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宋意要跟蘭嶽石去宣城忙一個新案子。
大概會出差一週左右。
前一晚上,宋意對應朝道:“你明天早上可以送送我嗎?”
因為第二天是週六,宋意想著如果應朝不忙的話。
應朝過了一會才答:“明早我有事,讓林濤送你。”
林濤是應朝的司機。
宋意“嗯”了聲。
睡之前,宋意被應朝纏著做了一次,事後,她趴在他懷裡,摸著他胸膛那條疤,“你真的不認識魚腥草是甚麼嗎?”
應朝笑了聲,“怎麼又問這個問題,你跟魚腥草過不去了?”
宋意抿了下唇,沒說話。
翌日一早,宋意醒來時,應朝已經不在了,她收拾好行李後,交給司機。
司機送她去機場。
“林叔,你回去吧,我進去了。”宋意對林濤道。
林濤道:“我陪你去託運了再走吧。”
宋意道:“不用。”
林濤道:“好吧,那太太,你快進去。”
宋意點點頭,拉著行李箱朝機場裡去。
走到門口,撞見意想不到的一幕。
應朝和一個女人從裡面走出來,女人戴著墨鏡,身材高挑,口紅豔麗,笑容大方,應朝幫她推著行李箱。
宋意彷彿覺得當頭一棒。
應朝目光捕捉到她,腳步停了下來。
見他停住,目光在看某處,冷楠摘下墨鏡,確認沒認錯人後,勾唇笑:“誒,你得去解釋一下吧?”
應朝和宋意對視了一會,淡淡收回眼,“不用。”
“走吧。”他道。
和冷楠朝另外一個方向離開。
*
一連好幾天,宋意在宣城忙得腳不沾地,週四這天,終於有些空閒,倒在酒店的沙發上放空。
對面的電視機播放著某個臺的新聞。
將手機拿起來,點開微信,應朝的頭像沉到了下面,這幾天,她沒聯絡他,他也沒聯絡她。
忙碌時還能控制不想,這一閒下來,各種情緒挺折磨人的。
忽的,手機振了下。
螢幕亮起。
哥:【在宣城?】
宋意回:【嗯。】
哥:【我今天也來宣城,剛路過一個味很絕的板栗攤,給你買了包,把酒店地址發給我,我給你送來。】
宋意從小喜歡吃板栗,宋方遒記得。
宋意道:【你這麼閒?】
哥:【地址發來,這家板栗你不吃會後悔。】
宋意嚥了下唾沫,將地址分享了過去。
一時間,竟有些感動。
莫名想起小時候,為數不多的某次“家庭聚餐”,宋方遒十歲,她七歲,面對面坐著,生疏得說不出話來。
宋道成耐心對她道:“雨雨,喊哥哥,”
她怎麼也喊不出來,羞了半天,才蹦躂出一個“哥”字。
而宋方遒青澀的小俊臉也寫滿冷漠,一句話也不說,等吃完了飯,宋方遒扯了下她的袖子,從書包裡拿出一包板栗。
他板著一張臉,道:“聽爸爸說你喜歡吃板栗,喏,我家附近這家板栗味道還可以,給你買了包。”
將板栗塞給她後,冷酷地上了車。
*
二十多分鐘後,宋意聽見有人敲門。
她心想,宋方遒還挺快的。
開啟門,對方拎著包塑膠袋站外面。
“哥。”宋意喊了聲。
宋方遒將塑膠袋遞給她,將她上下打量著,“這才多久沒見,怎麼感覺你瘦了一圈?”
宋意道:“有嗎?”
宋方遒點了下頭。
“進來坐坐吧。”宋意道。
宋方遒原本想給完板栗就走,但想到也有一段時間沒見著宋意了,宣城百署南那個專案視察定在三點,可以跟宋意聊會再走。
兄妹倆坐在沙發上,一起吃起茶几上的板栗。
“怎麼樣,味兒不錯吧。”
宋意點了下頭,“嗯,符合你用的那個字,絕。”
宋方遒笑了下。
宋意跟別的女孩不太一樣,空閒的時候,不刷劇不追綜藝也不打遊戲,喜歡看社會新聞。
住酒店裡,放的臺,也是在播新聞,宋方遒偶爾瞥去一眼。
過了會,他看見宣城本地臺,在播一個在逃通緝犯的新聞。
“姓名:史虎,年齡:32歲,錦城古俞鎮人,一個月前涉嫌行兇殺人,經調查目前逃至宣城,請宣城廣大市民注意……”
宋方遒從沙發起身,走到電視機前看上面放的照片。
宋意剛剝開新一顆板栗,聽見他“靠”了一聲,抬眸。
“怎麼了哥?”
