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好得很，萬里晴空的，有明媚的陽光以及從西北側山裡吹過來的冷風。春天近了，再有幾天就是春節。
吳明軍瞪著李遠，心裡十分吃驚。這樣的訊息，連他都聽不到甚麼風吹草動，還是王昊跑過來悄悄通報了這個事情。這說明該決定肯定是在保密狀態中的。換言之，李遠不可能知道。
於是只要一個解釋了——他是判斷出來的。
“坐下，說說，你為甚麼會這麼認為？”吳明軍示意李遠坐下。
兩人就站在雨水渠裡，屁股坐在了渠邊，高度正好。雨水渠是平時兵們喜歡坐著休息的地方，偷偷抽根菸的話，一彎腰，就能把煙藏在渠內。
李遠笑著說，“連長，不是我認為，我是猜的。”
“猜的也要有依據，說。”吳明軍道。
“我一個新轉士官大頭兵……”李遠還要洋洋自得地自嘲，忽然看到吳明軍的眼神兇惡得很，立馬剎住了話頭，正經起來，想了想，說道，“連長，依據不是明擺著的嘛，咱們的駐紮地區屬於山地丘陵地形，臺灣地區又是以山地丘陵為主。除了改成山地作戰部隊，我想不出還能怎麼樣改。”
吳明軍說，“那按照你這麼說，一軍也要這麼改了？十二軍呢？”
“連長，你考我啊，嘿嘿。”李遠笑著說，“我哪怕是業餘的，起碼的常識還是懂的。我可是在司令部幫過忙的。”
“別吹牛了，我倒要看看你能說出甚麼花來。”吳明軍道。
李遠整了整臉色，說道，“一軍就不必說了吧，他們本來就是跟著海軍陸戰隊的路子走的。我的依據是他們的裝備。一水的兩棲主戰裝備，除了迷彩塗裝，和海軍陸戰隊可沒多大區別。只不過他們的訓練強度夠嗆，紀律作風也夠嗆……”
“別扯遠了。”吳明軍打斷李遠的話，道，“繼續說。”
笑了笑，李遠說道，“反而是十二軍的情況和咱們的差不太多。未來的解放戰爭中，他們肯定是與咱們一波行動的。海軍陸戰隊以及一軍這樣的專業兩棲作戰部隊搶灘，開啟通道，咱們二梯隊跟上。一進縱深，打得就是山地戰。這是明擺著的。”
是啊，很簡單的推斷，並且都有有力的事實依據。這樣的分析不難，任何一名軍事軍官都能拿出結論來。難得的是，李遠僅僅是一名新轉士官，沒有接受過專業的理論學習。
吳明軍就笑著說，“弟兄們叫你軍事專家，原來不是諷刺，你是真有兩下子。”
“根據公開的報道資訊，對各師旅的作戰方向建設方向做出判斷不是甚麼困難的事情，再說了，我記得每一次開大會，只要說到軍事訓練，領導們都提過那麼幾句這方面的趨勢。咱們九旅從來沒裝備過重型武器裝備，坦克營和炮兵團還是師改旅後調入的。在沒有重型裝備使用經驗的情況下，往重型機械化部隊發展，至少目前來看比往輕型機械化部隊要困難許多。主要還是作戰區域，東南這邊包括臺灣地區，很多地方不適合使用重型裝備。”
吳明軍眯著眼睛說，“這個理由太牽強。咱們中國陸軍是兩條腿走路，機械化和資訊化並舉。過去都沒有經驗，按照你說的，恐怕沒有幾支部隊適合改裝重型裝備。”
“不是這個意思。”李遠搖頭說，“哎……我不懂了。總而言之我認為，咱們軍，論山地丘陵作戰能力，咱們旅是最厲害的。這麼大的優勢，我不信上級領導看不到。所以我認為咱們要改，肯定是往這個方向改。”
吳明軍忽然說道，“那你記得不記得，去年，我營成為首支完成建制營空中突擊的部隊。空中突擊難道不是優勢嗎？”
呲呲牙，李遠說道，“陸航的直升機加起來也不到一千架，這裡面只有不到一半是運輸機，又分佈在七大軍區裡。連長，你不會不知道一個空中突擊旅需要多少直升機吧？我還記得你以前講過，咱們陸軍未來的目標是做到每個步兵連有兩架直升機的支援，這個時間可能需要十年甚至更長時間。最低限度，要支撐起一個空中突擊旅，至少需要兩百架各式直升機。估計二十年內都未必能完成。”
吳明軍沉默了，短板有多明顯，他怎麼會不清楚呢。
李遠又紮了他一刀，說，“再說了，空中突擊部隊可是吞金獸，咱們這樣的一線二流三等步兵部隊，恐怕沒甚麼資格裝備價值數十億人民幣的直升機。”
看見吳明軍凝眉沉思一副落寞委屈的樣子，李遠心裡太舒暢了，你狗日的也有心煩的時候。
