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來得很快,警備區的人速度也不慢,後腳就到了,一位少校帶的隊。
現場群眾圍了一圈又一圈,衝突雙方涇渭分明站著。李遠盯著打人的那男子,他脖子戴了一條粗粗的金項鍊,不敢去和李遠對視。此時的李遠完全的不一樣,他手裡有兩條人命,殺出來的氣勢和凌厲的目光,一如森林中強者俯視弱者,後者不寒而慄。
李遠和李堂義一左一右護在徐悅兩邊,他們對周遭的人員虎視眈眈,完全能夠看得出來,但凡誰敢欺負他們護著的人,下一秒就是利劍出鞘。
警備區司令部軍務科長姚斌少校徑直走向帶隊的警長,敬禮,道,“你好,我是警備區軍務科長姚斌。”
“姚科長你好,我是海西所警長陳文東。”四十多歲的陳文東笑呵呵的連忙還禮。
兩人握了握手。
一直站在陳文東邊上進行交涉的陳參謀點了點頭,敬禮道,“姚科長,我是第九旅司令部參謀陳超。姚科長,陳警長,情況是這樣的。”
陳超把整個過程詳細地講了一遍,姚斌和陳文東頻頻點頭,姚斌不時的注意著陳文東的神情。
這個事情沒有甚麼說的,警備區把人帶回去,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但是,地方的意見很重要。如果地方上的派出所以及當事人不追究,部隊內部好說。反之則是個不大不小的麻煩。
三人快速討論了一下,統一了意見。
姚斌舉步走到李遠面前,道,“上等兵同志,你們要跟我回一趟警備區。”
“是!”李遠道,扭頭看向徐悅,說,“她是我戰友的妹妹,要帶上她。”
略微思考了一下,姚斌點頭答應,“可以。”
陳超已經把情況都告訴了姚斌,但是沒有說李遠是剛剛立了大功的兵。剛剛立了大功就鬧出這麼一出,有損部隊榮譽,輕易不能講出去。因此姚斌知道的是,受欺負的女孩子是烈屬。
就衝這點,姚斌已經知道他該怎麼做。
安排幾個人上車,姚斌臨走前走過去對陳文東說,“陳警長,這件事情我回去之後就馬上向警備區首長彙報,徐悅是烈屬,我們部隊不會坐視不管的。”
“明白,明白,姚科長慢走。”陳文東堆著笑把把人送走,心裡只得暗暗叫苦。
回頭看到蹲了一地的小年輕,他就火不打一處來。這些人他認識,一個小額貸款公司的員工,說白了就是催賬收賬的。這下好了,偏偏惹上的是烈屬,估計連局長都得出面。
軍地關係從來不是小事情,人家警備區首長要是過問,恐怕市領導都會知道。要知道警備區司令員可是市委常委啊!
這事兒太大了,陳文東不敢絲毫的怠慢,連忙的給所長打電話。
這會兒,幾個阿姨走過來,七嘴八舌的對陳文東說。好一陣子陳文東才聽明白,原來徐悅的父親欠了小額貸款公司的錢,收賬的找不到她父親就找到這裡來了,一言不合對方動了手。
做好了筆錄,陳文東心裡有數了,揮手讓警員把那幾個小年輕拷回所裡,圍觀群眾逐漸的散去,水果批發市場恢復了正常的秩序。
警備區機關大樓會客室裡,徐悅縮著身子坐著。屋裡暖氣開得足足的,她卻是依然在微微顫抖,有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堅強得讓人心疼。李遠和李堂義不知所措,不知道怎樣安慰。眼前是徐武犧牲的畫面和徐悅被捱打的畫面,交錯著不斷的來來回回的掠過。
心痛一陣憤怒一陣。
李遠沒有辦法想明白這究竟是為甚麼,為甚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她的哥哥已經犧牲了,是因為義無反顧履行軍人使命而犧牲的,為甚麼她還要被欺負?
“李遠,你來一下。”陳超推門進來,道。
“是!”李遠連忙出去。
李堂義心裡有一絲不太好的預感,甩甩腦袋,他拽了一把椅子坐到徐悅面前,道,“徐悅,我叫李堂義,是你哥哥的大學同學,也是戰友。你告訴我,那些人是甚麼人?”
