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時候，晚飯前，體能訓練剛剛結束，軍人服務中心營房前面草地。
李遠趴在草地上粗粗地喘氣，高旺熟練地踩著他的大腿小腿，給他做體能訓練後的放鬆。太陽下山了，氣溫在下降，偶爾一陣風颳過來，有涼意。
扛著上等兵軍銜的高旺說，“李遠班長，聽說你殺的歹徒是從二連的包圍圈裡溜出去的，是真的嗎？”
認識的，不認識的，過去一段時間問李遠問得最多的，是臥女峰地區的抓捕行動。一次協助地方封鎖目標區域行動，本來是配角的部隊，成了主角。這個事讓部隊領導笑不攏嘴，還是我們子弟兵靠譜嘛！
可是關於那天晚上的具體細節，是無法從正式通報裡看到的。更多的是小道訊息，一傳十十傳百，很多時候比正式通報還要豐富還要準確。
關於這個事情，李遠還在住院的時候，就被談話了。內容很簡單，二連是第九旅的門面，二連的榮譽和形象不能受到影響。
於是，很多細節都被省略掉，內容變得簡單起來——五連的新轉士官李遠以一己之力，赤手空拳地攔截了三名手持武器的犯罪嫌疑人，三名犯罪嫌疑人兩死一傷，李遠同志身負重傷。
有經驗的一看這樣的通報內容，聯想起來的東西就很豐富了。
至於高旺這樣的大頭兵，那是沒有那個頭腦的。
李遠不厭其煩地說道，“臥女峰地區這麼大，就咱們部隊兩個營，還是缺編嚴重的步兵營，哪裡有甚麼包圍圈。”
“當時是怎麼回事？我聽說如果不是你聽到動靜堵上去，那仨殺人犯可能就跑了。”高旺道。
這身材矮小大圓臉的上等兵不是一般人，據說很有家庭背景，還是新兵的時候就被調到旅機關，不知道因為甚麼，突然的就從旅機關調到了大營這邊的軍人服務中心，扔到了飼養班。
飼養班多了一個兵。
讓李遠震驚的是，大魚班長竟然對高旺實施另一種訓練方式——那就是隨意。在保證一日生活制度的情況下，體能訓練啊軍事訓練啊這些，高旺是想怎麼來就怎麼來。
這不，下午這一趟武裝五公里，李遠又搞了一個結結實實，人家高旺呢，拎了把鋤頭下菜地，掐著時間悠哉悠哉的回來。可以肯定的是，高旺在菜地上也沒幹甚麼事。
李遠原來在連隊偷奸耍滑已經夠有代表性的了，誰知高旺這廝徹底顛覆了他的認知——兵還能這麼當的！
看高旺那細皮嫩肉。
不過李遠卻不怎麼反感這個兵，因為自從他來了飼養班，李遠的煙就上了好幾個檔次，天天都是軟中華！
在機關的兵，哪怕是個小列兵，知道的小道訊息甚至有些時候比基層的軍官都要多一些！
李遠說，“是我堵上去沒錯，不過確實不是從二連包圍圈裡跑出來的。二連是甚麼連隊，人家可是全軍赫赫威名的王牌步兵連。仨小毛賊要是在二連的包圍圈裡，那是插翅難逃。”
“班長，快說說，當時是甚麼情況？”高旺停下動作，一屁股坐到了李遠前面去，小眼睛發著亮光。
李遠爬起來，活動了幾下四肢，感到一陣高強度運動後的輕鬆，然後才盤腿坐下去。
左右看了看，高旺掏出煙來遞給李遠，給他點上。
這段時間大魚班長控煙比較厲害，不過只是針對李遠。完全可以理解，抽菸會嚴重影響體能訓練的效果，可惜又如何戒得掉，李遠還是偷偷摸摸地抽，只是量一下子少了下來，有時候三兩天也抽不上一根。
“放心抽，大魚班長開交班會去了，今天週五。”高旺說。
又是一個大魚班長的特別之處。一般士官是沒有資格參加甚麼交班會的，那是幹部們的事情，主要是各級指揮軍官。走士官這條路走到大魚班長這個程度，已經有“神”一樣的色彩了。
在高旺殷切的目光下，李遠整理了一下細節，半真半假地說道，“當時接到命令之後，我們二營首先出動，根據地方公安機關提供的情報，在山谷那裡拉開了封鎖線。嫌疑人是從高速公路那邊跑過來的，這點我後來才知道。因此我們的封鎖線正好的把他們兜在了山谷周邊。部署剛展開，一營來了。也是後來才知道，當地公安機關要求咱們部隊協助抓捕，就把一營派來了。他們負責抓捕，我們二營負責封鎖。當時呢，我奉命保護軍卡。是看到附近的樹林裡隱約有動靜，然後我就過去檢視了。就是這個時候遭遇了那仨小毛賊。後來才知道他們竟然是從四零火射擊場那邊的懸崖爬上來的，這個誰也想不到。”