猛然回過神來，吳明軍說道，“咦，你小子又扯遠了。說了半天，你還沒講你對輕型山地作戰部隊的看法。”
李遠說，“連長，我真不是裝模作樣，我就一大頭兵啊，你問我這麼大的問題，我哪裡懂如何回答。我就知道咱們要是搞山地作戰部隊，那肯定和西藏那邊的山地作戰部隊不一樣，人家那是高原山地，咱們這是低海拔山地丘陵，而且城鎮眾多。反正就是城市作戰很重要就是了。”
沒成想，他隨口這麼一說，卻是讓吳明軍眼睛都有了光芒，亮亮的。咀嚼了一下李遠的話，吳明軍笑著大力拍打李遠的肩膀，“好小子，有當幹部的潛質。”
“連長，再怎麼說我也上過兩年大學的。”李遠嘿嘿笑道。
他，李堂義，徐武，都是大二第一學期結束之後報名參軍的，和入學就入伍的大一新生相比，他們至少接受了一年半的高等教育，理論文化知識的底子更好。
吳明軍忽然嚴肅起來，道，“李遠，今年你恐怕沒有機會提幹，你要有心理準備。”
擔任班長，一等功，大學生士兵，就這三點，李遠已經超過了提幹標準。可以這麼說，個人一等功幾乎就是錄取通知書了。更何況他還是大學生士兵。
李遠沉默著。
吳明軍沉聲說道，“原因你知道，不要有甚麼情緒。功是功，過是過。”
“我知道，因為捱過處分，所以無法提幹。”李遠點頭，他卻是沒有多大的情緒變動。
鼓勵式地拍了拍李遠的肩膀，吳明軍說道，“但有一點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只要你堅持幹下去，你的前途是其他人比不上的，明白嗎？”
李遠怎麼能不明白呢？
二百多萬軍人，又有多少人有在鬼門關走一遭的機遇？機遇與危險並存的集體，負過傷就是資本。
忽然的，李遠咧嘴道，“只要不提我尿褲子那一茬，甚麼都好說。”
吳明軍無語地笑了。
他很清楚，立功提幹甚麼的，也許對其他兵有著莫大的吸引力，唯獨在李遠這裡沒有甚麼效應。他從來不會為了爭甚麼功勞博甚麼前途而去努力訓練，甚至榮譽的含義在他眼裡是膚淺的面子。
這個兵，會為了兄弟連命都不要，但他不會為了個人利益多做幾跑幾趟五公里。
此時吳明軍看出來了，李遠是有了轉變，但依然不夠徹底。提到提幹這個問題，他眼裡壓根就沒甚麼波動。這可不是甚麼好事。
“對了，抽空把入黨申請書寫了，這是大魚班長的交待，他當你的入黨推薦人。”吳明軍說，“你小子因禍得福，大魚班長可是老黨員了，當了三屆人大代表。”
李遠震驚了，舌頭都要吐出來，“三屆？”
“對，軍長都沒他厲害。”吳明軍笑道，“你小子要珍惜機會，大魚班長那邊的特訓計劃，以我的瞭解，他肯定會找機會全部落實到你身上。”
李遠渾身顫了顫，眼裡有驚恐之色。
吳明軍很滿意，笑呵呵地擺了擺手起身走了。
儘管時間不長，但李遠已經充分領教了大魚班長的手段。他那些訓練方式太過匪夷所思，每一種都是奔著人的極限去的，一個來月的豬倌生活下來，比在排下最苦最累的那段日子還要痛苦。
偏偏他一點脾氣沒有。
如果面對的是其他班長，李遠絕對會想盡辦法偷工減料能偷懶就偷懶，可惜帶他訓練的是大魚班長，一位連旅長見了都要畢恭畢敬的超級老兵，他是一點逆反心理都不敢有。
那邊，徐朗和高旺組織著新兵們做俯臥撐。這種基礎體能動作能夠相對全面地增強臂力以及腹部的力量，經常被使用。
毛土金不時的看遠處的李遠和吳明軍，對李遠和連長的相處這麼的隨意感到詫異。新兵訓練過半，新兵們都已經瞭解，新兵連長實際上是排長，真正的連長是那位看著瘦瘦高高的上尉。
“哎，安宏，看見沒，班長和連長的關係很好哦。”毛土金的個子在新兵七班裡是最矮的，本應該在末尾，不過很多時候搞體能，他都會跑到安宏身邊，理由是跟著安宏這位二次入伍新兵好好學習。
有這麼冠冕堂皇的理由，搞體能的時候，李遠以及兩位副班長當然不會拒絕這麼有上進心的兵的小小要求了。
安宏斜了毛土金一眼，沒搭理他。此時，安宏是有心事的，昨天晚上無意中從高旺班副那裡聽到一些關於李遠的事情，他一晚上沒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