹部骨幹們紛紛起身離開會議室。
指導員指了指李雙奎,“你也回去吧。”
李雙奎邁著整齊的步子走了。
王昊腦袋痛,使勁地敲著太陽穴。
“連長,彆氣了,不幸中的萬幸,幸虧沒有出大事。”指導員勸道,也是心有餘悸的。二連十幾年的榮譽如果毀在他們手裡,他們不但沒臉面面對老領導面對連隊官兵,甚至連自己的前途都會受到影響。
王昊嘆氣說,“已經丟人了。吳明軍根本就沒想著要上報,是我肚量小了。”
“他是你老班長嘛。”指導員笑道,“再說了,吳連長不是不懂事的人,實事求是地說,這個人雖然說脾氣差了點,做事還是很不錯的。”
“呵呵。”王昊乾笑。
“好了,休息吧,明天胡副和參謀長又要下來視察,這事整得。明天我得讓李雙奎把那個新兵盯緊一些,否則跑到首長們面前鬧笑話,那可就真丟人了。”指導員說道。
王昊點起一根菸,說,“你先去睡吧,我坐會。”
指導員走了,王昊一個人坐在那裡抽菸。
他沒誇大其詞,這個事情的處理不好,起碼李雙奎今年的提幹是涼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