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這個人做錯了多少事情，但是，就是這個女人把他從雪地裡撿回來，救了他的命。給他最好的教育，最好的家世，最好的親情。她從來沒有因為他不是她的親生孩子，而有任何地方虧待過他，她一直是把他當做她親生孩子撫養的。
易夫人這個問題，實在是沒有必要。
“寧修啊……”易夫人注視著他的眼睛，雙手顫抖的抱住了他的身子，“寧修啊……媽救不了你……媽怎麼就不是你親生母親呢？”
這是她的孩子啊……
是他給了她再一次的生命，是他讓她從一個一無所有的孤女成為了人人仰慕的易家夫人，他給了她這麼多東西，她卻甚麼都不能給他……
她毀了他一生的幸福，甚至在他生病的時候，也無法給他任何幫助。
強烈的自責讓她渾身禁不住的痙攣起來，她推開易寧修嘔吐，易寧修吃了一驚，趕忙叫來了護士。
易夫人昏了過去，蒼白的臉上還帶著淚痕。
“易夫人只是受驚過度，情緒波動太大，休息一會兒就好了。”
護士對著站在一旁的易寧修輕聲道。
男人注視著母親蒼老的面容，點了點頭。
護士出去了，不一會兒，門再次開了。
易寧修回過頭，看到來人，一時之間，呆住了。
竟然是蘇淺淺和蘇悅。
相顧無言。
蘇淺淺坐在輪椅上，她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易夫人，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易寧修，半晌，才問道：“為甚麼不肯治療？”
易寧修微微愣了愣，才反應過來：“你知道了？”
蘇淺淺注視著他沒有一絲血色的臉，微微咬了咬牙：“為甚麼不肯治療？”
男人那雙淡色的眸子看著她，半晌，他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
“你在擔心我嗎？淺淺。”
蘇淺淺並不覺得現在這種情況有甚麼好笑的，她握緊手指，聲音冰冷：“你這個瘋子。”
易寧修臉上笑意帶著一絲悲傷，他沉默著看著她，然後才道：“只要我死了，你就會原諒我，不是嗎？”
“……”蘇淺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甚麼，她睜大眼睛，不可思議的問道，“你瘋了嗎？你知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淺淺，如果用我的命，能換回你的原諒，我死又有甚麼關係呢？”他低聲道，“我本就欠你一條命。”
對他來說，五年前的那次交換，無異於把蘇淺淺推入死亡的深淵。她確實是活著回來了，可是，如果沒有呢……
如果她死在了那個林子裡，他又改如何求得她的原諒？
每一次想起來，他都覺得自己卑鄙。
蘇淺淺沉默著，她看著燈光下男人蒼白的臉，這樣看著他，她能看出他已經消瘦了很多了。
她有感覺到胸腔之中那顆心臟開始痠痛起來，她不敢再看下去，稍稍別過了頭。
“你總是這樣我行我素。”她低聲道，“從來沒有問過我願不願意。你這樣做，置我於何地？你如果真的死了，我才絕對不會原諒你。”
“……”
“易寧修，你真的很自私。”
易寧修看著她冰冷的臉，稍稍別過頭去。
他承認自己的自私，他這樣說，只是希望，在自己死後，蘇淺淺能不要忘記他。
他做過的錯事太多，活著已經不奢求她的原諒，死後卻希望她能別忘了他。
他確實自私。
蘇悅推著輪椅進來，他那雙繼承蘇淺淺的眸子，漆黑的如同子夜，他抬眸注視著易寧修，平靜的臉色並無波動，只是推著蘇淺淺輪椅的手，微微握緊了。
病房的燈光很明亮，彼此細微的表情都在燈光下顯露無疑。
“甚麼時候發現這個病？”
蘇淺淺問道。
“半年前。”
“你！”她咬著牙，低聲呵斥道，“那為甚麼不去治療？！”
“沒有相配的骨髓。”易寧修凝眸注視著她的臉，輕聲道，“找不到。”
蘇淺淺微微愣住了。
骨髓的適配率本來也是要看運氣，親人適配率最高，但是也不能排除不適配的情況，更何況是陌生人。
要不然，也不會在科技發達的今天，依舊有這麼多的白血病人死去。
“易夫人她……”
“她不行。”易寧修搖了搖頭，“已經六個月了，或許明天就能等到，或許在我死後才能找到吧……”他聲音帶著輕微的無奈，卻並不絕望，“能再見到你，我已經很高興了。”
他俯身看著她，修長手指輕輕的碰觸著她的臉，指尖冰冷，易寧修眸內是濃的化不開的深情和溫柔。
“我死後，你會忘記我嗎？”他手掌附在她的眼前，擋住了她的視線，男人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流露出哀傷的神色，“你這麼恨我，所以一輩子也能記住我吧？”
蘇淺淺揮手試圖拍開他的手，易寧修紋絲不動，等到眸內情緒收斂，他才緩緩鬆手。
蘇淺淺冷眼看著他：“怎麼可能要記得你。我離開這裡之後，我自然要乾乾淨淨忘記你。你死了還是活著，跟我有甚麼關係？！”
易寧修沒有說話，只是凝眸看她，他的眸色很淡，此刻卻像是有一滴濃墨注入，濃稠的看不清他的情緒。
半晌，他才道：“那也好。”
這三個字，像是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讓他的臉色，越發蒼白起來。
蘇淺淺放在腿上的手，用力的握緊，緊的開始發抖。
易寧修走到易夫人身邊，替她把被子蓋好，然後輕聲道：“淺淺。”
“……”
“我愛你。”
然後。
“再見。”
蘇淺淺猛地抬頭，看著他。
男人站在不遠處，衝著她淡淡的笑了。
“我知道你明天要走，以後，也可能不會回來了。”他嘆了口氣，“我忘記我有沒有對你說過這三個字，但是希望在你離開之前，告訴你。”
“我這輩子，不管你信不信，但是，我只愛過你一個人。”
這樣一輩子一次的愛戀，已經足夠了。
一個人如果死去的時候都沒有愛過一個人，那這個人又是多麼可憐。
他對她做過無數的錯事，他傷害了她無數次，就算彌補也來不及了。
對不起。
我愛你。
來來回回，也不過就這三個字。
卻已經耗盡了他全部的生命。
“事到如今……”蘇淺淺咬著唇，有點怨恨的看著他，“說這些，又有甚麼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