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安靜,沒人說話，似乎只有應朝削蘋果的聲音。
宋意也看了看他。
“阿朝，你晚飯吃了沒啊？”宋道成問。
應朝抬了下眼,回：“還沒。”
“雨雨,你也還沒吃晚飯吧？”宋道成說。
宋意道：“我不餓。”
“你都瘦成甚麼樣了你不餓，等阿朝削完蘋果,你們一塊去把晚飯吃了,我這沒甚麼事,有你哥在。”宋道成說。
宋意準備說“可以晚點吃”,聽見應朝道：“可以。”
“……”
宋道成展顏一笑。
宋方遒道：“是啊,先去把晚飯吃了。”
宋意道：“我真不餓。”
“削完了。”應朝懶洋洋的聲音。
他對著蘋果橫切了一塊，走過來遞給宋道成。“宋叔，給。”
“謝謝阿朝了。”宋道成接過。
宋意看著宋道成笑容滿面的樣子,心想如果這個蘋果是她削的，他會不會吃還不一定。
是應朝削的就不一樣了。
宋道成一連吃了三瓣，準備再吃點兒的時候，宋意道：“也不要一下子吃太多。”
“怕我爸的胃受不了。”
應朝看著她,“行,那剩下的我們吃了,一會再給爸重新削一個。”
一會？
你還要在這待多久。
宋意沒說話。
宋方遒道：“我不吃啊，我最討厭吃蘋果。”
“你呢？”應朝問宋意。
宋意道：“一點。”
她記得應朝也不喜歡吃蘋果。
應朝將剩下的蘋果分成兩半，一半遞給宋意。
宋意接過，目光忽捕捉到他無名指指尖有道小小的傷口,有血珠滲出來。
“你劃到手了？”宋意蹙眉。
應朝臉色平靜,像沒這回事一樣,他隨意將血珠撫掉,“沒事。”
“阿朝,我看看。”宋道成有些驚訝。
應朝沒給他看，道：“真沒事，小傷，我去廁所洗洗就行。”
宋道成道：“小意，你去問醫生要張創口貼來。”
宋方遒放下ipad，“我去吧。”
宋意抽了幾張紙，跟著應朝一塊去了廁所。
等他洗完傷口，將紙遞給他，“你這叫技術好？”
應朝挑了下眉，看著她：“你這是在嘲笑我？”
宋意沒說話。
應朝忽俯下身，歪著頭，“還是說，你在擔心我？”
“是有點疼呢。”
“……”
宋意懶得理他了，先出了廁所。
宋方遒很快回來，將創口貼遞給應朝。
應朝看了宋意一眼，沒接，道：“疼。”
宋方遒：“……”
這人在演苦肉計？
嘖。
宋意吐了口氣，道：“我來吧。”
她接過創口貼，撕掉外面的包裝。
“手伸過來。”宋意道。
應朝乖乖將手伸過去，宋意給他貼上。
有甚麼畫面好像跟這一刻重疊。
那次，因為搬個甚麼東西，他也是劃傷了手。
宋意看見了很緊張。
“你怎麼這麼不小心啊。”宋意匆忙走過來，揪著眉毛。
“疼嗎？”
“等我，我去找創口貼。”
這麼多年，那些情感，那種喜歡，真實地在他身上發生過。
忽然間，被對方都收走了。
宋道成看著他倆，道：“好了，你們去把晚飯吃了，不用在這守著。”
*
最後還是被宋道成趕走。
從醫院出來，應朝問：“想吃甚麼，我帶你去。”
宋意停下腳步。
應朝跟著停下來，痞痞一笑，“怎麼了？”
宋意道：“你今天這麼有時間？”
應朝道：“還行。”
宋意看了看他，“應朝，你到底想幹甚麼。”
“你在我爸面前那樣，會讓他誤會，我和你離婚的時候，他明明就很反對……”
“我哪樣了？”應朝扯唇，“我還不能給前岳父削個蘋果了？”
“你當然可以，但是這樣會讓我爸誤會，我不想到時候她攛掇我跟你復婚。”宋意明說。
應朝看著她，“挺好啊，我也正有此意。”
宋意一頓。
“你說甚麼？”
應朝神色少了平時的玩世不恭和吊兒郎當，道：“我說，我正有此意。”
“你瘋了嗎你。”宋意脫口而出。
應朝唇角一勾，“是吧。”
“……”
*
醫院附近一家牛肉米線店。
“請107、108號到視窗領餐。”宋意和應朝坐在那等了一會，聽見店裡的喇叭喊到他們的號。
兩人一前一後起身走過去。
宋意瞥了眼應朝貼著創口貼的手，想說甚麼，到底還是沒說。
他是手指受傷，應該不影響端米線。
應朝喜歡吃香菜，點單的時候特意跟店員囑咐過。此時桌上的兩碗米線形成鮮明對比。
宋意的這碗看起來很清淡，而應朝那碗加了辣椒和香菜，綠色的香菜浮滿上面一層湯。
宋意將米線攪拌了下，先喝了口湯。
坐在她對面的應朝已經大口吃了起來，嚯米線的聲音完全蓋過她喝湯的聲音。
宋意低頭認真吃米線的時候，男人掀眼，視線落在她臉頰上。
米線的熱湯將她的面頰蒸出紅潤。
生了誘惑力。
讓人想伸手捏一下。
腦海冒出她眼底清明，有些氣呼呼說的那句：“那你最好打消掉這個想法，我不可能跟你復婚。”
