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點名後,兵們照樣的忙得雞飛狗跳,不過和一個月前相比,此時新兵們的動作從容了許多,一些適應速度比較快的兵已經能夠在十五分鐘之內完成內務、洗漱、洗衣服等工作了。結果就是,這些兵在熄燈之前至少有十分鐘的空閒時間。
許多新兵努力擠出時間來,第一個目的是爭取幾分鐘打電話的時間。連隊有電話房,燒水箱、洗衣機也在電話房裡,一室多用。六臺固定電話,需要使用電話卡進行撥打,想用手機是不可能的,連使用電話房進行打電話都是有時間限制。前期還對每人的通話時間進行了限制,儘量讓每個兵都能往家裡打電話彙報近況。
新兵訓練期間,原則上不允許老兵使用電話,為的就是給新兵騰出寶貴的通話時間來。
沒有例外,開始幾天電話房裡都是抹眼淚的兵,晚上就寢,經常能看見捂臉痛哭的新兵蛋子。
為啥。
想家了唄!
快五十天了,無法接受現實的也得接受,那股子情緒過了之後,就都正常了。許多新兵們往家裡打電話,開始笑著和父母家講訓練的事情,講一些趣事,哪怕一件小規矩都講得津津有味,比如上廁所要打報告。
毛土金迄今為止有個其他人比不上的優勢——那就是入營快五十天了,他從來沒有往家裡打電話,更不可能哭鼻子。這成了他嘲笑其他人的底氣。
瞧瞧你們一個個的,真尼瑪丟人啊,大老爺們哭甚麼呢?
每當有人嘲笑他個子矮說他根本身高不達標肯定走的關係當的兵,他就用這句話來反擊,每一次都有效果。因為那是事實啊,新兵五連就沒幾個是沒哭過的。
洗澡的時候,高旺對毛土金說,“土豪金你加快速度洗,完了去給家裡打個電話,全班就你一個沒給家裡打電話報平安了。”
“不用,打甚麼電話,我沒那麼矯情,再說老爹老媽不擔心,放心吧班副。”毛土金輕鬆地說道。
高旺道,“是班長交代的,這是任務。”
“呃……”毛土金就沒話說了,他敢和兩位班副開玩笑甚麼的當朋友處,可絕對不敢不把李遠班長的話不當回事。
毛土金衝了一把水,趕緊的擦身子,套上內褲抓著體能訓練服就往外面跑,然後手忙腳亂地穿上短袖體能衫和大碼褲。扭頭看見安宏在那裡疊著迷彩服,一愣,道,“老安啊,我澡都洗完了你還在疊呢,抓緊時間啊快熄燈了。”
看了看價值不菲的盧美諾斯手錶,安宏說,“不急,這不還有十分鐘。”
“你幫我搞下內務,我去給家裡打個電話,行不?”毛土金湊過去,請求道。
若是平時,安宏會毫不猶豫地拒絕,毛土金做好了被拒絕的心理準備,然而,安宏卻是很爽快地說道,“行,你去吧,你的內務我幫你搞掂。”
“太謝謝了!戰友!”毛土金激動的擂了安宏一拳頭,安宏瞪眼,嚇得他一溜煙的去了。
跑到李遠面前,道,“班長,我去打個電話。”
“好,去吧。”李遠坐在床鋪上,他床邊就是一張辦公桌,他正翻看著書,雞飛狗跳並沒有影響到他。
“是,班長!”毛土金馬上就往樓下跑,一頭鑽進電話房裡,就開始手忙腳亂地對著電話卡撥電話,衝其他準備結束通話的戰友咧嘴笑。
安宏在故意拖延時間,他一邊整理內務,注意力卻是放在了李遠那邊,並且時不時地看時間。
高旺洗完澡穿戴完畢,拍了拍安宏,道,“你怎麼不去洗澡?你不是說你們廣仔每天都要洗澡才睡得著的嗎?”
安宏不知道怎麼樣回答,腦筋一轉,反問道,“高旺班副,你幾天洗一次?好像有半個月了吧?”
高旺瞪眼,“怎麼了?大冬天的,你以為像你們廣仔啊浪費水資源!”
