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了晚冬,轉眼就過了元旦。
這是新兵們在部隊過的第一個節日,該哭的也都哭過了,該情緒波動的也都波動完了,思想教育見縫插針地搞,操課前的集合,午飯前的集合,晚點名,連幹一次不落抓住機會搞簡短的教育,一切的目的是讓新兵們安下心來認真搞訓練。
翻來覆去的教育中心思想就是——既來之則安之。講奉獻太乾,那就講現實。既然來了,想回去是不可能的,讓你回去估計你也丟不起那個人,那就安安心心的接受現實,用心搞訓練。
元旦是各節點,這個節日一過,大部分新兵基本上是能完全適應部隊生活節奏,對連隊一日生活制度有了深刻的體會。
種種現象在老兵們看來是多麼的熟悉,因為都經歷過這麼一段。當然,少不了幸災樂禍,也少不了在新兵面前擺架子。能去帶新兵的自然是高興的,起碼能充分體驗一下“班長班副一句話,新兵們跑上跑下”。
李遠整個人從五連消失了一般,可惜老兵排的弟兄們沒有甚麼心思去操李遠的心了,因為他們逐漸體驗到連長特別高強度訓練的決心與力度。
老兵排的特別高強度訓練是吳明軍親自制定的,與新兵訓練的時間上是同步的,在整個新兵訓練期間持續進行。從單兵戰術動作到班排戰術,從單兵科目到內務衛生,沒有死角全部覆蓋。
整整一年的訓練內容被壓縮在兩個多月裡,可想而知訓練強度之高。常常在新兵們入睡之後,老兵排才結束一天的訓練,並且每一週都要搞一次夜訓。
吳明軍是鐵了心要重奪連隊年底考核第一名。
李遠立下的功勞不足以覆蓋去年五連連隊考核倒數第二的敗績,從哪裡跌倒就從哪裡爬起來。
於是,這天週六,新兵連嚴格執行雙休,老兵排卻是要早早的拉出去進行應用射擊訓練。
部隊拉到了輪訓隊靶場那裡的時候還不到八點,吳明軍讓值班的歐陽帶著部隊活動身體先搞一個武裝五公里熱熱身。
一名中等身材的上等兵湊到李堂義身邊,低聲問道,“班副,聽說李遠班副餵豬去了,為甚麼?”
那上等兵名喚韓紅軍,江蘇南通人,他列兵的時候,李堂義是他的副班長,後來下排了,韓紅軍分到了三排,不過他們之間的關係一直不錯。
李堂義說,“我不知道。”
“不過這樣也好,李遠班副不是一直想去炊事班。”韓紅軍一邊活動著手腕腳腕,皺眉說,“可是按理說,李遠班副打死了兩名歹徒活捉了一人,起碼得立二等功吧,怎麼會被髮配去餵豬……”
“韓紅軍,嘀嘀咕咕甚麼呢,專心點!”歐陽巡視著,掃眼過來,訓斥了一句。
韓紅軍笑了笑,等歐陽走遠,他壓著聲音道,“班副,瞧瞧歐陽班長,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
李堂義會心地笑了起來。
老兵排沒有幹部,因此這段時間都是吳明軍親自帶隊訓練。一排長已經在外學習半年多,長期不在位。二排長在機降訓練結束之後沒幾天就奉命去集訓了。三排長下新兵連當了新兵連長。副連長當了新兵連指導員。陳濤是新兵二營教導員,也忙著新兵訓練教育的工作。
這樣一來,連隊幹部就剩下吳明軍。
按照編制,還有一個副指導員,但是五連的副指導員長期缺編,很多人都不知道這是為甚麼。因此長期以來連幹就是三名,連長指導員副連長。排長不屬於連幹,是屬於排下的幹部。
這樣的情況之下,士官就顯得更加重要了,尤其是擔任班長的骨幹士官。有時候一些營級別的集體活動,五連這邊帶隊的基本是士官,人家其他連隊起碼都是一箇中尉排長。
“看,那是誰!”韓紅軍突然指著兩三百米外的山頭道。
李堂義下意識地看過去,看見個穿沙漠迷彩作訓服帶著帽子扎著腰帶的兵在山頭上忙活著。手裡提著鐮刀,是在割草。臥女峰地區有非常多適合充當肥料的雜草,兵們很多時候訓練結束之後,順便的一人背一捆回去,經過燃燒,灰燼和豬糞混合鋪到菜地上,能提高土地的養分。
“操,那不是李遠呢嗎!”邊上有人聽到韓紅軍的話,觀察了一陣子,就哈哈大笑起來,“看!那是李遠!李遠!”
