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女峰地區的武裝五公里越野的路線有很多條,很不幸,大魚班長給李遠選了最難跑那條。以輪訓隊靶場為起點和終點,整個過程,有九個上坡,最後所有的落差集中在一個陡峭的長下坡上面。
最要命的是,那條長下坡是坦克經常使用的路線,到處都是坑坑窪窪,別說跑步,就算是走路也要盯著路面,否則一個不注意就是崴腳摔跤的結果。長下坡一側是靶場的目標山頭,一側是高低不平的丘陵,沒有其他線路可以選擇。
通常情況下,各個連隊在選擇五公里越野路線的時候,都會避開長下坡,畢竟從那裡透過很容易出現訓練傷。李遠不會提出害怕危險建議更換路線,更不會質疑大魚班長的選擇,爭的就是那一口氣。
恰好的,二連老兵排也在那裡準備展開訓練。
沒有新兵們的補充,每個連隊的現在都顯得很凋零,老兵再多的連隊,也不過三十多人。二連因為是全軍重點王牌步兵連,獲得過頂級榮譽稱號,上上下下很重視,因此二連經常能夠保持更多的兵員在位。
李遠剛到部隊的時候,對在崗兵員數量極不符合要求這個現象感到難以理解。他本身是一個狂熱的軍事愛好者,知道一個步兵連的編制兵員大概是多少。後來才知道,這是非戰爭時期部隊的常態,不僅僅是中國,全球所有國家都差不多。
按照編制,步兵連的滿編狀態兵員應該是XXX人左右,但是李遠服役兩年以來,五連的在崗兵員數量從來沒有超過八十人,更多時候只有六十多人在位。包括其他連隊,情況大同小異。
二連在這個方面就比較特殊,新兵下連後,他們排下的兵員數量通常能達到九十到一百人,是大營所有步兵連隊裡數量最多的。
因此他們的老兵排人員數量也是最多的。
貨真價實的老兵排,三十多人。這還是抽調了部分骨幹去帶新兵之後的數量。不像五連,帶新兵骨幹一走,老兵排就剩那麼二十來號人,凋零得很。
李遠在這邊活動著手腳,目光不斷的往兩百米開外的二連老兵排瞅,他們也在做著五公里越野前的熱身運動。大魚班長臉上帶著似有似無的微笑,注意著李遠的神情變化。
“班長,你以前是二連的嗎?”李遠忽然問。
大魚班長說,“不是。”
尖子都是二連的,這是官兵們經常開玩笑說的一句話。並不是說只有二連才出尖子,而是全旅的步兵精英,都是優先供應二連。去年二連要給總部過來的大首長表演,從其他連隊抽調了尖子,組成一個貨真價值的尖子連。這種潛規則存在了數十年之久,大家都是清楚的。
“我以前在二七五團二營五連。”大魚班長笑著說道。
李遠頓時愕然,隨即驚喜,“班長!你是我們五連的啊!”
他對二七五這個番號太熟悉了,吳明軍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我們五連是二七五團唯一的留下來的部隊”,所有的新兵下排,接受的第一課教育,印象最深的就是“五連繼承的是老二七五團的衣缽”!
二連的情況一致,當年部隊整編,師改旅,二七四團其他部隊都撤掉了,只留下二連。二七五團表面上看留下的二營,因為二營是最高統帥部授予過榮譽稱號的集體。但是,新二營裡只有五連是二七五團的種子,其他連隊全部都是從其他部隊調入。
李遠頓時明白為甚麼吳明軍和陳濤都叫大魚班長為老班長。很顯然,那不是尊稱,而是確確實實大魚班長帶過他們。想想也不覺得奇怪,大魚班長從軍二十年,帶過的兵成百上千,徒子徒孫不知道有多少。
“小子,回頭我再給你詳細說說五連的歷史。”大魚班長拿手一指二連那邊,道,“往前十年,五連從來不拿正眼看他們。別丟人啊。”
說著,一掐秒錶,打了個手勢,李遠就跟拉布拉多一樣竄了出去。
開始了。
似乎二連老兵排那邊認出了李遠來,知道他是搶了二連功勞的五連那個新轉士官,那可來勁了,立馬開始,三十多號人吼叫著追著李遠去。那是要在五公里越野的戰場上出口氣的意思了。
打架是下乘,在訓練這個方面壓過別人一頭那才叫本事。
都是老兵老屌的,甚麼都不用說,也根本不用眼神去確定。當二連老兵排卯足了勁呼啦啦的超越李遠,戰書就等於是下達了。李遠心裡只想著身上多出來的三十五斤負重。
95式自動步槍,四個備用空彈夾,四枚手柄訓練手榴彈,水壺挎包雨衣防毒面具,戰術揹包裡面裝著的是十五斤沙袋,模擬單兵標準負重。也就是說,李遠的負重達到了六十斤,足足比二連老兵排的多出三十五斤的額外負重。
眨眼之間,二連老兵排就領先了李遠一百多米的距離。
當然,這才是剛剛開始,可是如果落後太多,越到後面越難追趕。問題來了,李遠完全的可以不去和二連老兵排的比賽,他跑他自己的。
可是當他拐彎的時候扭頭看向靶場大空地的時候,看到大魚班長站在那裡似乎一直在看著自己,他就只想著必須不能輸!
