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部機關駐地，一大早，胡文兵腳步匆匆的往旅長政委所在的六樓而去。他剛到辦公室，秘書科的參謀就來通知，說旅長找他。
這一大早的，事情透著古怪。若是找的其他領導，尚且可以理解，胡文兵卻是知道自己馬上要轉業到地方的人了，他的工作也交接了個七七八八，就等批准下來。
旅長找，難道是轉業批准已經下來了？
那應該是政委代表軍區通知才對。他這個級別的幹部，人事權在軍區。
沒多想，胡文兵來到旅長辦公室，門開著，抬眼一看，石帥旅長正在擦桌子。這位個子不高身材敦實腦袋特別大的旅長才三十九歲，比胡文兵還要年輕四五歲，卻已經是正師職幹部。
“老胡，來來來。”石帥旅長放下抹布，走到那邊臉盆架就著一盆清水洗了洗手，一邊說，“坐，先坐，喝點甚麼茶，我這有新茶。”
“旅長，你喝甚麼茶我就喝甚麼茶，緊跟領導步伐嘛。”胡文兵呵呵笑道。
石帥笑著點了點胡文兵，“老胡啊，你早幹嘛去了，過去幾年你但凡跟領導多說幾句好話，也不至於在正團上耗掉寶貴的時間。”
嚴格算起來，胡文兵已經屬於超期服役了。
“性格使然，改也改不掉。”胡文兵笑著說。
石帥拎著熱水瓶過來，坐下，取出茶葉，取了一隻陶瓷杯，放了些許茶葉，倒入熱水，蓋上蓋子。這位師旅主官中的年輕代表有著旁人難以理解的行為習慣。他喜歡自己打掃辦公室的衛生，“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常掛在嘴邊，他喜歡用一些老物件，比如臉盆架，比如老式熱水瓶，“繼承老傳統就是繼承紅色革命精神”是他經常拿在大會上說的主題之一。
石帥起身返回去拿起自己的茶缸，上面印著一圈紅色小子“第X次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紀念”，然後拿起桌面上那份昨晚很晚收到的紅標頭檔案，返身回來坐下，把檔案遞給胡文兵，“看看這個。”
“哦，轉業報告批下來了。”胡文兵笑道。
接過來一看，卻是愣住了，神情變幻個不停。驚訝，欣慰，失落，遺憾……交替的出現，恰是一場戲。
石帥忍不住笑道，指著胡文兵，“老胡啊，你這個臉色可是豐富得緊。政委說你天生一副表情，那就是沒表情，你胡黑臉就是一張黑臉，我是不相信的，你看，我是對的。”
胡文兵好一陣子才緩過神來，慢慢放下紅標頭檔案，“旅長，這是好事，咱們千呼萬喚，這個試點總算是下來了，過去所做的努力，總算沒有白費。”
“我不是要跟你談這個。”石帥笑道，“老旅長還在的時候，你就是主力營長，這個改革方向，我記得還是你提出來的，前期具體的探索工作是你在做。可以說最熟悉這個輕型山地部隊建設的人是你。”
紅標頭檔案是一份批准第九旅進行輕型山地戰鬥旅試點建設的命令，擔負部隊作戰編制改革的先鋒，探索出一條路子來。恰恰這樣的改革設想，最早是由時任第九旅摩步二營營長鬍文兵提出來的。
因為種種原因，設想一直只能是設想。
前後差不多十年的時間了，可以說胡文兵的思想是超前的，起碼是緊貼國際軍事形勢變革的。
胡文兵不由唏噓不已，擔任副旅長之後，他一直在努力推進這項工作的落實，可惜都沒有結果。沒成想年齡到頂要轉業了，夢想成真，卻已經和自己無關。
“旅長，我給基層軍事幹部開個班吧，詳細地講講這個輕型山地戰鬥旅的編制方式訓練方式以及戰術要求等等。爭取在離開部隊之前儘可能地把我肚子裡那點東西都掏出來。”胡文兵表態道。
石帥遞過去煙，給胡文兵點上，自己也點了一根，語氣變得嚴肅起來，說，“老胡，接收單位聯絡好了嗎？”