眾人一下子樂了起來。
李遠早就看見靶場上的部隊了,但是他沒怎麼留意,不知道是自己連隊。這會兒聽到呼喊聲,他連忙用揹包繩把割好的草捆綁起來北上,三步兩步快速下山,往這邊走了過來。
歐陽看見吳明軍去了輪訓隊營房那邊溝通射擊訓練事宜,也就沒有馬上讓部隊開始五公里越野,讓弟兄們和李遠見個面聊一聊。
猛地想起薛平之前的提醒,歐陽狠了狠心,堆起笑容迎了上去,道,“李遠,怎麼跑這邊割草來了。”
說著掏出煙就遞了一根過去。
李遠扯扯嘴角權當是笑了,接過煙放在手裡,道,“謝謝班副。”
然後就徑直的往隊伍那邊去了。
歐陽的笑容僵了僵,尷尬得很,沒想到李遠這麼不給面子。
“哎喲,大中華,老李,你現在的生活質量水漲船高啊!”李遠挨個發煙,有兵笑哈哈的道。
李遠笑道,“別人給的,我可抽不起這麼好的煙。”
一眾人笑哈哈的聊起來。
沒有人瞧不起當了豬倌的李遠,因為李遠殺了兩個人。兵們不管你是甚麼人,你更狠更強,大家就服你。部隊是崇尚強者的集體,軍營是靠拳頭說話的地方。你軍事訓練搞不上去,資格再老也得不到尊重。
就是這麼的殘酷和血淋淋。
“不是餵豬呢嗎,你割草幹甚麼?”李堂義問李遠。
李遠說,“主幹道邊上的蔬菜大棚我也得負責。我還以為能輕鬆一些,結果一樣累得一比。手下可管著一個連的豬呢。”
大家看李遠裝模作樣的樣子,紛紛開口罵過去,笑鬧成一片。
歐陽看見連長遠遠的走過來,連忙整理隊伍:“別吵吵了!向右看——齊!”
亂糟糟的隊伍瞬間整齊起來,動作緊張有力,完全體現了老兵們動如脫兔的素質。這是新兵們無法相提並論的,因為這些動作以及相應的口令,全都融入了老兵們的骨子裡。
薛平拍了拍李遠的肩膀,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去。
李遠笑了笑,揹著雜草走了。
吳明軍遠遠的看見李遠,心情有些複雜。
大家的目光都在跟著李遠的背影移動,看著他越走越遠,爬上了那座山丘,彎著腰又開始割草。這個時候,沒有人再羨慕李遠。他們終於意識到,如果換成自己,在同等的情況下,是否能夠做到像李遠那麼豁達。
恐怕會義憤填膺地要求退伍以此來表達自己的不滿和委屈了吧?
他可是在和犯罪分子搏鬥的時候差點死掉的人!
九八年以來,五連,乃至二營,甚至整個第九旅,沒有誰的事蹟比得上他的。而現在,他要為了集體榮譽犧牲掉自己的待遇甚至作為一名戰鬥人員的尊嚴去當了一名豬倌。
五連的老兵們都高看了李遠的覺悟,他發自內心的願意這樣,他認為自己就該如此,種種菜喂喂豬多好,打打殺殺那些事情,挺煩的。
槍聲響起的時候,李遠已經揹著三大捆雜草沿著山丘之間的小路深一腳淺一腳地返回了。大魚班長在水壩那裡等著,他挖了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草,正在那裡仔細的清理著。
“班長,我回來了。”李遠把捆得結結實實有差不多七十斤的雜草放下。
大魚班長笑眯眯的,“好,收穫不小,明天再來一趟就差不多夠了。”
“是。”李遠看著大魚班長手裡的青草,問,“班長,這是甚麼草?”
大魚班長把清理乾淨的青草小心的放進挎包裡,說,“名字說不上來,不過這東西用來止血非常管用,弄成膏塗在身上,還能起到驅蚊蟲蛇鼠的作用。回去我給你弄一點,隨身帶著。”
“這麼神奇,謝謝班長。”李遠咧開嘴笑。
大魚班長站起來,笑呵呵地說,“回吧,回去休息休息,下午我給你搞搞教育談談心。”
李遠尷尬笑道,“班長,就咱倆,還搞教育啊。”
“我們是飼養班,我是班長你是兵,這就是個班的編制。思想教育組織談心必須不能少。”大魚班長一邊走一邊說。
相處久了,李遠發現大魚班長是很好說話的人,一點架子都沒有,給人農村和藹大爺的感覺,李遠也時不常的敢開開玩笑了。
“嘿嘿,班長,那就是嘮嗑唄,要不我去買點瓜子啥的,邊嗑邊聊。”李遠眨著眼睛說道。
大魚班長的臉色頓時就冷了下來,扭頭盯著李遠,腳步也停了下來。
李遠嚇壞了,六期士官嚴肅起來,那氣勢壓得他透不過氣。正要認錯的時候,大魚班長突然的笑出了一口黃牙,道,“好主意,再搞點其他零食,咱爺倆好好嘮一嘮。”
“是!”
李遠一顆心一會兒天堂一會兒地獄的,笑到嘴角都要裂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