他第一次感到了集體榮譽感的重量。
五連的絕對不能輸給二連,李遠邁步向前的時候,腦子裡很奇怪的有了這些意識。若是以前,甚麼集體愛怎麼樣就怎麼樣,他只顧著自己的那一層。儘管他身邊一個人都沒有,而對方是整整一個老兵排,可是不斷從眼前掠過的是那一張張五連戰友熟悉的面孔,以及一直在容忍著自己的連長指導員……
他同樣理不清腦子裡的那些思緒,很亂,亂糟糟的,包括對大魚班長的瞭解越來越深入,他有種恐慌,為對部隊的理解和了解浮於表面,他可是一直自詡為對部隊最瞭解的那個兵啊!
正是這種恐慌讓他看到了自己的差距,讓他有史以來第一次感到必須要用行動來證明他對部隊的瞭解絕對不落後於其他人。
總是一些亂糟糟的念頭在推動著他。
最關鍵的是,此時此刻,五連只有他一個人!
自始自終,他都不認為自己是軍人服務中心的兵,哪怕他很希望在飼養員這個崗位一直待下去。
如果此時五連老兵排在,李遠絕對不會有任何想法。誰要想去和二連的比誰就去好了,他是堅決不會去當那個出頭鳥的。他心裡是不屑與他人比較,正是這種操心的自我意識,讓陳濤詬病許久。
但是,如果只有他一個人,那麼他會跟瘋了一樣拼命的撐著不讓集體倒下。正如多次野外駐訓長途行軍那樣,當大家都到了崩潰的臨界點時,他總是默默的走在最前面,挑最苦最累的活默默的幹起來,用行動帶動身邊的戰友。
用方成鵬的話來說,李遠這是賤骨頭。
李遠想起方成鵬,嘴角不由的笑了笑。除了李堂義,以前在連隊能說幾句心裡話的,就只有方成鵬了。那個身材有些豐盈的矮個頭兵,手裡一杆八八狙玩得出神入化,去參加全軍狙擊手集訓還沒歸隊。
持槍的歹徒老子都能徒手弄死,聽李堂義說那次決定去留的五公里老子都跑進了十七分鐘,就二連老兵排這幾個叼兵,老子難道還跑不過嗎?
心裡一陣冷笑,一股勁兒出來,李遠的邁步更加有力,提高了速度狂追上去。
趙玉傑是二連的尖子士官,每一次代表比武,絕對有他,每一次他都能拿回獎項,名次都還不錯。他今年第五年了,聽說有很大機會提幹,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
今天是他帶隊訓練,毫不猶豫拿出了高強度的訓練計劃,先搞一趟武裝五公里熱身是開胃菜。
剛剛他認出了李遠,那天晚上他趕到現場之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最後一幕,李遠大喊一聲隨即倒地,而李遠的身邊躺著的,正是從他們二連包圍圈溜出來的三名犯罪嫌疑人。
和很多人一樣,那一幕讓他震驚與懷疑。直到正式的通報出來,他才確信,五連那個上等兵真的是徒手打死了兩名犯罪嫌疑人以及重傷其中一名。
這樣的事情他連聽都沒聽說過。
忽然的,隊伍裡衝出一個兵,加速徑直往前跑。趙玉傑正要呵斥這名不按照團體越野要求來的兵,那名猛地回頭看過來,衝隊伍露出一個輕蔑的邪邪的笑容。
“是他!”
趙玉傑這才發現,那不是二連的兵,正是五連那個傳奇的上等兵,不,這會兒他已經是一期士官了!
李遠加速走了,留給二連老兵排一個瀟灑的背影。
心頭一股火騰的一下子就起來,趙玉傑甚麼都沒說,緊了緊槍揹帶,加速狂追上去。二連老兵排其他官兵見狀,一個比一個義憤填膺,他媽滴搶了我們的功勞不說,還敢挑釁!
不能忍!
