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兵戰術的幾個基礎動作把新兵們搞了個欲死欲仙,真正體會到了甚麼叫做掉皮掉肉不掉隊流血流汗不流淚。
臥倒,低姿匍匐、側身匍匐、高姿匍匐,其中以低姿匍匐最為重要,訓練起來也最為痛苦。按照大綱要求,鐵絲網距離地面三十公分,兵們要在戰鬥武裝的狀態下透過二十米障礙網。
訓練用的障礙網比考核用的要長一倍,目的是讓兵們熟練掌握動作要領。
一天的訓練下來,兵們想死的心都有了。
這天是週三,晚上看完新聞聯播,按照工作安排,到晚點名之前的這段時間是談心活動。新兵連的談心活動尤為重要,一來新兵們能有一個喘息的時間,二來班長副班長可以和新兵們在一個相對輕鬆的氛圍裡進行交流培養感情。
新兵七班被拉到了支委會議室展開談心,也就李遠敢這麼幹,他連黨員都不是,更別說甚麼黨支部委員了。不過除了他,其他班長沒有這個膽子敢把部隊拉到支委會議室裡展開談心。
李遠大馬金刀地坐了主位,那裡本來擺了兩把椅子的,連長和指導員平時的位置,他撤了一把,一個人坐了下去。
新兵七班包括班長和兩位副班長,一共十三人,是所有新兵班裡人數最多的,新兵有十人,一側五人坐下。兩位副班長都在他們的末尾就坐。
舒服地往後靠了靠,李遠開始講話,“這個今晚組織談心,談心有談過吧,之前李堂義班長是怎麼樣和你們談心的,誰來和我說說。”
沒人說話,只有安宏斜了李遠一眼。新兵七班也就他敢時不時的懟李遠一下。讓徐朗感到奇怪的是,幾天過去了,李遠居然對二次入伍的刺頭的行為採取不管不顧的態度。徐朗再清楚不過,這位李遠班長平時斯斯文文的,要是發起火來那個恐怖是讓人心驚的。
人家還是新兵的時候就敢和班長幹架,除了自己班的班長,李遠幾乎幹遍了連隊的大部分班長。甭管輸贏,起碼在這一方面,其他兵再怎麼不喜歡這位戰友,心裡也不得不佩服人家確實有膽量。
說刺頭,安宏這樣的壓根沒法跟李遠比。
徐朗因此覺得不正常,以李遠班長的脾氣,早幹翻安宏了,可惜事實讓他大跌眼鏡,除了第一天訓斥了一番罰了一趟五公里,就再沒有其他動作,直接把安宏給當成透明的了。
“李遠班副心裡估計憋著甚麼壞呢吧?”徐朗心裡暗暗想著。
高旺就不太清楚這些了,事實上他面對安宏的時候,一點心理優勢都沒有。別說人家比他更早參軍,就是現在,安宏的軍事素質也是甩開了高旺的。這給了高旺很大的壓力,以至於他這麼一位太子式的兵也在暗暗加把勁訓練。
李遠掃視了一圈,說,“沒人告訴我是吧,好,把手放上來,雙手放在桌子上,掌心朝下。”
兵們照做,都不知道惡魔一般的班長想要幹甚麼,砍手嗎我操!
李遠站起來,又掃視了一圈,然後說道,“來,掌心朝上。”
兵們照做,更加疑惑了,都忍不住看向李遠。
就在這時,李遠忽然露出了笑容。
這下子不得了,好幾個膽子不太大的兵嘴唇一下子哆嗦起來,嚇壞了。這他媽的甚麼情況,過去一週,這個沒人性的班長就是一個欠抽的表情,曾幾何時笑過?
絕對不是甚麼好事,一定有陰謀詭計!
安宏鼻孔地哼出一個音節來,大有一副不管你使甚麼招數,老子照接無誤,眼皮子眨一下那是狗孃養的態勢!
“安宏,你唔使驚。”李遠笑呵呵的說了一句半生不熟的粵語,道,“今晚是談心,不會搞你體能。”
氣氛一下子鬆開了,另有兩位曾在廣東生活過的新兵,聽懂了粵語,讓李遠半生不熟的發音給逗得忍不住笑出聲來,猛地意識到這個場合不該如此,又一下子嚇得緊緊閉上了嘴巴,下意識的挺直腰板,雙目平時前方。餘光看到李遠朝他們走過去,聽著迷彩膠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心跳更是狂亂加速……
徐朗有些忍不住笑了,很顯然,這些新兵蛋子已經被李遠殘酷的訓練手段給嚇出了心理陰影來。大綱的標準不是標準,李遠班長要求的才是標準,做不到,沒有甚麼捷徑,千百次地訓練,其他班練一百次,新兵七班練一千次,總而言之一定要比其他班的標準高!
連徐朗這樣歷經摧殘的老兵都有些吃不消了。
預想中事情沒有發生,那兩名發出笑聲的新兵清楚地聽到李遠班長就站在他們身後,然後聽見李遠班長說,“弟兄們,我是比較意外的。我本來做好了心理準備,一週之內搞出幾個受不了要求回家或者私自離隊的兵來,我覺得你們有些人承受不了我要求的訓練強度。結果你們全都扛了下來。我感到十分的意外。”
“你們可能會感到委屈,覺得不公平。憑甚麼我們新兵七班就要比其他班強度更高?”李遠沉聲說道,“今晚我可以告訴你們,把你們心裡的疑惑和委屈,全部解決掉。”
李遠回到了自己的位置那裡,但是沒有坐下,此時,兵們的目光都跟著看了過來。
“因為你們是我李遠的兵。”李遠斬釘截鐵地說道,“不管你們以前是誰帶的,現在在我的手下,那就要按照我的標準來。”
他指了指兵們放在桌面上的手,“都看看自己的手,和一個多月前,有甚麼區別?”