高旺聽得一陣激動勝一陣，央著講搏鬥細節。
那崇拜的目光讓李遠不由的新增了一些水分把自己當時的英姿給詳詳細細地講了出來，當然，尿褲子這一段他是掐掉了的。
這一下，把高旺這新兵蛋子聽得唏噓不已，喃喃說道，“班長，他們可不是小毛賊。那天晚上，好幾個地方領導跑過來找旅長政委，對了還有武警，一個大校。他們說，那三人是傳銷頭目，每個人手裡都有命案，逃跑的路上還打上了警察，有槍的！”
由不得高旺不崇拜。通報嘉獎裡寫得很清楚，李遠面對的是手持武器的窮兇極惡的殺人犯。訓練大綱裡有很多徒手製敵的內容，比如格鬥術，比如擒拿，比如捕俘拳，等等等等，都是在赤手空拳貼身面對敵人的時候使用的。
可是，又有誰當真的？
過去那麼多年，第九旅裡又有幾個兵能真正的把學到的東西用到了實戰中去呢？
對越自衛反擊戰結束之後，唯有李遠。
儘管不否認有運氣的成分，當時如果運氣不好，那一槍就能要了他的命。但是許多領導許多官兵都很清楚一個事實，在當時的情況下，李遠沒有嚇得呆若木雞已經算是很屌的了，他竟然反應迅速以一人之力幹翻了三名殺人犯！
這就不是運氣能解釋得清楚的了。
在表揚五連的措辭裡有這麼一句“充分說明摩步五連的軍事訓練搞得很紮實”，就這麼一句話，讓剛剛在年終考核裡集體倒數第二的五連，著實地揚眉吐氣了一回！
這是上級領導機關對連隊軍事訓練的高度認可。
五連官兵對李遠的印象大改觀不是沒有原因的，因為他，剛剛蒙了恥辱的連隊，一下子就翻身了。誰還敢拿倒數第二取笑五連呢，誰取笑誰倒黴，人家倒數第二的都立了大功，你們排名靠前的呢？
李遠心裡突突的跳，強裝鎮定，擺擺手淡淡地說，“有槍怎麼了，照樣放倒。”
“班長，你是這個！”高旺豎起兩個大拇指，顯然李遠已經成了他的偶像。
如果他知道偶像當場尿了褲子會作何感想呢？
這個事情成了李遠的心結，人都殺了，怎麼就尿褲子了呢？他到現在都搞不懂是怎麼回事，明明當時膽大包天反擊碾壓犯罪分子，為甚麼塵埃落定了還尿了褲子。當時的感覺很清晰，就是一股涼意，然後是好舒服的感覺。
“班長，班長？”高旺喊著。
李遠猛地回過神來，“哦，咋的？”
高旺四周看了看，壓著聲音神神秘秘地說，“聽說旅裡要給你申請一等功。”
“這我知道，不過沒那麼容易。”李遠沒說他揍地方爛仔的事情。
“不不不，很容易。”高旺低聲說道，“你不但徒手幹掉了兩個殺人犯，還受傷了。關鍵是受傷啊，班長這個你應該懂。一等功絕對跑不了。我過來之前聽說，申報交上去了，就等著軍區批呢。”
“真的？”李遠意外道。
高旺嘿嘿笑著說，“班長你還不信我，怎麼說我也是旅長的公務員。”
此公務員不同地方公務員，就是打雜，打掃領導辦公室打水送飯送報紙，還比不上勤務兵的，但是因為接近領導，能聽到很多部門領導基層主官都聽不到的訊息。
李遠信了，怎麼說也曾經是領導身邊的人，高旺的訊息很可靠。這麼說，豈不是很快要調回連隊了？李遠暗暗想著，他非常肯定一點，一旦這個功勞下來，旅裡絕對不可能讓自己繼續餵豬了。
立功受獎是好事，不知為何，李遠心裡反而躊躇了起來，看著未來是一片霧，朦朦朧朧的不知方向。
他發著愣，高旺也呆呆的，不知道在想甚麼，眼裡流露出嚮往來。也許是在想著如果當時徒手幹掉兩名歹徒的人是自己就好了，轉念想到那是很容易丟了小命的事情，又是一陣心驚膽戰……
“大魚班長回來了。”高旺低聲一句，連忙的站起來。
李遠把菸頭摁滅揣進口袋裡，也高旺先後回到了寢室，洗一下準備吃晚飯。
這一天過去了一半，看了新聞聯播之後，不是理論學習就是思想教育，或者加加強度搞一個小時的體能訓練。晚上有一班一個半小時的崗。一天的訓練和工作才算是全部結束。
針對李遠的高強度體能訓練已經持續了半個月，比當新兵的時候還要辛苦。每天都在向體能極限發起挑戰，大魚班長非常精準地控制著火候，每天都有進步。以至於這段時間李遠幾乎是沾床就睡著，呼嚕震天的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