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笑啥!”
“你愁啥!”
“你再給我笑一個試試!”
“哈哈哈哈……”
“操!”
二連的兵雙目怒瞪著就要衝過來,五連這邊怎麼會示弱,眼看就要打起來。二連長恰好趕到,大吼:“都他媽停手!幹甚麼呢!像個甚麼樣子!地方老百姓嗎!你以為你混社會的啊!五連的!把你們的部隊帶走!二連的給我滾回去!”
五連這邊的值班班長薛平控制住情緒,把部隊集合起來帶走,另尋一處地方搞訓練。
這是這段時間以來兩個連隊的第三次摩擦了。
老兵已經退伍,新兵成了老兵,全連的老兵編成一個老兵排,集中管理訓練。兩支連隊的訓練區域是早有默契的,一直以來都不會有甚麼機會遭遇。這一個多月來不知道怎麼搞的,兩支連隊經常遭遇。遇上就是吐沫橫飛你來我往先對罵,幹部骨幹要是沒看嚴,就是妥妥的動手打。
矛盾激化的根源是上次協助地方公安機關搜捕犯罪嫌疑人。二連的兵認為是五連的人不講究截了胡,五連是負責封鎖的,搜捕是二連的事情,因此他們心裡非常的不滿。而五連則認為,那是二連作戰不利,是五連的優秀老兵李遠及時封堵住了缺口才沒有讓窮兇極惡的犯罪嫌疑人給跑掉,那是救了二連一名,否則會被領導批得更狠。
於是,雙方都認為自己沒錯,互懟不可避免。
關鍵在於,讓二連的官兵們生生憋了一口老血吐不出來的是,李遠受到了軍區領導的點名通報表揚,也就是說,五連受到了高度的表揚,反而最有機會立功的二連,捱了旅裡好幾個領導的批評。
一上一下之間,落差就出來了,試問二連的兵怎麼可能咽得下這口氣!
每個排留轉的兵兩三個人,十來個留隊名額,排下佔了一大半,加上炊事班一個、炮班一個、連部一個,這就是新的骨幹了。退伍走的不單單是兩年義務兵役期滿的上等兵,還有滿第一期計程車官。步兵連隊大多是一期士官,連二期都極少。
實際上,連隊裡的骨幹是從來都不夠用的,甚至有些時候都做不到每個班一名士官,因此需要物色優秀的上等兵來擔任副班長,協助班長工作,甚至代理班長。
現在,五班就出現了這樣的情況。五班長期滿退役了,留下了三名上等兵和三名列兵。上等兵裡,只有李遠留隊了,其他兩名上等兵退役。李遠還在醫院,於是,五班就只剩下三名剛剛換上了上等兵軍銜的一年兵。
管理上面沒有問題,一排縮編成一班,二排變成了二班,三排則是三班,三個步兵排縮編成一個排,需要等到三個月後新兵補充進來,才能恢復正常編制。
作為二排的代理排長,老兵排基本是薛平說了算,一排的於致三排的古時鋼屬於和他平起平坐的骨幹,但是因為李遠出了大風頭,二排一下子把其他兩個排給壓了過去,薛平的地位自然的水漲船高。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道理,在軍營裡是得到了充分體現了的。
“各班展開訓練!十一點準時集合帶回!解散!”部隊到了訓練區域之後,薛平下達了命令,就找了個土坎一屁股坐下來,把自己班的兵招呼過來,笑道,“就這裡,開搞吧,兩個小時,搞個立姿掩體,搞質量高點。”
“是!”兵們就眉開眼笑的四散開去在樹林裡尋找合適的位置動手構築單兵立姿掩體。
兩個小時的時間搞一個單兵立姿掩體,大家都懂啥意思——放輕鬆搞,帶回之前完成就行。沒了時間限制,那就是一邊玩耍一邊挖掩體的節奏。
歐陽也打發了自己的兵去開搞,走過來在薛平身邊坐下,拿出煙來分了,點上抽,道,“李遠怎麼樣?甚麼時候能出院?”