宋意速度比應朝慢不少，應朝只剩下湯了，她還有一半的米線沒吃。
宋意目光投過來，準備說甚麼，應朝懶洋洋摸出手機，道：“不著急，你慢慢吃。”
宋意道：“我一會還要回醫院，你有事先走吧。”
應朝道：“我沒甚麼事。”
“……”
“應朝……”
“行，等你吃完，我離開。”應朝扯了下唇。
怕她沒胃口吃剩下的米線了，妥協。
宋意便沒說話了，低頭繼續吃米線。
她吃東西的樣子，實在有趣，人長得美，腮幫鼓起來時，又可愛，讓應朝想到你靠近一點就會警惕地跑掉的兔子。
手機相機不知何時不受控制地點開，鏡頭對準小口吃米線的人，按向快門鍵。
他很少拍照，也從不自拍，相機沒經過設定自帶閃光燈這個操作他可能都忘了。
宋意終於快要吃完，撈了一下，將最後一溜米線吸進嘴裡，忽感覺到有燈光對著自己的臉亮了下，抬頭。
應朝面無表情，臉色冷酷，扯了下唇，“我今天還挺帥，自拍一張。”
“……”
*
從牛肉米線店出來，夜風吹拂，月亮掛在樹梢。
應朝道：“宋雨雨，我走了。”
宋意道：“嗯。”
“再見。”
宋意準備邁下臺階，應朝閒懶走在了她前面，而後在下面一階臺階停下，宋意有些被他擋住，被迫跟著停了下來。
“我買的那兩袋水果，你回去，別再嫌棄了。”應朝側過身，對她道。
“它們會傷心的。”嗓音低啞。
宋意愣了下。
其實她也沒有嫌棄。
只是想跟他分清楚。
宋意想了下，道：“不然你提回去？”
“我爸他也吃不了這麼多水果。”
“……”
應朝牙齒有輕微地較勁，“你想氣死我？”
*
夜空有幾顆繁星，應朝大剌剌離開，背影冷傲，宋意腦海裡還有他想生氣又忍著脾氣的模樣。
她也沒說甚麼啊。
他為甚麼就不高興了。
沒過多去想，宋意朝醫院返回。
這個點，醫院裡人還很多，宋意穿過人流，回到住院部。
“阿朝呢？”見她一個人回來，宋道成問。
宋意道：“他走了。”
“走了？”宋道成看看宋意，扯了扯唇，“我還以為，你們倆和好了。”
宋方遒的手機響起鈴聲，他起身走出去接電話。
宋意看了眼他，回：“沒有。”
這怎麼可能。
宋道成道：“也是你犟脾氣，阿朝多喜歡你啊，你要跟人家離婚。”
自從那次一聚，其實她跟宋道成無形冷戰了有段時間，她後來打了通電話給宋道成，說她已經離婚了，宋道成倒是沒罵她，也沒多說甚麼，只道：“離了，就離了吧，你的事情你自己決定。”
再到今天見面，父女倆都似乎自動拂過那天的不快，此刻宋道成這一句，又揭露了他真實的想法。
宋意想說“人家給你削個蘋果，就看得出他多喜歡我了？”怕把他氣得胃疼，忍著沒說，道：“兩廂情願，才能做夫妻。”
“爸，我們沒可能了的。”
“你——”
“唉。”
“爸，這本雜誌我也看過。”宋意試圖轉移話題。
這時候，周嬸走進病房，手裡是兩本書。
都是宋道成讓她回霖心公館拿的。
宋方遒也接完了電話，回到病房。
宋道成道：“你們倆都回家去吧，周嬸照顧我就行。”
宋道成這一病，公司很多事情都得攬到宋方遒身上。
宋方遒手機已經響過好幾次，他中途就先走了，準備明天再來看宋道成。
宋意沒先走，雖然跟宋道成找不到甚麼話題聊，但是在病房待到十點過，又被宋道成趕，才提包離開。
她走不久，一個小孩好像找錯了病房，溜達進來脆生生地道：“外公，我來了！”
仰起頭對上宋道成陌生的目光，呆住小臉。
一個大人忙跑進來，“哎呀豆豆，你跑錯了！”
小孩被抱走。
但那張萌萌的臉，宋道成一時沒忘。
周嬸道：“多可愛的孩子啊。”
宋道成嘆了口氣，“你說我這一兒一女，怎麼都不讓我省心呢，大的不願意結婚，小的又把婚離了。”
周嬸道：“阿遒要是碰到喜歡的，很快的，至於小意，她和阿朝……著實有點可惜了。”
宋道成眼底深了些，“以前我擔心阿遒，最放心雨雨，現在，呵，反過來了。”
“雨雨這性格，不像她媽媽，也不像我，不知道像了誰。”
*
宋意走的醫院後門，她的車停在這邊馬路。
走了一會，視線停了停。
遠遠便看見，那輛黑色庫裡南還停在那，後面是她的白色寶馬。
這條馬路只有兩盞路燈，光線有些昏暗。
宋意起初以為自己看錯了。
但那輛車確實還停在那。
宋意回神，繼續往前走。
一陣風吹來，忽亮起一束光。
那輛車開啟了兩個車前燈，照亮了路。
像天光大亮。
車裡，男人咬著煙，樣子很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