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土金,你跟我出來一下。”
李遠忍著笑,低聲說了一句。聽到李遠的聲音,毛土金明顯的制住了情緒,連忙的用被子擦乾了臉上的眼淚,狠狠地搓了搓臉,這才翻身起床穿衣服連忙的跟李遠出去。
一直走到了四樓走廊那裡,李遠才停下來。
“剛才幹甚麼呢?”李遠笑著問。
毛土金裝不下去了,忍著,刻意不去想,五十多天了,這一刻卻是再也控制不住,死死捂著臉控制不住地哭了出來,“班長,我想家了。”
這個兵,李遠是很喜歡的。人老實聽話,做事幹脆利落,又不缺機靈勁。有點小聰明不算優點也不算缺點。要說明顯缺點,大概可能就是身材了。這小子的身高明顯的不符合徵兵要求,也就是說,毛土金的身高不到一米六!
絕對是走關係混進的革命隊伍。
心照不宣的事情,李遠不會講出來,這樣的現象是避免不了的。
看著捂臉痛哭流涕的毛土金,李遠也被影響到了,嘆著氣說,“土金啊,想家是人之常情嘛,兩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想到這一點心裡難過很正常。但是你不要哭啊,男人嘛,動不動就哭像甚麼樣子。我想你爸媽讓你來部隊是鍛鍊成男子漢的,既然如此,那就更不應該哭了。”
毛土金抽泣地說,“我本來不會哭的,就是不知道為甚麼聽到我媽的聲音,就忍不住了。班長,你不知道,上車之前我還跟他們吵一架。我媽讓我帶很多東西,我堅決不要,就吵了一架。”
“嗯,我明白,你媽媽心疼你嘛,讓你多帶點吃的穿的,這不正是母愛的體現嗎?你啊,應該努力訓練來回報他們,而不是哭。好了好了,別哭了,堅強的戰士是不會流淚的。”李遠苦口婆心地安慰道。
毛土金哭泣著說,“可我就是忍不住哭。”
李遠無計可施了,訓人他會,安慰人卻是不擅長。乾脆的,他不再勸說了,就默默陪著毛土金,讓他慢慢哭。等心裡的傷心勁兒過去就都會好起來。
哭了幾分鐘,毛土金慢慢的緩和了起來。
李遠拍了拍他的肩膀,說,“蹲下。”
兩人蹲下,李遠拿出煙來,遞給他一支,給他點上,說,“今晚破例,讓你這個落後分子抽根菸,好好抽。”
頓時,毛土金完全的不哭了,深深的抽了一口,頓時一陣暈眩。太久沒抽菸了,猛地一下子就有些暈。新兵七班的規矩很簡單,誰五公里越野能跑進十九分鐘,就能得到李遠獎勵的一根菸。
迄今為止只有安宏達到過這個標準,但他從來沒有跟李遠要過煙抽,他自己有,並且班排長們基本不會限制一位二次入伍的新兵抽菸。人家素質擺在那裡,得讓新兵班長省多少心,抽根菸怎麼了。
根據調查,新兵七班新兵裡有兩個煙鬼,一個是安宏,另一個就是毛土金。李遠好幾次發現毛土金偷偷從安宏這裡蹭煙抽。出於平衡考慮,李遠一直當沒發現。
李遠也點了一根抽,沉聲說,“毛土金,你是不錯的,訓練很刻苦,工作很認真。這次是你對父母親最好的彙報。你哭了,說明你還是男孩,還沒成為男子漢。男兒志在四方,作為男人,應當做出一番事業來。沒有甚麼比保家衛國更高尚的事業了。你想想,那麼多人,全靠你來保護,這他媽才是男人應該乾的事情。因此啊,你應該為此感到自豪和驕傲。”
毛土金看著李遠,說,“班長,我怎麼覺得你說這個話的時候顯得很假。你是不是自己都不相信這樣的話?”
心裡一驚,李遠有那麼片刻的失神,這小子竟然看出來了?
“放屁!新兵連這麼多班長,我可以告訴你,沒有誰比我的思想覺悟高,我跟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班長我的深刻感悟。”李遠義正詞嚴地說道,只覺臉上發燙。
毛土金顯然被李遠的語氣給嚇到了,連忙說,“對不起班長,我隨便那麼一說的。”
他話題忽然的一轉,小心翼翼地問道,“班長,聽高旺班副說,你殺過人?”
