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聽見一道手機的振動聲。
傳自宋意的包裡。
宋意鬆開應朝, 從包裡翻出手機。
是宋方遒打來的電話。
“哥。”宋意喊電話裡的人。
宋方遒聲音聽起來情緒很低:“意意,來趟醫院,爸他……”
“爸他怎麼了?”
“你來躺醫院。”宋方遒沒多說, 報了醫院具體名稱。
“怎麼了?”應朝問。
宋意道:“我爸他進醫院了,我現在要過去。”
應朝道:“我送你。”
“嗯。”
*
從江景七苑開過去,至少需要半個小時,這路上的每一分每一秒, 對於宋意而言, 都是一種煎熬。
車裡空氣安靜, 窗外是與心境完全不同的繁華夜景。
在紅綠燈前停下時,應朝側過臉看看宋意, 伸手握住她的手,“別擔心, 宋叔不會有事。”
心頭有再多的情緒,已經暫且壓下。
宋意一緊張就會出汗, 此時手心都是汗, 應朝撫了撫, 又握緊, 直到綠燈亮起才鬆開。
終於來到明城九院,宋意低頭解安全帶。
也不知道是不是過於緊張, 她搗鼓了半天也沒弄開安全帶, 手在發抖。
她很少會這麼不鎮定。
應朝已經下了車, 拉開她的車門,彎腰幫她解。
很快解開, 宋意鑽出車。
兩人一起往醫院去。
來到ICU門口, 宋方遒和周嬸站在那, 臉色凝重。
“哥。”宋意走過去。
“小意來了。”周嬸道。
宋方遒看了她一眼, 沒置一言。
透過探視玻璃窗,宋意看見宋道成在裡面被醫生搶救。
周嬸道:“先生腸胃炎急發,這次有點嚴重。”
宋意道:“怎麼會急發呢,上次段醫生不是說狀況良好嗎,只要注意休息和飲食。”
“這……”周嬸沉默了。
“怪我,”宋方遒出聲。
宋方遒跟宋意解釋了原因。
原來是他向宋道成坦誠了和譚清圓的戀情,並說明他不會接受聯姻,想自己做主,跟宋道成產生劇烈的爭吵。
宋道成氣急之下,腸胃炎復發。
宋意一時間不知道該說甚麼好。
突然在想,這件事追根究底,是不是錯在她。
如果她不逼宋方遒儘快做出選擇,宋方遒就不會跟宋道成產生爭吵……
一段時間後,醫生從病房裡出來,宋意和宋方遒上前。
段賢涼道:“情況不大好,你們做好準備。”
這句話落,空曠的走廊顯得異常安靜,光滑地板反射出的燈光又冷又淡。
抬眼,看見一個身影站在走廊盡頭。
她拎著包,臉色蒼白。
是譚清圓。
宋方遒走過去,摸她的臉,“你怎麼來了。”
譚清圓眼淚撲簌撲簌掉下來,“對不起,都怪我。”
“如果不是,不是我偏要跟你分手,你也不會急著去找你父親說……我是大罪人。”
宋方遒斂了下眸,“我才是。”
“那個罪人是我,不是你。”
譚清圓眼淚流得更兇,他抬手給她拭去,“別哭了。”
譚清圓不想給他添亂,忙咬住唇,止住淚。
宋方遒握她的手,“別走,在這陪我。”
*
大家在病房外面一直守著。
夜悄悄變深。
雪還未停,月光下紛紛揚揚。
宋意心思很亂,又腦袋一片空白,呼吸進的每一絲消毒水氣味,都牽動起曾經的記憶。
這樣冷的醫院,這樣靜的氛圍。
讓她想起母親葉芝瑛離開的時候。
她那會念高一上學期,臨近期末。
正在房間裡刷著試卷,忽聽見一道重物砸在地上的悶沉聲。
她放下筆,走出房間看,發現葉芝瑛倒在地上。
“媽媽!”