二連的老兵們吼叫著緊跟著狂追上去。一場單兵對標準排的較量,在臥女峰地區崎嶇的山路之間拉開了序幕。
在部隊裡,壞事醜事,各單位都會捂得死死的,除非正式通報出來,否則其他單位想知道點訊息那是再艱難不過。尤其是在野戰部隊,尤其是在第九旅,這支裝備很爛但是紀律作風不止嚴明一倍的部隊,在對官兵的要求方面,甚至可以說是有些變態。
連平常不同連隊碰上有老鄉關係的兵湊在一起說兩句話,都必須得到班長的批准。可想而知約束有多麼嚴格。
在這樣的情況下,保密工作那絕對是沒得說的。
可如果換成好事,那就不一樣了,都會大肆宣傳。
比如李遠全副武裝五公里越野跑進十七分鐘的事情,在大營已經傳開了。二連老兵排自然是知道的,趙玉傑自然也是知道的。
恰恰趙玉傑最強的一個科目是武裝五公里越野。放眼大營四個步兵營,能和他一較高下的兵一隻巴掌能數得過來,這裡面唯獨沒有五連的。這也是二連壓過老對手五連一頭的他們認為最有力的一個依據。
現在,這個依據似乎不太穩當了?
趙玉傑此時是顧不上身後的部隊了,他卯足了勁追李遠。當了五年的兵,思想覺悟不是一般的高,集體榮譽不是一般的強,他非常清楚今天這場非常不正規的“遭遇戰”結果,絕對會很快在大營傳開去。
不能輸!
前面二位一開始往死了狂飆,後面的就追不上了。二連老兵排其他老兵追不上趙玉傑,自然的就不可能追得上李遠。因為此時已經七八分鐘了,趙玉傑依然還在李遠屁股後頭!
山野間的小路是個甚麼狀況,那都是兵們經年累月踩出來的,有些根本就不是路,直接的就是沿著佈滿岩石的山體往上攀然後走著“之”字下山,這才迎來雞腸一樣的小路。
這樣的地形,跑在前面的李遠很難再提速,在後面追的趙玉傑也很難超越。到了十分鐘,也就是差不多三公里的節點,那是一段貼著山體只有兩人寬的小路,一側是山體一側是五六米高的小懸崖。
行走在這個路段不會有甚麼危險,兵們每一次到輪訓隊進行實彈射擊訓練,這條路是三條必經之路之一,而且是最近的一條路,因此都非常的熟悉。
可是要是在這樣的小路上狂奔,那可就是危險重重了。
進入了這段路之後,剛剛爬過一個陡峭的山坡,李遠已經感覺到小腿有些打顫了,那是肌肉疲勞過度的跡象。很快,他感到雙腿都發軟,體力透支得非常厲害。
比之前全副武裝越野還要多至少二十斤的負重,前面那一段又衝得那麼猛,李遠過快地消耗了體力,而恢復速度根本跟不上。就好比水池,出水口每分鐘流出的水量遠超水龍頭的出水量,水池沒能儲存下哪怕一滴水。
這個時候,號稱大營五公里武裝越野第一的趙玉傑的能耐體現出來了——他是以後勁見長的越野猛將!
李遠已經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並且非常的有力,而他的腳步開始有些飄忽,眼前看到的景象也晃動得厲害。那不是因為跑動的緣故,而是因為精力消耗到了一個臨界點。
沒多久,李遠聽到了身後有均勻而沉重的呼吸聲以及身上裝備碰撞發出的聲音。
還是追上來了。
李遠死死咬著牙齒要加速,兩條腿卻是像灌了鉛一般,而肺部像是火燒一般火辣辣的。就像高速狂奔的小排量汽車,再怎麼給油,只聽見發動機在空洞地轟鳴,而車速卻死活上不去。
身後的趙玉傑卻像是裝備了大排量發動機的轎車一般,後勁十足,給多少油就有多少速度。
這讓李遠感到了無力,深深的挫敗感湧了起來。
終於,趙玉傑根本不管路線的狹窄,從李遠的右側,也就是靠懸崖的一側,開始了超車。
李遠想利用地形擋住他,最後還是放棄了,而是選擇繼續咬牙堅持提速,身子稍稍往山體一側靠了靠。說到底,他是一個輸得起的兵,不會用不公正的方式來贏得勝利。
趙玉傑看也不看李遠一眼,呼嘯超越過去。
就在這一刻,李遠心裡那一股勁一下子洩了大半。和體育競技一個樣,心頭那股勁一旦洩了,那就再也沒有贏的機會。
意外突生!
趙玉傑一腳踩在懸崖邊上的土塊上,誰知那裡是鬆軟的,他一下子失去了平衡身子意外往崖底倒!
