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明軍今天沒有跟老兵排出去訓練,而是交給了薛平。第五年的一期士官對排下的管理和訓練,比許多排長都要嫻熟。
昨晚接到營部的命令,今天胡副旅長和薛貴仁參謀長要下來視察。為此,早上連隊沒出操,老兵新兵都在利用早操時間進行內務大整理。
在心裡面,吳明軍是很反感“領導視察必大搞內務”的傳統規定的。領導視察的目的是要看到真實情況,專門為此犧牲早操時間甚至訓練時間來搞內務,過於形式主義了。
只是全軍都是這樣的傳統,他一個小小連長又如何避免得了。
籃球場上新兵五連的會操如火如荼,指揮員一個口令接一個口令,部隊跟著一個動作接一個動作,鏗鏘有力頗為威武。
陳濤笑道,“連長,新兵有點模樣了。”
吳明軍回過神來,此時在場上進行佇列操練的是新兵七班,他頗為滿意地點頭,“不錯,這個班的動作很有力度。”
站在他另一邊的李軼群略微苦笑,說,“這是肯定的,新兵七班的訓練量比其他班的至少多出百分之三十來。小看李遠這小子了,沒想到他搞起思想教育也是有一套的。”
“他是在走鋼絲啊。”陳濤感慨一句,不由的暗暗抽口涼氣。
這麼大的強度之下,新兵七班的新兵們沒有很強的牴觸心理,更沒有嚴重的思想問題,這是很考驗班長政治思想工作能力的。
三位都是經驗豐富的基層幹部,太清楚新兵們那點心理素質了,承受力是真差,一年比一年差。沒有強有力的思想教育緊緊扭住新兵們的心,非常容易造成私自離隊這個情況。辛辛苦苦一年下來,一次私自離隊就能毀掉,同樣道理,年初如果出現私自離隊事件,這一年全連白乾。
李軼群說,“連長,指導員,我找他談過,他拍了胸脯,可我這心吶,還是放不下去。”
吳明軍笑了笑,說,“他有這個信心,你就支援他。算起來,咱們五連有多少年沒有拿過新兵訓練第一了?”
陳濤的臉色就落寞了,說,“整五年了。”
讓他們慚愧的是,三人都已經在五連工作了三年,愣是拿不到一年一度的新兵訓練第一。讓人更難受的是,他們三位都是旅裡的優秀軍事幹部。以至於被諷刺——優秀幹部帶不出優秀連隊。
旁人很難明白這三位的心情。
就那麼一個瞬間,三人幾乎同時下定了決心。
吳明軍道,“咱們被嚇破膽子了。前些天我和李遠談了談,這小子有句話說得很好。咱們當兵扛槍打仗的,如果瞻前顧尾把安全放在第一位,那練出來的兵也不見得好到哪裡去。”
“我是看不懂他了,他覺悟甚麼時候這麼高了?”陳濤笑著搖頭。
大家都笑。
看差不多了,李軼群說道,“連長,指導員,我先過去。”
新兵五連是李軼群在管,沒有必要的情況下,吳明軍是不會插手建言的。當然,陳濤掛著個新兵五連指導員的臨時職務,也是不怎麼管事的。李軼群一個人就能把活給幹了。
“喲,二連長來了啊!”陳濤側頭的時候看見一營二連長王昊揹著手滿臉笑容地走過來。
“陳濤指導員,你好。”王昊遠遠的敬禮。
陳濤笑著回禮,舉步迎上去熱情地拍了拍王昊的肩膀,“甚麼風把你給吹來了。”
吳明軍站在那裡沒動,淡淡地笑了笑。
走過來,王昊一邊說,“接到通知了吧,胡副和參謀長要下來視察,這不,過來看看你們二營的情況。”
說著,他衝吳明軍說,“五連長,搞會操啊?”
吳明軍笑著說,“隨便搞搞,二連長,稀客啊。”
王昊手指點著吳明軍,對陳濤說,“指導員,你看看,看看,這小子也太假了。估計這會兒他心裡不定怎麼罵我呢。”
“不會不會。好,你們倆聊,我還有事。”陳濤說著,轉身走了。
這對冤家一聚首,那話裡話外都是刀子,刀光劍影的好不熱鬧,陳濤從來都是能迴避就回避。第九旅的幹部都知道,五連長和二連長一直尿不到一壺裡去。當然,五連和二連死對頭這個天然因素起了最大的影響,但也離不開他們個人之見的一些恩怨。
“老吳,你這是甚麼表情,剛剛還滿臉春風,現在臉都黑了。”王昊一看吳明軍的臉拉了下來,不高興了,說,“要說起來,那該我給你甩臉色。你看看你的兵,生生的把天大的功勞從我們二連手裡搶走,這個賬我可還沒跟你算。”
吳明軍譏笑道,“哦,拉屎拉不出來,你怪地心引力不夠?不是我的兵衝上去擋住,那仨嫌疑人就從你們的縫隙裡溜走了。你還厚著臉皮怪我的兵搶了功勞。你該不會給臉皮換上了裝甲呢吧?”
“別跟我扯淡,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那個兵的崗位應該是在看守車輛的,擅離職守跑去抓甚麼嫌疑人,連子彈都沒有,這回是運氣好沒出事,要是再死一個,我看你五連怎麼辦。”王昊也生氣了,壓著聲音怒道。
他堂堂全軍十大王牌步兵連的連長,怎麼可能忍氣吞聲讓人這樣訓?