“聯絡好了，海泉市公安局城西分局副局長，享受正團待遇。”胡文兵道。
按照部隊軍官轉業到地方降一級使用，胡文兵能享受正團待遇是非常不錯的了，他現在就是正團級。更何況得到的還是一個副處實職。
是個好單位，胡文兵且能再工作個十幾年才退休。每年轉業回地方的幹部何其多，正團副師的一抓一大把，能謀個副處實質的，少之又少。石帥知道，胡文兵的工作，集團軍領導是和地方打了招呼的。現任軍長當年正是第九旅的老旅長，而石帥是從別的部隊調過來的。
論起和集團軍首長的關係，胡文兵比石帥更有優勢——人家從軍前幾年，那可是跟著老旅長在南疆邊境那邊並肩作戰過的。
石帥收回這些思緒，突然問，“老胡，如果讓你放棄轉業，你願意嗎？”
胡文兵的眉頭猛跳了幾下，看著石帥，“旅長，我不明白。”
“受上級領導所託，由我代表組織和你談一談。”石帥說道。
胡文兵下意識的坐直了身子。
石帥沉聲說道，“老胡，我跟你透露一個訊息，全面的改革很快就要到來。在此之前，具體到我們陸軍部隊，一些工作必須要做在前面，為上級領導機關編制改革方案提供依據和參考，也探索出一些經驗來。咱們軍隊幾十年來多次整編，但是從來沒有觸及筋骨，這一次會是很徹底的革新。”
胡文兵的神情越來越嚴肅，他注意到幾個關鍵詞，“陸軍部隊”、“觸及筋骨”、“徹底的革新”……
“在這個背景下，根據咱們面臨的實際軍事威脅，上級領導認可了輕型山地合成旅的設想，並且把試點的任務交給我們。這項設想最早是你提出來的，你最熟悉。時間緊任務重，留給咱們的時間，滿打滿算兩年。你說如果你走了，上哪去找你這樣的行家裡手？”石帥說道。
胡文兵沉默了。
在這樣一個當口，他實在難以抉擇。
好不容易下了決心選擇轉業，所有的一切都聯絡好安排好了，妻子和女兒也都為此鬆了一大口氣，為黨為軍隊做了大半輩子的工作，總算是能回到地方上為小家的幸福再奮鬥一把。
就等著批准下來。
板上釘釘的事情卻就是卡住了，而且是一個讓他難以拒絕的理由。
石帥緩緩說道，“嫂子那邊，葉月那邊，需要的話，我親自去解釋。”
只是心理那一關難過，胡文兵長長出了口氣，微微笑道，“不用，我的事還輪不到她們替我拿主意。旅長，我堅決服從組織安排。”
“哈哈哈！政委說得沒錯，你胡黑臉肯定不會猶豫超過三分鐘。你連職務級別都沒問。”石帥哈哈大笑著指了指手錶，點著胡文兵，搖頭晃腦地感嘆著說，“你啊你，你這個大男子主義是要不得的，嫂子幾十年如一日默默支援著你，這樣的大事，你得和她商量商量。”
“結果不一樣是留下再幹幾年嗎？”胡文兵攤了攤手說。
石帥一愣，以手加額，“是，那你看著辦吧。後方要穩定，咱們在前線才能放心打仗嘛！”
“旅長請你放心，我會處理好的。”胡文兵說道。
“好，那我就不跟你繞圈子了。”石帥面色一整，道，“職務不變，級別上一級。這是上級領導機關的意思。”
胡文兵說，“旅長，你不必強調上級領導機關的意思，我胡文兵不是斤斤計較的人。”
“哈哈哈，對，是我小心眼兒了。”石帥笑道，隨即略有愧疚地說道，“老胡，咱們私下說句話，這兩年我心裡是有愧疚的。兩年前你就應該上一級，而不是上級領導機關把我調過來當這個旅長。”
“旅長，不是你也會是別人。”胡文兵搖頭說，“是我自身的原因。”
“嗯，我就怕你有心結，沒有就好，沒有就好。”石帥沉聲說，“你放手去幹，我和政委是你堅強的後盾，集團軍領導會全力支援。”
胡文兵站起來，敬禮，“謝謝旅長的信任。”
“你應該謝謝上級領導機關的信任。”石帥站起來，還禮，和胡文兵握手。
離開旅長辦公室，手裡拿著那份沉甸甸的紅標頭檔案，胡文兵卻是感到全身一陣輕鬆，每一處都充滿了力量，連腳步都輕快不少。他最終還是要清楚地認識自己——骨子裡還是一個兵，離開了部隊就是離開水的魚。