宋意記得當時她觸碰到葉芝瑛的面板異常冰涼,她第一次摸到那麼涼的手。
救護車趕來時,葉芝瑛全身僵硬,已經沒有了呼吸。
再後來,葉芝瑛躺在醫院的停屍房裡,她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她。
感覺到宋意身體在顫,應朝解開大衣的扣子,將人抱住,用大衣將宋意的身體抱住,似乎想把身上的溫度都汲給她。
他只是抱著,甚麼話也沒說。
宋意沒拒絕,任他抱著。
聞見的氣息也從消毒水味變成了應朝身上的冷松香。
到了凌晨,宋道成還沒甦醒,在重症病房裡用呼吸機養著,醫生準宋意和宋方遒進去陪護。
他們喊了幾聲爸,床上的人都沒反應。
時間變得很難熬,心懸著,不知道下一刻會面臨甚麼。
“周嬸,你年紀大,不能在這一直守著,去車上睡會。”宋方遒道。
他將車鑰匙遞給譚清圓,“你跟周嬸一塊去車上。”
譚清圓看看周嬸,猶豫了一會,聽話接過車鑰匙。
她在這也幫不上甚麼忙,而且,宋方遒的父親肯定並不希望她待在這。
應朝看看宋意,想勸她也去車上休息,但想到以她的性子,不可能不一直守在這,便甚麼也沒說。
幾個小時後,迎來新一天黎明,陽光穿透窗戶,光線撒滿醫院的走廊。
譚清圓和周嬸給三人買來早點。
“吃點包子吧意意。”譚清圓道。
宋意搖了搖頭,她實在沒有胃口。
“給我吧。”應朝接過譚清圓手上的包子,他沒說甚麼,掰下一小塊,送到宋意嘴裡。
宋意盯著看了看,伸嘴接下。
最後還是沒吃多少,兩口之後,剩下的包子應朝一個人吃了。
聽見兜裡的電話在響。
應朝摸出手機,看了眼,走去外面。
“說。”
“取消。”
“還要我把話說一遍嗎,行程取消。”
走廊安靜,宋意隱約聽見應朝打電話的聲音,揪了揪身上披著的外套。
身上這件外套是應朝的,昨晚他堅持要脫下來給她披。
不久後,應朝重新回來,在宋意身旁的椅子坐下。
宋意道:“你去忙你的,不用在這陪我。”
應朝還是那句,“我哪也不去。”
白天來了,又走。
天黑下來。
病房裡藥水味濃郁,心電監測儀上的心電圖曲線緩慢變化。
宋意和宋方遒正絕望的時候,看見宋道成的手指動了下。
“爸。”宋意驚喜,輕聲喊他。
“我去叫醫生。”應朝起身。
段賢涼快步走進病房,看了看宋道成的心電圖,給他將呼吸機摘了。
“體徵正常了。”段賢涼麵容浮出笑容。
“是我爸脫離危險了的意思嗎?”宋意眼睛發亮。
“嗯。”段賢涼點頭。
眾人都鬆了口氣。
包括病房外的譚清圓。
但她拎著包,忙離開了,沒敢在那多待,怕把宋道成又氣暈過去。
“爸,”宋意握住宋道成的手。
之前宋道成的手很冰涼,現在有了溫度。
宋道成目光看看宋意,再看看宋方遒,視線又捕捉到守在宋意身後的應朝,神色化開一道情緒。
“雨雨。”他出聲。
“爸,我在。”宋意道。
“害你們擔心了。”宋道成咳了一聲。
“爸,您沒事了就好。”宋意眼底閃了淚光。
宋道成道:“扶我,起來。”
他說話還沒甚麼力氣。
宋方遒和應朝一起上前,將人扶坐起,給他的後背墊上一塊墊子。
“阿朝,你甚麼時候,來……咳,來的啊。”宋道成問。
回答的是宋方遒,“昨晚。”
“昨晚?”宋道成聲音遲緩。
“爸,這是第二天了,您昏迷了一天一夜。”宋意說。
宋道成神色有幾分驚訝,看著應朝的目光不放。
“宋叔,口渴嗎?肚子餓不餓。”應朝問。
“剛醒來能吃東西嗎?”宋意道。
宋意怕宋道成的胃承受不了。
宋方遒道:“我去問問醫生。”
段賢涼說可以,宋方遒就開車去買了熱粥和水果。
宋道成吃過東西,氣色好了不少,眼底也有了神采。
他靠坐在床頭,目光投在宋方遒身上,“你那個女朋友呢?”
宋方遒一愣,沒想到宋道成為問起譚清圓。
人好不容易救回來,宋方遒正在斟酌怎麼回答。
宋意道:“爸,應朝削好蘋果了,吃點嗎?”
宋道成點了點頭。
宋意從應朝手裡接過一瓣,送到宋道成嘴邊,宋道成吃下。
原以為話題就這樣揭過,宋道成咽完了蘋果,說道:“叫她過來一趟吧,我想看看人。”
氣氛一凝。
宋方遒和宋意對望著,都沒辦法同意宋道成這個要求。
萬一到時候宋道成又情緒一激動……
“不止是看看她,我有話要說。”宋道成瞧出他倆的猶豫,開口。
宋方遒還在猶豫。
他有別的擔憂。
宋道成再次投來目光,道:“放心,我不會把你那個心愛的女朋友怎麼樣。”
心思被戳穿,宋方遒只能答應了這個要求,“好吧,我現在打電話給她。”
譚清圓接到電話時,正一個人坐在某家麥當勞裡。
“甚麼?你爸要見我?”譚清圓剛點了一堆東西,一口還沒吃。
“嗯,你在哪,我來接你。”宋方遒道。
“我還是不去見了吧,你爸見了我,應該不會高興。”譚清圓道。
“有我在。”宋方遒道。
譚清圓糾結了一會,道:“好吧。”
譚清圓離開醫院後,沒走遠,在醫院附近找的一家麥當勞,所以沒讓宋方遒來接,自己回醫院。
半路還是遇見了宋方遒。
譚清圓看起來蔫噠噠的,手上提著一袋打包的麥當勞。
宋方遒來到人的面前,揉她耳朵,“你不用緊張。”
“我怎麼能不緊張啊。”譚清圓說。
“我在。”宋方遒道。
“我在”,只是簡單的兩個字,的確足夠給人一種踏實感。
譚清圓抬頭看了看他,將手裡的袋子遞給他:“這個放你車裡吧,帶進病房,味道會很重。”
怕宋道成聞不了這個味。
宋方遒接過,“好。”
兩人一起去放了打包的東西,再一起去到病房前。
來到宋道成面前。
“爸,她是圓圓。”宋方遒介紹道。
見女孩看起來呆呆的,宋道成出口:“見了人,不喊聲叔叔?”
