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旅有不成文規定，新兵不能吃零食，尤其不能吃泡麵。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吃泡麵成了榮譽的一種。服役一年之內的統稱新兵，但凡看見哪位新兵端著泡麵吃，基本可以肯定，今天的訓練工作中他一定表現出色，得到了班長的高度認可。
新兵連時期，別說泡麵，想去小賣部的機會都沒有。
李遠卻是知道這個規定的目的——新兵們體質各異來自五湖四海，三個月的新訓期，既是接受基本軍事訓練的時期，也是調整飲食習慣適應部隊伙食的時期。部隊的伙食是經過後勤部門科學的研究討論的，有極具針對性的營養食譜，一週七天不重樣。
在這樣的情況下，新兵們能獲得吃口零食的機會簡直難得，久而久之，班長們把這樣的“誘惑”變成了小榮譽，比如你今天五公里跑得不錯，晚上獎個泡麵吃吃。
新兵七班的新兵們晚點名後回到排房，下巴昂得一個比一個高——瞧瞧，咱們新兵七班不但集體吃零食了，而且還是在支委會議室吃的。新兵們深刻地感受到跟了一個牛逼班長有多麼的幸福。
所謂痛並快樂著，苦中取樂，就這麼回事。
李軼群是走到了排房門口那裡喊了李遠的名字，整個新兵三排的兵都看見李遠班長被連長叫走。
新兵五連連長李軼群，也就是摩步五連三排長。
新兵三排住在二樓，新兵二排住在一樓，新兵一排有一個班住在了一樓排房，其他兩個班塞在了炮班的班房裡。就新兵人數而言，新兵三排最多。
在二樓走廊裡，李軼群和李遠並肩站著說話。
新兵七班的新兵們面面相覷，你看我我看你。其他班的兵看他們的眼神，從羨慕變成了幸災樂禍。大家都知道，新兵七班班長在這個當口被連長叫出去談話，肯定沒好事。
你們不是很叼嗎在支委會議室吃零食和飲料，這下完蛋了吧？
毛土金藉著從床鋪到櫃桶那邊取換洗衣服的機會，飛快地往門外看了一眼，似乎看見了李遠班長低頭挨訓的場景。他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開啟櫃桶的時候，胳膊肘悄悄撞了安宏一下，低聲道，“安宏，班長在挨訓。”
安宏取了乾淨的內褲和保暖內衣，說，“不奇怪，喜歡標新立異的人總是少不了挨批的。支委會議室是幹甚麼的知道不，那是連隊黨支部開會的地方。”
毛土金心裡不太舒服，說，“還不是為了讓咱們解解饞。炊事班的飯菜，我快吃吐了。”
“再過幾天，我保證你會認為炊事班做的飯菜是人間美味。”安宏神神秘秘地說了一句。
說完轉身走了，脫了迷彩服，快速疊成標準的小方塊放在床腳的小板凳上，擺好迷彩鞋，然後鑽進了洗漱間。其他兵都羨慕安宏，部隊生活對他來說簡直太輕鬆了。第一天的時候，他幾分鐘疊出一個高標準豆腐塊把眾人嚇了個下巴全掉。
搖頭嘆了口氣，毛土金忽然不想洗澡了。這麼鬼冷的天，為甚麼要天天洗澡呢？北方省份的兵不理解天天洗澡的廣仔安宏是怎麼樣想的，一如安宏對一些兵晚上不洗澡也能睡得著感到吃驚一般。
“土豪金，發甚麼呆，抓緊搞內務，搞完內務洗漱準備就寢。”高旺走過來，推了推毛土金說。
“睪丸班副……”
“打住！是高旺！不是睪丸！小赤佬給我讀標準了，否則我扇你！”高旺瞪眼道。
毛土金嘿嘿笑，他知道這位班副人很好，不會真的生氣，“阿拉曉得咧，洗，得洗洗，洗完澡再搞內務。”
“對了，高旺班副，班長不會有事吧？”轉身要走的時候，毛土金指了指外面走廊，低聲問高旺。
高旺聳了聳肩，“就是挨頓批唄，能有甚麼事。去去去，抓緊時間，一會兒熄燈了還上不了床今晚就別睡了。”
毛土金連忙的去了。
整個排房從晚點名結束到晚上九點三十分之間這二十來分鐘就如同早上起床準備早操的時候，從來都是雞飛狗跳的，每個兵都緊張萬分，每一個動作都恨不得控制在一個最短的時間內來完成。
新兵部隊更甚。
高旺看著如臨大敵的新兵們忙著洗漱、洗衣服、整理內務，心中的優越感油然而生，不由笑著搖頭嘆一聲：“新兵蛋子們啊……”
走廊外，李軼群和李遠還在談著。
真的如兵們猜測的那樣是在興師問罪嗎？
顯然不是。
有一個很奇怪的現象，摩步五連的幹部們年齡都偏大，而且都是實戰派，一個學院派都沒有。何為實戰派，簡單地說就是士兵提幹上來的幹部。學院派指的是軍校出來的學生官，在擔任排長之前是沒有基層連隊工作經驗的。