幾乎沒有考慮,就在趙玉傑後面不到三米的李遠猛地一個前撲過去,右手堪堪抓住了趙玉傑的戰術背心,往下墜的趙玉傑身形一頓,卻是繼續往下掉。李遠的左手瘋狂的往地上扒,扒到了一塊凸出地面的石頭,五指死死扣住,雙腳內側用力趴在地面上。
終於穩住了下墜的形勢。
這個時候趙玉傑才回過神來,兩手扒著崖壁,下意識的往下一看,下面是一堆尖銳的亂石。雖然只有五六米的高度,但是如果這樣摔下去,只帶了迷彩軟帽的他恐怕逃不掉磕破腦袋的後果。
二連老兵排後腳趕到,抬眼一看,都倒抽了一口涼氣,紛紛大吼著奔上來把趙玉傑拽上來。老遠耗盡的最後一絲力氣,靠著山體坐在那裡大口大口的喘氣,雙腿顫抖得厲害,扒地的左手五個手指頭全都磨破了皮,整個一塊都翹了起來,血紅血紅的直往下掉血。
“快包紮!”
不知道誰喊了一句,二連老兵排一個兵趕緊的蹲下來用隨身攜帶的止血貼給李遠包紮。又過來兩個兵把李遠扶起來,架著他慢慢往前走。不用解釋,驟然停下來會傷到心臟。
一場“遭遇戰”式的山野五公里越野競賽就這麼結束了。
趙玉傑完全從驚慌中恢復過來,異樣地看了眼李遠。扶著李遠的其中一個上等兵笑道,“班長,你看著挺苗條的啊,怎麼這麼重。”
聽到這句話,趙玉傑眉頭跳了跳。
李遠有氣無力地笑了笑,慢慢掙開,道,“我沒事了,謝謝。”
看見李遠慢慢的往前走,趙玉傑突然喊道,“李遠,請等等!”
趙玉傑追上去,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塞進李遠的口袋裡,打量了一下他的裝備,似乎發現了甚麼,拍了拍李遠的後背。這一拍他全明白了——人家裡面加著額外負重!
他太熟悉不過了,那是鐵砂背心,穿在衣服裡面的。當年他苦練五公里越野的時候,沒少用這東西。
淡淡笑著擺了擺手,李遠走了。
二連的老兵們不爽李遠冷淡的態度,但是一想到剛才是李遠拉了趙玉傑一把,心裡那點不爽一下子就消失乾淨。
大傢什麼都沒有說,勝負也沒有提及,對李遠“生搶二連功勞”那個事情,也沒有那麼氣憤。說起來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如果當時二連的包圍圈再嚴密一點,那三名犯罪嫌疑人又怎麼可能溜到外面去呢?如果不是李遠警惕性夠高,三名犯罪嫌疑人恐怕早就溜走了。
這個時候,二連老兵排的一些老兵臉色有些異樣,另外一些不知情的順著方向看過去,呵,人家走了沒幾步,又繼續跑上了。
趙玉傑嘴角抽了抽,揮手下令:“五公里繼續!”
“衝啊!”
二連老兵排吼了起來,繼續沒完成的訓練任務。
這一次,沒有人再想著去和李遠一較高下。
李遠心裡想著的是大魚班長那邊,必須得跑回去,而且得爭取在最短時間內跑回去。訓練任務就是訓練任務,班長可不管你中途發生了甚麼事情。在他看來,和二連的碰巧賽上一場只是插曲,大魚班長的命令才是第一位。
回到終點,大魚班長摁下了秒錶。李遠繼續往前慢跑一段,然後提著小正步返回來。大魚班長已經揹著手迎了上來。
“手怎麼了?”大魚班長指了指李遠纏著止血貼的左手。
李遠道:“摔了一下。”
微微點了點頭,大魚班長沒有說甚麼。但是他注意到,二連老兵排沒有從李遠的路線返回。這個反常的跡象似乎預示著甚麼。問題不在李遠身上,而是在二連那些老兵那裡。
大魚班長知道現在的二連,對五連那是恨得直咬牙,難得碰上五連的兵,又都是在同一個路線搞五公里越野,二連的兵是絕對不會放過這麼一個爭口氣回來的機會的。
可實際情況卻是,李遠按照既定的路線跑回來了,而二連老兵排一個人也沒看見。這裡面一定發生了甚麼事。
不會是打架。
大魚班長沒有深問,指了指高速公路方向,道,“邊走邊活動,今天上午就搞體能訓練了。”
李遠心裡一緊,滿臉都是苦澀的神情。
新兵怕搞體能,老兵更怕搞體能,偏偏體能是一切訓練科目的基礎。對李遠這樣深諳搞體能路數的,他不知道大魚班長這樣的超級老班長會拿出甚麼稀奇古怪的體能訓練方式。這才是讓人害怕的。
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