薛平打量著歐陽,笑道,“你今天這是怎麼了,怎麼關心起李遠來了。”
“你這是甚麼意思,排裡的兵,我關心關心還不行了?”歐陽吐出一口煙,不滿地說。
薛平呵呵譏諷道,“是誰說李遠是顆老鼠屎的?又是說他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好像一直是你不待見他,你不是極力反對他留隊的嗎?”
“哎我操!”歐陽火氣一下子起來了,轉而一想,事實確實如此,又一下子洩了火氣,嘆氣道,“唉,這就是命啊!他運氣好,剛好的撞上嫌疑人,現在立了大功,軍長都知道他,聽說軍區要給他一等功,而不是我們集團軍。嘖嘖,甚麼叫做一飛沖天,這就是。”
“聽你的意思,李遠能有現在的結果,是因為他的運氣好?”薛平卻是慢慢收起了笑容,嚴肅地說道。
“可不是麼……”
歐陽話出口才發現薛平的臉色不太一樣,他很快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乾脆的閉嘴不言,悶悶的抽起煙來。
“不少人和你的看法一樣,認為李遠的運氣好。”薛平沉聲說,“實際情況是甚麼樣,其實你心裡很清楚。你心裡不願意承認他李遠能一個人制服三名歹徒,根本不相信他是有能力立功的兵。所以你認為他只是運氣好。”
歐陽無言以對,薛平的話全都說中了他心裡想的。
那是一個不被大多數人待見的兵,這是事實,包括薛平也不會否認這一點。區別在於,歐陽和李遠有深遠的矛盾,兩年以來兩人甚至都沒有衝對方笑過一次。正是這樣的情緒之下,對於李遠取得的成績,歐陽是下意識的不屑一顧的。
只是,李遠不是在某一次連隊組織的五公里越野裡跑了第一,甚至不是在旅組織的軍事技能比武獲得冠軍,而是徒手製服了三名持有兇器的的犯罪嫌疑人並且打死了其中兩人!
在非戰爭年代,有機會遇到這種情況的極少,而能夠在遇到的時候取得這樣戰績的,幾乎可以說是和平年代的戰鬥英雄了!
分量有多重,從軍區決定給李遠授予一等功便可以看得出來。
想了想,薛平壓著聲音對歐陽說,“等李遠回來了,和他好好聊聊,冤家宜解不宜結,都是一個戰壕裡的弟兄,有甚麼放不下的。”
“想甚麼呢?我跟一新兵蛋子求和?”歐陽冷哼道。
抽了口煙,薛平道,“我第五年了,你才第四年。李遠以後在連隊,甚至整個旅,都會是重點培養物件。你和他的關係鬧得很僵,未來兩年你怎麼過?你的目標不是要轉二期嗎?”
“老薛,你開玩笑呢吧,他有那麼大能耐?”歐陽皺眉,兀自不相信。
薛平無奈地瞪著歐陽,“歐陽,你立過三等功,是去年吧,因為這留轉當了班長。立功前和立功後有甚麼區別你不知道嗎?立功前你敢去找連長討煙抽嗎。你看看你現在,支委會你都敢和連長拍桌子了!李遠是甚麼,他那是一等功,軍區授予的!我真不明白你這腦子怎麼想的!”