宋方遒道:“這傢伙可以啊,現在混成全國通緝犯了。”
宋意:?
“你說這個史虎?”
宋方遒“嗯”了聲,“我記得他去年還在牢裡,放出來也沒學好,他媽殺人,真是個毒瘤。”
“你竟然認識他。”宋意覺得不可思議。
宋方遒坐回沙發,開啟了話匣子,“應朝胸膛有條疤,你知道的吧?知道那條疤怎麼來的嗎?”
“就是這史虎砍的,”
宋意剝板栗的動作一頓。
應朝初中那會,遠比高中頑劣痞混,有次打了個隔壁班的,隔壁班那人認識社會上的人,喊了一幫人來堵應朝。
應朝一打六,場面慘烈,差點丟了半條命。
聽宋方遒說完,宋意沉默了好半天,睫毛在輕輕地顫。
“意意?”宋方遒看她臉都白了,喊她。
宋意回神,“嗯?”
宋方遒笑了聲,“被嚇著了吧,都過去了,應朝現在不好好的嗎。”
他抬手腕看了下表,拎起丟在沙發靠背上的外套,道:“兩點半了,哥哥得走了。”
要出門的時候,宋方遒臉色一沉,回頭對宋意叮囑:“新聞說那史虎逃到宣城,你晚上別出門了,白天出去,也注意點安全。”
*
下午,宋意跟蘭嶽石見了一個客戶。
這次同行的還有蘭懷其他團隊的律師沈妍妍。
沈妍妍性格開朗外向,見完客戶後,提議大家去酒吧嗨,宋意婉拒了,沒去,一個人先回酒店。
她靠在門上,給宋方遒發了條微信:【哥,現在有時間嗎?】
宋方遒回:【在會所應酬,你晚飯吃沒,在哪,沒在外面吧,在外面給哥注意安全。】
宣城那麼大,宋方遒卻生怕宋意一出門就遇見那個通緝犯史虎似的,再三叮囑。
【在酒店,很安全。】
【你忙完,給我打個電話吧,有事。】
宋意回道。
過了一會,宋方遒就打了電話過來。
“甚麼事?”他問。
宋意一下子沒繃住,聲音哽咽:“哥,我好像認錯人了。”
*
不過七點,宣城的天已經黑盡,像被濃墨潑過,雲層褪成看不清的顏色。
宋意將自己十歲那年被拐賣過的往事,跟宋方遒說了出來。
宋意父母離婚之後,隨母親葉芝瑛搬去燕城生活,葉芝瑛創立了一個服裝公司。
因為要管理公司,葉芝瑛經常早出晚歸,忙碌是常態,陪宋意的時間很少,宋意都是交給保姆照顧。
某天,家裡的保姆孫珍突然向葉芝瑛借三十萬。
因為孫珍六歲的兒子被醫院診斷出患白血病,她沒辦法湊出這麼多錢,只能求助葉芝瑛。
葉芝瑛心腸硬,認為自己沒義務幫孫珍救她兒子,孫珍求了幾次,都拒絕了,還表示要將孫珍辭退。
孫珍氣急又加上救兒心切,就做了件狠毒的事。
她送宋意去課外美術班的路上,將宋意賣給一個專門拐.賣婦女兒童的團伙。
拿到錢後就跑了。
宋意被這個團伙帶到一個西南部城市。
她跟一群孩子,被關在一個密不透風的大貨車裡,這群孩子甚麼年紀都有,有年紀跟她差不多大的,也有比她年紀大不少和小一些的。
有誰哭鬧就會被打一頓,有誰想跑,被抓回來,被打得更慘。
於是大家都很老實,乖乖被關著,像被貨物一樣押送,沒人敢反抗。
這個隊伍每次停下休息,都是在荒郊野林,這次也一樣。
一路上,宋意都沒有想過要跑,因為她怕被打,可是某次無意間聽有個男人說這裡是“惠城”,她背過國家地圖,知道惠城是個很西南的城市,離明城很遠,都到了這麼遠的地方來,她意識到,如果她再不跑,就沒有機會了。
於是這次休息,雖然未到集體如廁時間——團伙很謹慎,不管你急不急,一般都是統一吃喝拉撒,時間固定。
