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黑的配種很順利，似乎她和軍人服務中心豢養的那隻牛一樣強壯的種豬是有了感情的，因此雙方的交配過程很順利，拉開架勢就幹了。
當然，後續還是要進行密切的觀察，如果老黑沒受孕，還得再來。李遠是放心了的，至少老黑身體沒事。極少人能理解李遠對老黑的感情，那是因為大多數人沒有過李遠同樣的經歷。
當一個人被所有人無視，而他日常傾訴的物件是一頭豬，那麼他一樣會把那頭豬視為生命中很重要的朋友。
大魚班長從床底下拉出一個一塵不染的箱子，看得出他經常擦拭。
拉了椅子坐到一邊，大魚班長掏出煙來抽，指了指箱子，對李遠說，“開啟。”
這個箱子藏得這麼嚴實，而且保養得這麼好，肯定對大魚班長很重要。李遠半蹲下去，小心翼翼地開啟的同時在打量。這是一個年頭不短的皮箱子，正兒八經的牛皮箱子，和二十寸的登機箱差不多大。
一開啟，引入眼簾的是一套同樣有年代感的護具。
仔細一看，那不是護具，而是行動式沙袋。有馬甲，有護腿，有護肘，正好是一套。拿起來一件，手裡沉甸甸的，那厚重感讓李遠的腳底馬上就冒出了涼氣。這可不是一般的沙袋護具，裡面裝的絕對是密度比沙子要大許多的鐵砂。
李遠好歹入伍前是在校大學生，他當然知道鐵的密度比沙子的要大，至少是四倍以上！
“這是我當新兵的時候，我的班長給我的負重護具，全重三十五斤。”大魚班長說。
李遠還在想著大魚班長的班長此時此刻應該是甚麼級別的領導或者是某個鄉村裡駝背的老農，大魚班長繼續說話了，“二十年了，有十年的時間，我幾乎天天帶著這一套負重護具。”
“李遠。”
“到！”
李遠一個激靈，立馬站起來立正答到，聲音震得天花板都有些微微顫抖。
大魚班長磕了磕菸灰，慢慢站起來，表情莊嚴地沉聲說道，“這套負重灌具是我的班長傳給我的，他是全軍戰鬥英雄，希望我繼承他的衣缽，可惜我最後只成了餵豬的。”
“班長，我也是餵豬的！”李遠斷然說道。
大魚班長微微笑了笑，語氣同樣的鄭重，道，“你到我這裡來之前，你的情況已經形成了文字擺在我面前。九八抗洪之後，迄今過去了整整十年。這十年裡，第九旅只出現了一位有資格評為戰鬥英雄的兵。”
李遠忽然緊張起來。
那是一種貨真價實的緊張，害怕被擺到上去的是自己，不管那是立大功還是犯大錯。他總是竭盡全力地讓自己不起眼一些更不起眼一些……
“你自卑。”
李遠愣住了，好一陣愕然，兀自嘴硬，“班長，我不自卑！”
“你自卑，從來你都認為你永遠比不上別人永遠成為不了那個站在臺上領獎的人。你沒有勇氣去爭奪，不是沒有實力而是你被過去的歲月嚇破了肝膽！！！”大魚班長說到最後，怒吼起來。
李遠怔住了，淚花閃現，入伍以前的生活，那一段一段刻骨銘心的日子，不斷的從眼前閃過。
“你的爺爺是老紅軍，你的父親沒有機會參軍但是他是優秀的民兵骨幹，你血液裡流淌著的是紅色精神的精髓。是，你的爺爺遭遇了不公，你為此憤憤不平，可你是否想過，這麼多年過去了，你爺爺為甚麼坦然受之？”大魚班長一針見血誅問道。
李遠死死抿著嘴唇一個字都不說。
“咱爺倆相處的時間不長，你會認為我沒有資格對你說這個話。”大雨班長說。
看著大魚班長那張滄桑無盡的臉龐，李遠只感到自己已經沒有任何秘密可講，包括心裡暗暗想著的最私密最不能為人所知的小心思，在大魚班長面前，無所遁形。
“班長，您絕對有這個資格！”李遠說道，表情很堅定。
大魚班長盯著李遠的眼睛，道，“你明白了使命與責任的含義了嗎？你的爺爺明白了，你父親明白了，你呢，李遠，你沒有明白，你害怕了。赤手空拳殺了兩名手持兇器的歹徒，你尿褲子了，這是害怕嗎？不是。小子，我告訴你，你能戰勝很多很多的人，但是你一直戰勝不了你自己！你害怕你自己！你明白嗎？”
李遠的耳朵在鳴叫，一種震撼，一種慌張。彷彿費盡心思編織的謊言，瞞過了所有人，當以為能夠永遠瞞下去的時候，突然地被一位相處不久的人戳破。
“立功怎麼了？爭第一怎麼了？不屑去爭？那是因為你沒有機會去爭更重要的第一。”大魚班長沉聲說道。
“小子，你和部隊是一體的，你和五連的每一名官兵是一邊的，你們不是對立面。過去兩年你過得難受，是因為你把他們當成了你的敵人。”大魚班長的話針針見血。