吳明軍、陳濤是士兵提幹上來的，三排長李軼群也是，包括此時在廣州體育學院集訓的一排長李金濤。相比之下，李軼群這個二十八歲的排長據說是旅裡的重點培養幹部，個人二等功立了兩次。
看著高高瘦瘦的李軼群，恐怕誰也不會相信他曾經在軍區大比武裡斬獲過個人綜合分數第二名的好成績，單單一個投彈，隨隨便便七十幾米。
李遠對這位排長是心存敬畏的，就憑人家的軍事素質。強者如林的部隊，只有更強才能獲得更多的敬畏。
談的不是吃零食的事情，李軼群不可能因為這些事情訓斥一名徒手殺死兩名歹徒的功臣士官。
“……這個度你能把握好我就放心，相信你也感受到了，今年的兵比去年的更差，心理承受能力，體能體質，都不行。這個過程，還是要循序漸進的。”李軼群沉聲說，語氣很誠懇。
李遠很重視，認真地說道，“排長，我考慮過。這裡面有個特殊情況，安宏是二次入伍的兵，有他在，其他新兵心理上面會覺得自身的落後是正常的。這種思想很難處理。我只能加大訓練強度，奔著極限點去，來回的搞幾番，就都踏實了。”
“你小子。”李軼群頓時笑了，“我知道，個人也贊成你的做法。不過你得從全連的角度來思考。你應該知道為甚麼連長和指導員一直強調要注意訓練強度。”
李遠默然，低了低頭，沉聲說，“知道，前年出了一個私自離隊的。連長和指導員因為這個事……否則他們早就是營長教導員了。”
“唉……現在新兵不好帶啊。”李軼群輕嘆一句，“從你們那一批開始，上級一直在強調，不允許打罵體罰，不允許人身攻擊。部隊講人權，真他媽扯淡。”
這是李遠對這位三排長有好感的原因之一了，不會裝模作樣的一箇中尉，行事作風都非常的對大頭兵們的胃口。
李遠沒搭腔。
李軼群話鋒一轉，道，“這說明社會在變，部隊也要跟著改變。在這樣的限制下能帶出好兵來，何嘗不是一種更有力的證明。李遠，這幾天你的七班搞得著實有些累了，你真的調整一下計劃。”
此時，李遠已經很清楚了，今晚不表態，恐怕李軼群不會結束這次談話。
“連長，我保證，新兵七班絕對不會出問題！”李遠鄭重地說道。
李軼群目光復雜地看著李遠，拍了拍他的肩膀，沒頭沒腦地說，“你小子有福氣。”
“回去吧，明天是你值班，上午安排一次佇列會操。”
李軼群最後說一句，舉步走了。
撓著腦袋目送李軼群往同在二樓的副連長房間走去，他就住在那裡，基本確定新兵連結束後擔任摩步五連的副連長。李遠好半天沒明白那具沒頭沒腦的話——難道老子以前沒福氣？
李遠挨個檢查新兵三排的內務，這是排值班指揮員的職責，從晚點名後開始。排房班房永遠有標準，無論是睡覺的時候還是外出訓練的時候，該是甚麼樣的，內務條令一條條的詳細規定到鞋子毛巾牙膏牙刷怎麼樣擺放。
一支有戰鬥力的部隊是如何打造出來的，是扣日常生活無數細節裡起步，然後才是不斷挑戰人類極限的殘酷訓練。
一些人私下裡把石帥旅長戲稱為內務旅長，暗指作為軍事主官，石帥旅長卻把內務工作放在第一位是本末倒置，實際上都錯了，一位軍事主官把“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的思想放在重要位置，恰恰說明了他對部隊建設有著非常深的理解和體會。
內務衛生搞得好的連隊不一定是先進連隊，但是內務衛生搞不好的連隊一定不是先進連隊。
新兵三排的班長們或坐或半躺在床上，開始了臥談會，或挨個點評今天訓練以及工作中的表現，或說幾句笑話拉近與新兵們的感情。副班長們則沒這麼輕鬆了，挨個的檢查整個排房以及整層樓的內務衛生。看到有不合格的，立馬點出名字來讓趕緊滾下來重新整理。
李遠則繼續往新兵一排那邊巡視過去，順便通知了明天上午會操的事情。
熄燈號響起。
李遠立即吹響了哨子，一聲長哨音，大吼：“各排熄燈就寢！”
包括三樓的老兵排，齊刷刷的熄滅了所有的燈光，整個營房瞬間陷入了安靜，只有連部和幹部房間以及軍人俱樂部亮著燈。此時，軍人俱樂部只對老兵開放，提供一個小時的學習時間。
回到二樓排房，交談聲戛然而止，李遠的威懾力體現了個淋漓盡致。
他這個時候才有空洗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