見她臉皺得厲害,並且宋意一路上都很乖,看起來也文弱安靜老實,有個男人心軟同意了,帶她去廁車。
走到一半,宋意手指了指,輕聲說:“我在那裡拉就好了。”
那邊有個小草叢。
“不可以。”對方嚴肅。
但是宋意很急的樣子,跑了過去。
男人皺著眉,卻沒阻攔,只是跟了過去。
他看見宋意蹲下,沒作妖,好像的確在“解決”,但是下一秒,宋意猛地站起來,將一把泥巴用力砸到他臉上。
宋意用盡自己的全力往山下狂奔,不顧一切。
“站住!”她哪有人高馬大的男人跑得快,眼見著就要被追上。
這時候,一個身材肥胖的男孩出現,猛地拽住她,將她拉進一個山洞。
“噓!”男孩食指比到唇心。
山洞沒有多深,很快就到了底,宋意差點踩滑,低頭去看,是一堆長得很奇怪的雜草。
男孩壓低聲音說:“不怕,那是魚腥草。”
看見她在發抖,男孩將她抱住,“不怕不怕,有我在。”
洞裡光線昏暗,可因為湊得近,宋意抬頭時,看見男孩下唇上有顆小小的痣,他身上有淡淡的薄荷味。
腳步聲逐漸靠近,宋意的嘴被男孩捂住。
“我知道你在裡面,乖乖出來。”男人聲音陰鷙。
冷汗直下,感覺到對方好像進了洞。
“手給我。”男孩說。
宋意伸手,一把被他拽住,往外衝。
兩人都竭盡全力地狂奔著,還是被魁壯的男人追了上來,男孩被對方拎住後領。
宋意情急之下,從地上抓起一坨泥巴砸過去。
對方罵出難聽的髒話。
終於忍無可忍,拔出了一把匕首。
就要刺向小女孩時,男孩將她往後拽,擋在了前面,胸口立刻見了血。
宋意眼睛一紅,一口咬到男人的腿上,像變成小狼。
男人罵了句髒話,一拳打在她腦袋上,力道不輕。
忽聽見外面有人喊,“虎子,警察來了,快走!”
對方收了手,拔腿跑了。
宋意跌到地上,牙掉了一顆,“哥哥,你沒事吧?”
男孩衣服已破,露出心驚肉跳的刀痕,血肉模糊,他抹了下血,“沒事。”
在宋意麵前蹲下,“上來,我揹你,去呼救。”
宋意頭暈乎乎的,感覺視線變得模糊,她道:“不,我們兩個一起……太……慢……了,你去……”
男孩似乎覺得她說的有道理,道:“那你在這等我。”
宋意點點頭。
要暈過去時,聽見男孩說:“我叫尹潮。”
宋意醒來時,人在醫院,旁邊守著葉芝瑛。
一切好像一場夢,她意識混沌了好幾天,才想起來那天發生的事情。
……
電話裡安靜了好一會,宋方遒似乎有些生氣:“這個事,你怎麼不早跟我說,這種事情竟然,”
“竟然在你身上發生過!”
“爸知不知道?他是不是也不知道?”宋方遒好像一下子有些崩潰,比宋意更崩潰。
“哥,都過去了。”宋意道。
“你——”
“唉!”
宋方遒想說很多,想說葉芝瑛如果沒辦法照顧好宋意,就不應該帶走她,想說葉芝瑛為甚麼捨不得那三十萬,想說那個保姆怎麼這麼歹毒,可就像宋意說的“都過去了”,他現在說再多,都沒辦法讓當年這種事情從未在宋意身上發生。
罪孽原頭,是葉芝瑛和宋道成破裂的婚姻。
“救你那個男孩,不可能是應朝,他初一的確去過惠城,但……”
“總之,不可能是他。”宋方遒堅定。
宋意道:“那哥,你幫我找到那個人。”
“我想知道他是否還活著,現在過得好不好。”
“我想去謝謝他。”
宋意想了下,道:“他的名字……跟應朝或許只是發音很像,而不是同名。”
宋方遒“嗯”了聲,“交給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