歐陽頓時沉默了。
他不是不明白一等功對於一名普通戰士來說意味著甚麼,他只是心裡不願意相信這樣的事實。如果這個一等功是放在其他任何一個兵身上,他心裡都不會有這樣的強烈抗拒。
恰恰的,立功的那位是李遠,是他兩年以來最瞧不起最看不過眼的兵。
“現在的李遠已經不是一個多月前的李遠了。兄弟,我可以告訴你,知道這兩年我為甚麼照顧他嗎?”薛平沉聲說道,“這個兵並非一無是處,他的優點和缺點一樣的明顯,只是很多時候大家在看到了他的缺點之後,不相信他還有優點。”
“就他?他還有優點?”歐陽嗤笑道,“你是想說禁閉室出來那天指導員罰他的五公里越野跑進了十七分鐘這個事情吧?我承認,這個的確是很厲害。可是你要想到,事關能否留隊,他的潛能都被激發出來了,能跑進十七分鐘不奇怪。再說,我可聽說了,他壓根沒跑完,否則絕對是在十七分鐘之外的。”
薛平盯著歐陽看,就這麼盯著看了好一陣子。
歐陽道,“你這麼看著我幹甚麼?不信你去問指導員。”
忽然的,薛平笑了,道,“歐陽,你的小日子過得太舒服了,你現在是一點危機感都沒有。李遠的不一樣,是因為五公里跑進了十七分鐘嗎?是十七分鐘內還是十七分鐘多一些,這些還有區別嗎?你能不能動動你的腦子想想!”
歐陽的眉頭慢慢的皺了起來,越來越緊,認真的思索著。
薛平緩緩說道,“我明白,李遠剛下連的時候讓你很難堪。都過去了,男人大丈夫,該放下就放下。我說李遠有優點,並不是僅僅指他的軍事素質這個方面。其實如果你冷靜下來客觀地觀察,你也會發現,這個兵像影視劇裡的兵。”
“像影視劇裡的兵?甚麼意思?”歐陽疑惑道。
薛平沉聲解釋著,“影視劇裡的兵大多是理想化的,當兵就是為了打仗,打仗了就不怕死。這些口號咱們天天喊政治教育一週搞三天。可是你說,咱們這些兵裡,有幾個當真了?有幾個心裡真的是這麼想的?”
“當新兵的時候想著去炊事班,因為可以少訓練,有門路的想著調去汽車排學駕駛,或者調去後勤,又或者是去警偵連看大門,為甚麼,輕鬆啊,日子多舒服。到了老兵階段了,除了一心想著留隊的在用心搞訓練帶好兵,其他人呢,數著日子過,就盼著退伍的那天脫下軍裝離開部隊。”
歐陽慢慢的低下頭,薛平說的這些,不就是他們這些當兵的心裡的真實想法嗎?忠誠於黨報效祖國,嗓子都喊啞了,可誰真的往心裡去了?有想法的把從軍視為人生出路,沒想法的熬著日子等枷鎖解開的那天自由飛翔。
薛平慢慢轉頭看著歐陽,嚴肅地說道,“李遠不一樣,他真正把那些口號往心裡去的兵,他喊著勇往直前的時候,就真的會在打仗的時候提前衝在前面。這是他的優點,咱們誰都比不上的優點。所以我說他像影視劇裡的兵,理想化的兵。”
“老薛,你在開玩笑呢吧?”歐陽瞪大了眼睛,他根本不相信,而且他很詫異薛平對李遠會是這樣一種完全出乎意料的看法。
薛平緩緩地說道,“你覺得我像是在開玩笑嗎?”
歐陽很激動,但依然沒忘記壓住了聲音,道,“你看看他是怎樣搞訓練的,怕苦怕累各種理由,幹活的時候沾輕怕重,小心眼兒多得很。我承認這個兵軍事素質很好,可是他態度不行!他明明能頂上去,他就是要給你難堪。一點集體榮譽都沒有!你還把他說得覺悟那麼高,不覺得可笑嗎?”
薛平解下凱夫拉頭盔墊在屁股下面,取出水壺擰開喝了一點水,又點了一根菸,道,“沒錯,你說的這些都是事實。但是造成這種情況的主要責任不在他……”
“不是他的責任難道是我的責任了?”歐陽瞪眼。
薛平看著歐陽,緩緩吐出一個字,“是。”
歐陽雙目怒瞪,卻是慢慢的癱了下去,那股精氣神一下子就洩了,他明白薛平指的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