“叔,叔叔好。”譚清圓反應過來,忙喊道。
宋道成:“聽阿遒說,你是錦城人?”
“嗯。”譚清圓點了下頭。
宋道成:“錦城是個好地方啊,美食之都,我去過,就是夏天熱了點。”
男人聲音聽起來還算平易近人,沒有想象當中的那麼威嚴,譚清圓身體少了分僵硬和不自在,她嗯了聲,“我們那,是挺好的。”
病房裡其他人,都沒插話,在旁邊聽著。
倏聽見宋道成問,“你真的喜歡我家阿遒?”
空氣安靜。
“我……”譚清圓看向宋方遒。
“她當然喜歡我。”宋方遒道。
“我問你了嗎?你回答甚麼。”宋道成嚴肅。
“喜歡。”譚清圓在這時候開口。
宋道成沉默半晌,說道:“阿遒,你可以跟小譚在一起。”
宋方遒看過來。
“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兩年之內,你們不能結婚,兩年之後,如果你還喜歡小譚,小譚也還喜歡你,你們想怎麼著,我不會再管。”
話落,空氣冷寂。
宋意道:“爸,你這個條件,對圓圓不公平。”
宋道成咳了一聲:“我也就只有這一個條件。”
宋方遒準備說甚麼,譚清圓開口:“可以。”
對於她來說,這個條件其實並不難,就算沒有這個條件,原本她就沒有想過未來兩年,會和宋方遒結婚。
他們在一起時,就有想過以後會分開。
“阿遒,你呢?”宋道成目光看向宋方遒。
不想刺激到宋道成,宋方遒緘默片刻,能拒絕嗎,也給了他想要的回應,“行”。
*
宋道成恢復得比預想中快,住院了兩天,情況好轉,可以出院回家調養。
應朝派車來接的人,和宋意一起送人回了霖心公館。
因為連下了兩夜的雪,樹稍掛上白帽,屋頂一片銀白。
當天晚上,應朝留在宋家吃飯。
同樣是留下來吃飯,這一次與上一次的境況大不相同。
飯桌上,氛圍融洽,坐在應朝對面的人,沒有了那種抗拒和平淡。
晚飯結束,宋道成準備叫應朝去書房裡和他下下棋,宋意走過來,“爸,我有話跟他說。”
宋道成遲鈍了兩秒,笑容染眉,“那你們說去,我這棋跟你哥下也行。”
“嘿,阿遒過來,陪我下棋!”
宋意朝樓下走。
應朝盯了盯她的背影,抬腳跟在後面。
兩人來到別墅後面的小花園。
後花園少有人來,鋪了一層白色的地毯,此刻多了兩串腳印,一大一小。
“要跟我說甚麼呢。”應朝捏起宋意圍巾後面掉的那顆毛絨小球,握在掌心。
宋意轉過身來時,才鬆開。
即便這幾天她沒休息好,面板還是那麼白,雙頰粉紅,嘴唇滋潤,眸底比泉水還清澈。
見她安靜著不說話,應朝湊近,喊她:“宋雨雨”。
一副等不及想聽她跟他說甚麼的樣子。
宋意往後退了一步,不小心踩滑,要跌下去時被應朝穩當當扶住。
她抓緊他的手臂,站直了後,才鬆開。
抬頭,對上應朝炯炯的黑眸。
宋意心臟跳了下。
風似乎輕輕拍了下樹枝,抖落白色的雪粒,有些在半空中被風吹走。
宋意出聲,“應朝,我們試試吧。”
“我們先做男女朋友,如果真的合適,再考慮復婚的事,如果不適合……”
她的話被打斷,應朝將她抱住,“沒有如果。”
“也不會不合適。”
他低頭就要吻下來,宋意抵住,“你那麼肯定嗎?”
應朝嗓音變啞,“嗯。”
只是一個單字,卻透滿篤定。
下一刻,氣息下壓,包裹住人。
宋意被應朝吻住不放,月光下,烏黑卷長的睫毛在輕輕顫動,耳垂變紅。
應朝逐漸翹開宋意的貝齒,伸舌攪了攪,與許久沒碰過的柔軟纏住。
外面寒冷,擁抱和熱吻是滾燙的。
雪在這時候落在人的發頂。
宋意抵住應朝,仰頭往天上看,“又下雪了。”
今晚的夜空格外美,繁星點綴,繞著明月。
應朝沒看雪,目光落在她身上。
“好美啊。”宋意伸手接了片小雪花,看著它掉在掌心,很快又掉下一片,落在之前那片旁邊。
“是很美。”
男人聲音渾濁,像沾了冬日的烈酒,入喉暈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