幹了二十多年的部隊工作，又怎麼可能說離開就能放下一切離開的？
“輕型山地戰鬥旅，又稱輕型山地合成旅，以高機動輕型機動平臺為戰鬥載體，專司山地、丘陵、叢林等地形的主要作戰，以城市、平原作戰為輔助作戰指向的高機動性高度合成化戰鬥部隊……”
胡文兵一邊輕聲自語著一邊快步下樓，參謀長薛貴仁從位於三樓的司令部上來，抬眼看見，笑道，“喲，胡副，轉業申請批下來了，瞧把你高興得。”
“哦，呵呵，老薛你來得正好，到我辦公室談。”胡文兵直截了當地說道，風風火火的往自己辦公室走。
薛貴仁直接愣在那裡了，咦，這可不像準備轉業走人的情況哦。
三步並作兩步追上去，還沒等進辦公室，薛貴仁就壓著聲音問道，“老班長，情況不太對啊，有甚麼大喜事？”
原來胡文兵曾經帶過薛貴仁，兩人在同一個班待了兩年的時間。
笑了笑，胡文兵道，“好事，一會兒詳細談。”
“絕對是大好事！”薛貴仁立馬道，“老班長，我都多少天沒見你笑過了！”
進了第一副旅長辦公室，薛貴仁馬上把門關了起來，胡文兵已經在那邊坐定，手裡的紅標頭檔案放在了茶几上，說，“看看這個。”
胡文兵倒水泡茶的時候，薛貴仁拿起紅標頭檔案認真看了起來，越看越激動，雙手都忍不住在顫抖。
到底是參謀長，一眼看出了關鍵點來——第九旅的春天到了！
“怎麼樣，下午走一趟大營？”胡文兵端了一杯茶過來，放在薛貴仁面前，笑呵呵地說道。
薛貴仁狐疑地看著胡文兵，“老班長，看這個情況，你轉業的事情，泡湯了？”
“我主動申請暫停轉業程式。”胡文兵道。
儘管石帥沒有提及這方面的事情，但是既然是徵求意見式的談話，實際上是甚麼意思，胡文兵是很清楚的。否則上級領導機關會是直接一道命令下來，而不是和你商量。
這是因為胡文兵的轉業程式已經到了最後一步，檔案交出來，地方人事接過去，那就挽回不了了。另一方面，上級領導機關尊重胡文兵的個人意見，畢竟要聯絡一個好單位並不容易。
薛貴仁就比較吃驚了，道，“老班長，你可是費了不少力氣才聯絡好的單位，回到地方就是分局副局長，實職副處，就這麼放棄了？”
胡文兵笑著說，“貴仁，我胡黑臉甚麼時候在意過這些？”
好一陣子薛貴仁都沒有話來搭，半晌憋出一句，“老班長，我知道軍長為甚麼總是喜歡點你的將了。”
是啊，每逢有重大軍事行動，具體到第九旅這裡，軍長總會直接點胡文兵的將，似乎具體行動由胡文兵負責軍長才放心。這一點連旅長政委都羨慕的。
“檔案看了，有甚麼想法，下午到大營，可就是要有動作的。”胡文兵道。
薛貴仁苦笑著說，“老班長，好歹開幾個會吧，學習檔案精神，研討具體的落實辦法。”
“沒那個工夫扯淡了。”胡文兵神情嚴肅，指了指檔案，“你看到了，兩年之內必須要出成果，時間多緊張你是知道的。”
“時間再緊張也不能省了開會的時間，起碼傳達檔案精神。”薛貴仁道，無奈地搖頭，“老班長，我知道你做事雷厲風行容不得半點拖沓。可是事關重大，不能太著急。我知道這個輕型山地合成旅的編成方案都在你腦子裡，但畢竟過去了這麼多年，具體情況發生了變化。咱們是不是先調研調研開開會再開始動手？”
胡文兵一愣，自嘲笑了笑，拍了拍腦門，“是我急躁了點，這麼多年總算等到了這天，有些激動。”
“要不，把原來的方案拿出來，咱們先討論討論？”薛貴仁笑道。
胡文兵二話不說，立馬起身去翻方案，已經打包好準備移交的資料裡。看見胡文兵根本不用找直接翻出陳舊的方案來，薛貴仁眼裡除了笑意，更多的是欽佩，至少他自認做不到胡文兵這麼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