面對這種事情,李堂義的經驗比李遠的要豐富。他是富家子弟,上學的時候就經常在外面玩。知道很多種社會形態,更清楚許多角落藏著鮮為人知的骯髒。
徐悅的聲音像機器人,說,“收債的,我爸爸賭錢輸了,借了很多錢,他們找不到我爸爸就來找我,我沒錢。”
李堂義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你媽媽呢?”李堂義問。
徐悅慢慢低下頭,捂著臉就哭出了聲音來。
徐武從來沒有對他們說起過家裡的情況,除了妹妹徐悅的事情。徐武經常說,要留隊,留隊了有工資,攢起來給妹妹上大學,因為妹妹一直在自學想要參加成人高考,成績還不錯。誰承想,一次意外之後,全都變了。
李堂義無言以對,說甚麼都無法減輕徐悅的痛苦和悲憤。他後悔了,當時應該下重手,把那幫人打怕了,他們就不敢欺負徐悅了。
又過了一陣子,陳超再一次出現,把李堂義叫了出去。這一次,陳超沒有離開,而是讓李堂義跟警備區的人帶著李堂義過去,他則走到了徐悅跟前坐下,和顏悅色地說道,“徐悅同志,我是你哥哥部隊的參謀陳超。情況我都瞭解過了,你放心,部隊一定會替你做主。”
徐悅甚麼也沒說,慢慢的停止了哭泣,慢慢抬起頭來,卻一直盯著自己的手,兩隻手交織在一起,撕著指甲,一點點的撕。
陳超說道,“姑娘,部隊不會不管你的。”
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了。早早的擔起了生活的重擔,父親從來不管她,相依為命的哥哥當兵一走兩年,突然犧牲,賭徒父親招惹來的麻煩纏著她,這樣的打擊對十七歲的小姑娘來說意味著天崩地裂。
陳超已經把情況向旅部做了彙報,唯一能做的是等通知。
軍務科長辦公室裡,姚斌手裡拿著一張傳真看,李遠和李堂義就站在辦公桌前面。
好一陣子,姚斌嘆口氣,把傳真紙遞過來,說,“看看吧,地方派出所剛剛把那人的檢查結果出來了,嚴重腦震盪。”
李遠掃了一眼,遞給李堂義。
李堂義看完,瞪著眼睛說,“首長,是他們先動手打人,那小姑娘是烈屬你不是不知道。這種人死了活該!”
“說甚麼呢!”姚斌訓斥道,“別在這甩兵痞脾氣,我們這就專門治兵痞的!告訴你們,正因為小姑娘是烈屬,所以你們現在是站在這裡,否則早給你扔禁閉室去了。”
緩和了一下語氣,姚斌道,“這個事你們沒錯,但是下手太重了。尤其是你,你叫李遠對吧?你要知道你打的是老百姓,不管他是做甚麼人的,你都不能下那麼重的手。制服他很困難嗎?為甚麼要下重手。現在好了,人家不答應了,非要部隊給個說法。”
李遠道,“人是我打的,要說法,我來給。”
姚斌譏笑道,“你給?你給得了嗎?”
指著李遠,姚斌怒道,“你身上穿的是軍裝!代表的是部隊!你給得起嗎!”
時代不一樣了,許多時候一件好事,被有心人加工一下子發到網上去,那就是醜聞,是唱衰部隊的絕佳材料。輿論戰場,自媒體的興起,監管措施落後於發展的情況下,許多所謂的自媒體新聞根本全憑臆測以及捏造來達到吸引眼球的目的。
就拿這一次事情來說,許多群眾都拍了影片,如果拍的是不完整的,又或者是某些出於炫耀心理的群眾斷章取義說當兵的打人,用不了幾個小時就會傳遍全國。而大多數群眾是無法獲知整件事情的完整過程和背景的,於是發酵起來,那就是嚴重損害部隊形象的事件。
姚斌並不是針對李遠,而是因為他知道這件事情的一旦處理不好會產生很嚴重的社會影響。
原本不是甚麼大事,可是現在捱打的那個社會青年背後的公司咬住了不放,不接受派出所的調解,而且驗傷報告顯示,那社會青年的傷勢不輕。姚斌因此而感到鬱悶。
“你們先待著吧,等你們部隊來人。”姚斌煩躁地擺手,讓人把李遠和李堂義帶走。
警備區的人把李遠和李堂義安排到了招待所的標間裡,倒不會關禁閉,只能這樣把人限制住。
姚斌沒有猶豫了,立馬向警備區領導作了彙報,請領導去和地方上的相關部門進行溝通。
李遠在口袋裡摸索著,摸出一包軟灰狼,撕開一看,只有皺巴巴的一根了。走進衛生間裡,他取那根菸捋直了,點上抽了一口,然後遞給李堂義。兩人輪流抽一根菸,很快衛生間裡就煙霧繚繞了。
長年累月養成的惡習,只要是抽菸,就往廁所裡鑽,只要是進了廁所,就想抽菸。新兵的時候沒有甚麼機會抽菸,到了第二年,敢光明正大在廁所裡靠著牆壁抽菸了,碰見班長敢發煙了。但是這個習慣,大家也都是很難改掉。
“怎麼辦?”李堂義心頭憋著氣。
李遠問,“徐武的撫卹費發了嗎?”
“發了啊。前段時間連長指導員跟著旅裡的領導去了他家裡,把錢送了過去。”李堂義說。
李遠頓時沉默了。
兩人都明白,徐武的撫卹費,八成讓他那個賭徒父親給輸了個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