說完拂袖而去。
邊上有聽到的兵都忍著笑。
大家來自五湖西海,北方的南方的,東三省的珠三角的,哪裡都有。只是談到洗澡這個問題,哪怕是東三省的兵,也不會半個月不洗澡這麼離譜。其實大家都發現了這一點——高旺班副到新兵三排半個月,今晚是第一次洗澡。
安宏呵呵笑著鬆了口氣。
明顯的,他的目的不是不洗澡,也不是為了讓高旺難看,而是心裡一個不可告人的目的。
再一次看了看時間,距離熄燈還有兩分鐘。
徐朗已經上崗了,今晚第一班崗是他和李遠兩人。連隊崗哨的職責很輕鬆很簡單。因為是營區內崗哨,所以沒有帶槍,更不會有實彈。就一根木槍作為手中武器。職責是熄燈前五分鐘提醒各排各班準備熄燈,其二是檢查各個艙室,確保沒問題,最後是守住連隊所在營房的左右兩側通道口。
“準備熄燈了。”徐朗在電話房門口不高不低地喊了一句。
在通電話的兵們匆匆的說了兩句就急忙掛了電話往排房跑,有太多想要傾訴的根本沒有更多的時間去做。
毛土金掛了電話,咧著嘴笑,對徐朗說,“班副,我都說了,給不給家裡打電話一個樣。”
拍著毛土金的肩膀,徐朗很認真地說,“別擔心家裡,踏踏實實地搞訓練。土金,快回去準備就寢吧。”
“好嘞,班副。”毛土金步伐輕鬆地回二樓排房去了。
熄燈前五分鐘,安宏看到李遠拿了換洗衣服進了洗漱間。他一咬牙,下定了決心,等了兩分鐘,也拿了換洗衣服準備進去。
歐陽看見,叫住他,“安宏,快熄燈了你現在才洗澡,早幹嘛去了?”
安宏說,“毛土金給家裡打電話去了,我幫他整理內務。放心,我三分鐘就搞掂。”
儘管不滿,但歐陽沒有繼續阻止安宏。對這位二次入伍的新兵,連隊上上下下都很客氣。這種新兵有天然的優勢,各個方面的。
安宏一進來,李遠已經把衣服全都脫掉了,皺眉道,“你還沒洗澡?”
就這個瞬間,安宏的眼睛直了,心跳加速,第一次感受到了甚麼叫做恐懼,也在這個瞬間,他明白了李遠為甚麼總會躲著大家洗澡。
他身上有槍傷留下的痕跡!有匕首捅刺留下的疤痕!
高旺無意中提到了的“李遠班長打過仗”這個事情不是空穴來風!
安宏根本沒有心思去注意李遠那條比他要粗大不少的雞雞了,他已經完全的被李遠身上那些貨真價實的槍傷給震懾到了。腹部的刀傷,背部的槍傷,傷疤惡龍一般醜陋,卻是紮紮實實的軍人的勳章!
“我,毛土金給家裡打電話去了,我幫他整理內務,所以晚了一些。”安宏好一陣子才回過神來,道,“三分鐘,班長,我三分鐘就搞掂。”
隨即飛快地脫衣服,就著花灑快速搓了搓身體,然後擰乾毛巾擦乾,換上乾淨的衣服逃也似得出去了。前後不到三分鐘。
李遠見怪不怪地笑著搖搖頭,淡淡定定地洗他的澡了。
特意等到最後一個洗澡,就是為了避免刺激到新兵蛋子們。當兵這麼危險,說不準新兵蛋子們裡面就出現幾個私自離隊的,要是出現那種情況,五連就真的玩完了。
每個新兵連都一樣,差不多都有幾個意志不夠堅定的新兵,“想跑”的念頭意志若即若離地存在著,承受能力很脆弱。這個時候稍稍有個甚麼事情刺激一下,腦袋一熱當了逃兵,那可是做甚麼事情都無法補救的了。
以前甚至出現過因為班長一句責罵就跑了的新兵。
李遠很清楚發生這種事情的後果,他嘴上說不怕大家跑,其實心裡害怕得要死。陳濤就一針見血地指了出來——他在走鋼絲。一邊維持著高強度的訓練,一邊時刻注意著兵們的情緒避免出現私自離隊。
很考驗作為一名班長的管理手腕。
今晚和徐朗站第一班崗的是李遠,他幫李遠吹了熄燈哨音,幾乎和廣播傳來的熄燈號一致。這個時候李遠才悠哉悠哉地出來,熄滅了洗漱間的燈,一聽到還有人在小聲說話,便說道,“都別講話了,明天提前半個小時起床跑五公里,抓緊睡覺。”
一句話讓新兵們渾身一顫,就像聽到甚麼可怕的事情一樣,紛紛閉上嘴強迫著讓自己入眠。其實根本不用強迫,安靜下來之後,許多人很快就睡著了——太累了!
安宏這一次打心裡沒敢有牴觸情緒了——人家可是打過仗的,他N次入伍也比不上一次真刀實槍的經歷,他還有甚麼值得驕傲的。
歐陽和八班長沒有事先知道這樣的安排,心裡感到不暢快,但面對風頭很勁的李遠,他們只能忍氣吞聲。都是新兵班長,提前起床這樣的安排,李遠應該和其他兩位班長通氣的。而且歐陽是新兵三排的排長,李遠作為值日指揮員,做出甚麼訓練決定,是應該和他進行商量的。
李遠穿上迷彩服戴上迷彩帽,手裡拎著腰帶,正準備出門,忽然聽到黑暗之中傳來陣陣極其輕微的“嚶嚶”聲,非常非常的輕微。這種聲音非常非常的熟悉——有兵在哭。竭力控制著聲音因內臟悸動而造成的氣往鼻腔裡湧形成的聲音。
順著聲音走過去,李遠頓時笑了。
喲呵,是號稱絕不因為想家哭鼻子的毛土金在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