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晚了，已經太晚了。
已經晚到，甚麼都來不及了。
就算伸手去抓，過去的事物，也找不到了。
“是啊，已經沒用了。”易寧修轉頭看向窗外，窗外燈火通明，城市的夜晚已經來臨了。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輕聲道，“所以，你走吧。我會接受治療，你走吧。”
這是這麼久以來，他第一次開口讓她走。
不是不想看到她，只是越看她，越發現自己的無力。
原來自己還是不想死，活著，就意味著自己有生之年，還能多看她一眼。
他感覺到鼻管裡又有血流下來了，他不想在她面前這麼狼狽，只能看著窗外，不肯轉身。
蘇淺淺並沒動，她看著男人修長的背影，那背影一如她記憶裡的挺拔，是這個名為易寧修的男人清冷的姿態。
他要死了。
她眼神黯淡下來，心裡五味陳雜。
站在她身後的蘇悅突然走上前，他站在易寧修的身後，“爹地，你怎麼了？”
蘇淺淺聽了他的聲音，這才發現，易寧修的模樣有些不對勁。
她聲音驚慌起來：“易寧修，你怎麼了？！”
“滴答。”
一滴血液，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一直背對著她的男人，身形一晃，然後背對著她半跪了下去。
更多的血滴落在地上，她看不見他的臉，卻能看到那鮮紅的顏色，漸漸染紅了白色的瓷磚。
心臟狂跳，她推動輪椅來到易寧修的背後，伸出手，卻不敢碰他。
“蘇悅。”她感覺自己聲音在抖，“去叫醫生……蘇悅……”
蘇悅一張臉也帶著慌張，匆匆忙忙的點了點頭，又匆匆忙忙的跑出去了。
“這個樣子，竟然被你看到了……”背對著她的男人聲音裡帶著苦笑，“淺淺，你走吧。我會接受治療的。你走吧……”不想讓你看到我這副狼狽的樣子，也不想讓你看到我化療後的模樣……
只希望在你心目中，不管是恨我還是愛我，那個易寧修，一直是最好的模樣。
這也算是我……最後的自私了吧。
他或許真的要死了。
一直以來對死亡淡漠的心，此刻卻鮮活的恐懼起來。
並不是害怕死亡，只是害怕，從今以後，再也看不見你的臉了……
護士和醫生很快就過來了，一群人手忙腳亂的把易寧修推了出去，等到喧囂安靜下來，蘇淺淺才慢慢回過神來。
地上的血液還沒有掃去，凝固成冰冷的紅色，刺得她眼睛發疼。
她視線從血跡移到了躺在病床上易夫人的臉上。
剛才這麼大的動靜，這個人依舊沒有醒過來。
這個女人也老了，五年時間，足以讓一個人老去。
如果易寧修去了，那易家，也算是垮了吧？
她疲憊的靠在輪椅上，空氣裡的消毒藥水的味道讓她覺得難受，身後蘇悅慢慢走了進來，他小臉蒼白，握著她的手心冰涼。
“媽咪……”他聲音嘶啞的叫了她一聲，把臉埋在她的肩膀上，低聲道，“我不想他死……”
他聲音帶著哭腔。
蘇淺淺心疼的撫摸著他的小腦袋，低聲道：“不會的。”
是的，肯定不會的。
就連知道易寧修得病，她心裡也有一個聲音在告訴她，那個人不會死的。
或許是這個訊息來的太突然，讓她自己也根本沒有做好準備。
那個人怎麼可能會死呢？
無論怎麼想，都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眼角餘光掃到那灘凝固的紅色，她像是被燙傷了一般別開眼，眼前卻浮現易寧修昏迷過去被醫生和護士推進手術室的場景。
琳達和她的父親已經回了易家，她沒有她的手機號碼，那個人進了手術室，門口卻連一個等他的人都沒有。
她心裡痠痛的厲害，抱緊蘇悅小小的身子，她低聲道：“小豌豆，你願意去試試骨髓配型嗎？”
蘇悅畢竟是易寧修的孩子，易夫人不行，那就只能是他了。
如果他也不行的話……
她不敢再想下去。
醫生聽到她的來意，也是吃了一驚，趕緊拿出了單子讓她填寫。
她一個字一個字的看過去，小心翼翼的在各個款項後面打上勾，又替蘇悅簽了名。
“他是易先生的孩子，成功率應該會很高。”醫生這樣對她道。
蘇淺淺點了點頭。
看著蘇悅被帶進配型室，蘇淺淺等在外面，也不免有些著急。
半個小時之後，蘇悅就走出來了。
他面色很平常，蘇淺淺把人抱進懷裡，輕聲問道：“疼嗎？”
蘇悅搖了搖頭。
身後，醫生走了過來，他溫和的對她道：“等一下就把結果告訴你，不要著急。”
蘇淺淺咬著唇，輕聲道：“他……現在怎麼樣？”
醫生愣了愣，好一會兒才明天她問的是手術室的易寧修，他搖了搖頭：“還不清楚。這是第一次病發，如果能現在找到骨髓最好，如果找不到……”
他沒有說下去。
蘇淺淺面色白了一白，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十幾分鍾後，醫生把她交到了辦公室，他臉上帶著遺憾的神色，對著蘇淺淺道：“很抱歉，您兒子的骨髓跟易先生並不符合。”
“是……嗎？”蘇淺淺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她握緊蘇悅的手，一時之間，竟然有些手足無措。
她心裡其實也是把寶壓在了蘇悅身上，易家人丁單薄，到後來剩下的也不過就易寧修一個人，如果蘇悅不行，那就真的回天乏術，只能期盼天意了。
她手指冰涼，有些楞然的看著醫生，好半晌才發出了聲音：“那怎麼辦……？”
醫生也是嘆了口氣：“能儘快找到配型最好，現在我們也只能看看手術結果了。”
蘇淺淺低下頭去，沒有說話。
不遠處，許醉站在門口，蘇悅見了，輕輕走了過去，拉住了她的手。
他大大的眼睛溼漉漉的，像是受了委屈的小獸，睫毛溼潤，泫然欲泣。
許醉彎腰把人抱起，走到蘇淺淺身邊，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低聲問道：“不行嗎？”
蘇淺淺點了點頭。
她瘦弱的身子微微抽動，許醉聽到了輕微的啜泣聲，她感到心疼，卻無法出聲安慰。
在生死麵前，任何安慰都是多餘的。
“許醉……”蘇淺淺帶著哽咽的聲音在房間裡輕輕迴響，“我不想他死……我從來沒想過要讓他死……”
就算再痛恨那個人，她都從來沒有想過要讓他去死。
“淺淺……”許醉眼底酸澀，柔聲道，“不會的。他禍害了你這麼久，如果就這麼一走了之，老天爺也看不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