高旺這大嘴巴子,李遠心裡暗罵一句,面不改色地說道,“別聽他瞎說,不打仗不幹嘛的,上哪找敵人。”
“就是啊,我也是這麼說的,高旺班副言之鑿鑿的樣子,可也不像是假的啊。”毛土金的注意力被成功轉移了,顯然,念家的情緒消散了。說到底,沒經過一番錘鍊他就仍然是個孩子。
李遠早看出來了,這個毛土金在家裡就還是個孩子。真的是土金來的,生活習慣農村化,入伍那天帶過來的卻都是好東西。行李箱裡有個小密碼箱放了十幾萬現金,據說入伍點驗那天把現場的幹部骨幹們嚇得不輕。
難能可貴的是,毛土金沒有嬌生慣養孩子的毛病,不懂的東西他都會很認真去學,不怕苦不怕髒。因為他本身就是貧困山村裡長大的,父親發達之後才過上了豐富物質生活。
安宏也是有錢人家孩子,據說父母都是當官經商的,是高知識分子家庭。也許是因為都是有錢人家孩子,安宏儘管瞧不起毛土金這樣的暴發戶孩子,但至少是有一些共同語言的。
“行了,別傷心了。你能憋五十來天才給家裡打電話,就憑這個,你已經比其他人厲害了。安下心來,好好搞,把訓練搞上去,把內務搞好,以後再給家裡打電話,你好歹有拿得出手的成績啊。”李遠說著,把菸頭遞給毛土金,“把菸頭處理掉,去吧,回去睡覺。”
“是,謝謝班長。”毛土金長出一口氣,輕手輕腳地回排房去了。
李遠站起來,扶著護欄遠眺有幾顆星星的夜空,無言嘆氣。他是怎麼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會成為自己曾經討厭的那個角色——新兵訓練時期,沒有哪個新兵是喜歡班長的,都恨不得除之而後快。
現在不但成為了曾經討厭的那個人,還得當知心哥哥寬慰思想出問題的兵。這真是夠操蛋的。
算了算日期,李遠忽然驚醒,還有三天就是除夕了,他竟然忘得死死的。
難怪一直憋著不給家裡打電話的毛土金今晚會那麼乖的去打電話,他是真的想家了。
是啊,要過年了,李遠也想家了。
看了看時間,不到十點,這個時間弟弟肯定沒睡覺。
他三步並作兩步下樓,先到排房取了電話卡,再到一樓去,把徐朗招來低聲交代了幾句,然後鑽進黑漆馬虎的電話房,撥通了弟弟的手機號。
“喂,你好?”
“是我。”
“哥?”
“嗯,你放假回到家了吧?”
“前天回來的,在學校當了半個月兼職。哥,你等等,我去叫老爸老媽。”
“他們是不是睡覺了?”
“是啊。”
“不要把他們吵醒。這幾天都可以隨時打電話,不著急。長話短說,把你銀行卡號碼報給我。”
“哥,我有錢。”
“別廢話,趕緊的,給家裡過年。”
“哦,你等等。是……”
“行,就這樣,除夕我再打電話回去。”
“哦好,哥,你注意身體。”
掛了電話,李遠心裡稍稍好受了一些。古語云,忠孝難兩全,選擇了效忠黨和人民,就無法陪伴父母身邊。他用勸慰毛土金的話在心裡勸慰了自己一遍,糟糕的是根本沒有用。
那種古怪的迷茫又出現了,李遠搞不清楚自己的想法。在大魚班長手下的時候,每天的訓練和工作安排得滿滿當當的,既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去想。臨危受命接替李堂義帶新兵,看著挺忙,實則清閒得很。這些基礎教學對任何一名老兵來說,都不是甚麼有難度的事情,更逞論是對教學更有心得的李遠。
“李遠,你要回連隊帶新兵了,我這裡有幾句話。”
李遠臨別時,大魚班長的的那一番話再一次在耳邊響起。
“人一輩子說到底就一件事情,活著。怎麼樣活著?活到頭是個甚麼樣?無非兩個目的,賺很多很多的錢,或者得到很多很多人的尊敬。我選了後者。一干就是二十一年,今年是第二十二個年頭。關於我的報道不計其數了,任何一次都一樣的核心——獻身國防的老兵,忠黨愛國的老兵。我受之無愧。為甚麼?因為我選擇了這樣一種活法。當兵不能想著升官發財,連命都可以豁出去的職業,想著那些身外之物很可笑。用你們指導員的話來說,就是實現人生價值。你最需要解決的問題是,知道你從何而來,你打算去往何處。找到這個目標,無論打算以從軍為職業,還是以後回到地方,我相信你都會有無窮盡的戰鬥力,做任何事情你都一定會堅持到底,把每一次挑戰視為你死我活的戰鬥,你會戰無不勝的。我知道好幾個連隊有很出色的班長,他們每年都能帶出軍事素質很高的兵來。但在我眼裡,一些軍事素質很高的兵是不及格的。因為他們的心不在部隊,一句話,他們和部隊不是一條心。你是聰明人,應該能明白這其中的區別。堅持黨對軍隊的絕對領導是人民軍隊戰無不勝的根本政治原則。不要認為這是空話大話,有多種方式具體落到實處。只有用黨的思想武裝起來,咱們的兵才能有無窮的戰鬥力。因此,我希望你把視野放寬一些,不要只盯著軍事訓練,思想教育才是根本,讓新兵們死心塌地地主動地跟著你搞訓練,你的班一定會把其他班拋到身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