兵們都看自己的手,那是一雙甚麼樣的手,掉皮的掉皮,破裂的破裂,大部分人的手心手背都有血痂,那是爬戰術磨破的。今天破了,明天差不多勉強癒合,然後再爬,又爛掉,晚上洗澡碰到水又是一陣痛苦,上了藥包紮好,明天又是爬戰術。
那還是原來摸手機打鍵盤牽女同學小手的細皮嫩肉的手嗎?
光看手,起碼老了十歲。
“是不是覺得很了不起了,哥們訓練都搞出血來了。”李遠模仿著新兵的口吻笑著說,話鋒一轉,“其實這才哪到哪,不脫幾層皮,你就還是老百姓,你身上這份迷彩服,照樣的名不正言不順。”
李遠昂然道,笑容體現出強大的自信以及對某一個群體的蔑視,“你們應該慶幸,慶幸過五關斬六將獲得了參軍入伍的機會,因此有機會和真正的男子漢在一起訓練,因此有機會成為真正的男人!”
“真正的男人,視流血如家常便飯,傷疤是最好的勳章!你們應當真正認識到身上這身軍裝的意義和象徵著的精神!”
擲地有聲。
李遠緩和了一下口氣,繼續說道,“三個多月前,我是上等兵,是連隊人見人厭不得人心的上等兵,我就等著退伍回家了。為甚麼,因為我厭倦了部隊的生活,我想要逃離這個鬼地方!”
新兵們震驚了,在他們眼中,李遠班長的印象開始發生變化。在此之前,李遠班長在他們眼裡是高大全一般的存在,是部隊好班長的典型代表,對新兵要求嚴格的同時,他從來沒有像其他班長那樣站在一邊擺班長的架子,訓練的時候就跟著一塊訓練,以身作則搞得很紮實。這是迄今為止新兵七班的新兵們情緒還算穩定的主要原因——起碼有個服氣的地方。
你們怎麼搞,班長也怎麼搞,至少放眼整個新兵團,除了新兵七班的班長李遠,沒有其他班長能夠一絲不苟的做到。
“我最終留了下來。”李遠深深呼吸了一口,“因為我最好的戰友,在退伍前一個月,犧牲在了訓練場。”
新兵們眼珠子都要瞪了出來,滿臉驚愕,透著的是不相信的神情。安宏更是吃驚,他是有過從軍經歷的,知道部隊會死人,可那些都是意外死亡啊。就好比地方上的交通意外甚麼的,有死傷再正常不過。他分明聽到兩個關鍵詞——“訓練場”、“犧牲”……
這是長期在警衛連工作的他難以想象的事實。
這樣的事情曾經離他很遠,此時卻突然意識到,一直以來都離他很近。那種震撼和恐懼無法形容。
李遠淡淡一笑,“嚇到了?你們不應該害怕。今晚我告訴你們一句話,李堂義班長沒有告訴過你們,以後也不會有人告訴你們,我希望你們能記住。”
“升官發財請往他處,貪生怕死莫入此門!”
振聾發聵。
無論何時看到聽到這樣的話,新兵們,包括徐朗和高旺,都會一笑了之——空話大話誰不會說,口號誰不會喊?
然而此時此刻,看著李遠,同樣一句話從李遠嘴裡說出來,卻說到了他們的心裡去,由不得他們不用心的思考這句話。
也許是那種他們從未見過的決然之色給予了心靈上撼動。
李遠最後說道,“得過且過是兩年,拼盡全力地過也是兩年。是讓自己未來的回憶充滿悔恨,還是問心無愧,取決於你們自己,關鍵在於態度!”
“安宏。”
“到!”安宏猛然起立,大吼著答道。
他吃驚地發現,心裡的牴觸感沒了,下意識的就拿出了自己的最高標準。哪怕他是有過一次從軍經歷的老兵,此時也很難搞清楚這其中的變化。
李遠指著安宏,對其他新兵說,“你們都知道他的情況,已經服過一次義務兵役,是二次入伍。可以問問他,促使他選擇再次入役的動機是甚麼。安宏。”
“到!”
李遠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能夠二次入伍的都不是泛泛之輩,你可千萬別告訴我,你第二次入伍是為了打發時間!”
安宏沉默了,心裡沒有了任何的底氣,他只感到在李遠面前自己就像是個透明人,完全沒有秘密。
看了看時間,李遠道,“弟兄們,最後一句話,有我一口吃的,你們就絕對能吃飽肚子。我當了你們的班長,只要一天在我手下,我就敢保證讓你們全須全尾地度過兩年的義務兵生涯!”
說著,他向徐朗打了個眼色。
徐朗起身快步出去,不一會兒拎進來一大袋子零食和飲料。
“過去一週弟兄們辛苦了,簡單的犒勞,接下來,希望你們能繼續跟著老子玩命搞!把新兵七班搞到新兵團第一的位置上去!”
倒在會議桌上一大堆的零食和飲料,新兵們兩眼放光——一個多月了,嘴巴都淡出鳥來,哪怕之前視那些幹炸零食為垃圾食品的兵,此時都如同見著了人間美味一般!
關鍵在於,咱們班長敢在支委會議室讓大家吃零食!
這可是不得了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