只是他霎時間忘記了吳明軍是甚麼人。
吳明軍走近幾步,盯著王昊,幾乎是嘴裡蹦出來的話語,“道歉,否則老子當場把你放倒在這裡!”
王昊嚇得後退了兩步,心悸了,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話觸犯了原則,搖頭苦笑著說,“好好好,我說錯了,我的話有毛病,行了吧?我說老吳,你都多少年連隊主官了,指導員幹了兩年連長幹了三年,五年了吧,怎麼還是這個臭脾氣。”
吳明軍沒搭理他,目光關注著新兵的訓練。
整個第九旅那麼多連長,也就吳明軍不把王昊當回事,那真是說動手就會動手的,偏偏王昊沒那個底氣和吳明軍硬槓。
連隊主官的性格反映出的是連隊的性格,如果說二連是珍惜羽毛的高富帥,那麼五連就是隨時敢拼命的矮窮醜。反正老子爛命一條,我跟你拼了。何嘗不是一種悲哀的自卑。
“老吳,行了啊,別生氣,就那麼一說。”王昊是要服氣的,不服氣不行,他轉移話題道,“說正事說正事,來,到你連隊去喝杯茶。”
“有事就這說。”吳明軍沒甚麼好臉色。
王昊一板臉色道,“吳明軍,我要說的是編制改革的事情,討杯茶喝不行是吧,行,那我走了。”
他當然走不了。
吳明軍猛地拽住他的胳膊,“編制改革?走,我那有好茶。”
“你……”王昊氣得直翻白眼。
兩位第九旅主力連隊的連長跟孩子一樣拉拉拽拽的往五連走去,才看見連隊值日員,吳明軍就大聲吩咐道:“連值!去拿我的茶葉給二連長泡一杯!”
“是!連長!”連值拔腿就跑起來,先搬了兩把沙灘椅,然後搬了一把四角凳放在沙灘椅之間,在樓房中央的半開放式廳堂那裡佈置好,然後衝上三樓連長房間找茶葉泡茶。
王昊一邊無奈搖頭一邊坐下來,說,“你啊,咱們認識幾年了,看你摳搜的樣子,我說你甚麼時候能大方一回?”
誇張地攤手看了看半開放式廳堂,吳明軍不解說,“這裡不好嗎,通風透氣,地方又大,閒聊最好了。”
“行行行,我說不過你,你臉皮才是上了裝甲鋼。”王昊擺手,不跟他一般見識的樣子。
一會兒,連值端了兩大杯泡著茶葉的大水杯過來,熱氣騰騰的,放在四角凳上,跑回去取來一個煙燻痕跡的不鏽鋼大碗,盛上一些水,就充當菸灰缸了。連值是老兵,這一套動作下來他不知道多熟悉。凡是來客,都是在這個地方先招待,因為連隊營房裡沒有任何一寸多餘的空間用於非戰鬥用途。
全營只有一個地方有會客室——營部。
“說說,編制改革,怎麼回事,一點風聲沒有,你從哪裡聽來的,別是捕風捉影的事情你跟我亂吹呢吧?”吳明軍越說越覺得可疑,頓時上手去把王昊那杯茶端過來,道,“得,這茶你別喝了,走走走。”
王昊是一百個一千個無可奈何,恨鐵不成鋼地指著吳明軍說,“吳明軍你瞧瞧你,你就是屬狗的,說變臉就變臉。這麼大的事情我敢亂說嗎?拿來!今天你五連這杯茶我還非喝不可了!”
“不行,你先說。”吳明軍堅決搖頭。
王昊苦苦一笑,說道,“胡副和參謀長下午過來視察就是為這個事。趕緊拿來!”
吳明軍愣住了,沒有動作。
王昊自己把他手裡的那杯茶奪了過來,氣憤得很,喝了口,卻被燙了一下,頓時齜牙咧嘴的,更生氣了,索性把茶杯重重地頓在四角凳上。
“不對。編制改革這麼大的事情,上層沒有甚麼風啊。”吳明軍根本沒在意王昊的囧相,他的注意力都在“編制改革”上面。
王昊瞪眼,拍了自己腦袋一下,懊悔地說,“怎麼你還是不信。我是看老戰友去年不太如意,一得到這個訊息就馬上過來找你給你打打預防針,結果你還懷疑我。唉,你說我這不是犯賤嗎?”
說完起身要走。
真的要走。
吳明軍連忙拽住,陪著笑臉說,“王昊王昊,你別急啊,坐下聊聊。”
“沒甚麼好聊的,就這麼的吧,老子回我的二連去了。”王昊抓住機會反擊,堅決的讓吳明軍也著急一回。
誰知,吳明軍用力一拽,猛地喝道:“王大狗你給老子站住!”
王昊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站住。
那邊,不遠處站著的五連的連值憋著沒敢笑。
“你小子別給我擺譜!老子當班長的時候你還是新兵蛋子呢!你擺甚麼領導架子!你小子還沒當營長!”吳明軍訓了一句。
王昊還真的被震住了,那是事實啊。
吳明軍看差不多了,瞬間換上笑臉,“老戰友,坐下坐下,喝茶喝茶,得,咱們不開玩笑了,認真說事。”
這一下,王昊認了。
直到這個時候,兩人才算是進入了談正事的步驟。陳濤非常清楚,這對冤家一旦碰面,不冷嘲熱諷個幾個來回,那是不會談正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