大魚班長指了指皮箱子裡的護具，道，“你不會在軍人服務中心待很長時間，但我不希望這裡的生活讓你廢掉。”
李遠明白了，他沒有絲毫的猶豫，取出重達三十五斤的護具，毫不猶豫的戴上。他沒有全部消化大魚班長的話，但是他非常清楚作為一個男人，他不能說不行！
“小子，從今天開始，不要說是我的兵，除非你完成了飼養班的訓練計劃。”大魚班長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都在我這裡。”
李遠才明白，大魚班長從來沒有把他當成自己帶的兵來看待，難怪經常言語之間帶著客氣，而想要真正得到大魚班長的認可，真正的考驗才開始。
“班長，完成不了，我死這！”李遠擲地有聲地道。
他面對的是第九旅極富傳奇色彩的超級老班長，當他意識到自己有機會有資格透過一些事情來獲得這位超級老班長的認可的時候，就為那口氣，他都不可能退縮。他從來不認為自己是一個好兵，但是他從來沒有否認過中國軍人的身份！
“平時訓練吊兒郎當只顧著自己，長途行軍的時候卻主動替戰友扛了兩具四零火兩挺輕機槍。連隊考核的時候你從來沒有盡過全力，卻為了替老鄉爭一口氣拿了全營投彈第一。”
大魚班長緩緩地說道，“李遠，過去兩年，你是不是感到很累，心很累。你是一個理想主義者，你認為部隊應該是想象中的那樣，可是當你發現這個地方依然存在著社會常態，你失望了。你把這個集體的所有人劃在了對立面，用謹慎的目光去審視著每一個人，一旦不符合你心中所想，就徹底的決裂。李遠，放下你的戒備心，試著用點心融入這個集體，這樣你才能真正的瞭解它理解它。”
“好好的想想，希望在回連隊之前，你能想清楚。行了，今天上午搞兩個小時訓練，戰鬥著裝，兩分鐘後外面集合。”
“是！”
大魚班長扣上迷彩帽拎著腰帶大步走出去。
李遠飛快的進行武裝，跑到兵器室那邊找到文書請領了武器。那是他的配槍，一把槍號尾數為0759的95式自動步槍。只要是軍事任務，包括軍事方面的集訓，都必須攜帶自己的配套武器。李遠的槍，據說是連隊昨天送過來的。昨天他就應該知道，舒服的日子是昨天。
飼養班操課前集合，只有一個兵，孤零零站在那裡。距離十米的右邊，是軍人服務中心的其他人員集合，二十多號人，協理員在那裡佈置今天的工作，看到兵們眼珠子都往左邊瞟。
大魚班長拎了一把小鍬，從器材室裡走出來，低聲對文書交代了幾句甚麼，文書連連點頭馬上小跑著去了。軍人服務中心是副連級單位，大魚班長的地位既超然也特殊，別說協理員，指揮組的輪駐旅領導都把姿態放得很低。據說每一次輪駐旅領導換班，接班入駐的旅領導第一件事就是來看大魚班長。
“飼養班！”大魚班長抬頭。
李遠吼道：“到！”
一個人吼出一個班的氣勢，李遠絕不會輸了氣勢。
“踏步——走！”大魚班長下達口令。
李遠開始擺臂踏步。
“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大魚班長調整著，扔出來一個番號。
李遠昂著下巴，脖子的青筋畢露，吼道：“一二三——四！！！”
那吼聲，讓脫離戰鬥訓練許久的軍人服務中心的兵們受到了震撼。與他們平常聽到的其他連隊的番號不同，李遠喊的番號，帶著殺氣！
到底是殺過人的兵！
喊著番號，飼養班走了，一個班長一個兵，卻走出了一個班的氣勢，一直往後山方向去，那裡是臥女峰。
協理員臉上一抽一抽的，回過神來，訓斥道，“看看，瞧瞧，瞧瞧人家，再看看你們。你們二十幾號人番號還喊不過人家一個人！”
“協理員，那小子可是殺過人的啊，呵呵！”有個士官笑道。
軍人服務中心的兵作風懶散是出了名的，在隊伍裡直接搭話不是甚麼稀奇的事。這要是在步兵連隊，絕對的就是要挨訓的。
協理員不會為這點小事和兵們鬧僵，否則工作不好開展。尤其是軍人服務中心這種士官比例較多的特殊小單位，小幹部沒點能力真鎮不住一幫老兵油子。
遠遠看了看逐漸消失在路盡頭的大魚班長和李遠的背影，協理員只能在心裡暗暗長嘆一聲，既羨慕又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