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人離去之後,林中恢復了寂靜。周至幾步躍上樹幹,正要閉著眸子休憩,卻不想懷中塞了一團毛茸茸的物體。
睜眼便瞧見了一隻金色狐狸蜷縮在他懷裡。見他看過來,長長的睫毛撲散撲散,而後含羞帶怯一般的半垂著。柔弱而又可愛。
周至見它不怕人,柔軟的毛髮蓬鬆,手感還不錯。順著毛有一搭沒一搭的摸著。
小金狐跑到了長青山,剛才兩個人的話語提及,之後見了他又不再提了,想來不算是甚麼重要之物,讓它呆在長青山就好了。長青山雖說是弟子訓練場地,但平時弟子們也不會亂砍亂殺,而是擇作惡的妖獸,金狐這般機靈,長青山綿延數里,算是個生存的好地方。周至想著。遠山重巒疊嶂,山連著山,風景甚好。
點了點金狐的鼻子,“以後可別迷路了。”
金狐伸出粉色的舌頭舔了舔鼻頭,小腦袋點點。
一個月時間轉眼一晃過了大半,周至滿門派的亂跑,導致極少有人能看到他,也不知道他在修煉或是甚麼,也就僅僅蘇芸和沈不餘能跟他傳言一兩句。滿門派弟子被選上去宗門大比的沒被選上臨近考試尾巴,也都忙著固體修煉了,除了些許見過的念念著,其實不大有沒甚麼人能想到他了。畢竟他露面的時候實在很少很少。
轉眼便快到了宗門大比。.
宗門大比之地在天域城的天域宗。修仙界正心之處。
屆時幾方匯聚,各方陣容法器,怎麼都能算上是一賞觀。
毓秀劍派有名卻也是不算赫赫,弟子比起其他門派來說實在很少,全門派加上外門弟子其實還不到百人,但勝在劍道一途沈不餘名聲顯,其他門道上弟子也算精中之精,是以也不能叫人小看了去。平時地處邊緣,自去中心天域,法器之下且還要花上那麼三天時間,去了還要花時間熟悉熟悉免得環境影響心緒,怎麼說他們一方都是要提前些時候去的。
大包小包挎到飛舟之上,毓秀劍派的長劍圖騰在船頭高高懸起。周至穿了一身青衫,耳邊是蘇芸的絮絮叨叨,“出門跟緊孃親,別甚麼人過來跟你說話就跟人家走了......”
“..........”
好像他還沒長大似的,周至忍不住嘟囔,“我不是小孩子了。”
“這是你第一次出遠門,你要聽著孃的話,還有你爹,我們兩不在,你就聽你大師兄的。”
“知道了。”
這次出門,便以沈不餘和赤腳鍊丹長老為首一同帶著弟子前去,宗門大比,自然是弟子和弟子的對比,選的人也都是各自領域的苗尖尖,有不少陌生的臉,周至最早一個入飛舟,隔窗打量一會兒就沒在意了。
飛舟飛行一天之後還在清風道觀停了,攜清風道觀的人一同前往。
這關係是真好的了。
周至這幾日罕見的有些頭疼,頭腦之中隱隱,就是叫你坐臥難受,不算很疼,但是就是清楚的提醒你有這麼一件事。導致精神頭不是很好,喝下蘇芸的藥汁,他已經在臥房之中呆了兩天了,喝下之後半盞茶的時候方才覺得腦子的疼痛稍止。
周至坐在床邊緩了一會兒,那疼就忽然消失不見了。就像一開始那樣突然。
藥還是很靈的。周至揉了揉太陽穴鬆了口氣,要不然他都不知道怎麼編理由安慰他娘了。說身體很好,身體狀態又掩飾不下,現下可算輕鬆了。
他垂眸,看不到蘇芸盯著他額前如火燃燒的魔紋,流動,細刃雕出了血花一般。使得淡漠蒼白的臉愈加攝魂奪目了起來。是一種對比,豔和冷。蘇芸這兩日避免周至外出和人探望,有些後悔帶周至出門了。但是不帶出門又怕離得遠了藥草用途有差,一來一回費時間。蘇芸有些無奈,上前抱著周至摸了摸頭,汗水濡溼鬢角,濃髮漆,點墨瞳,汗巾細細擦拭白脂凝膚,不知道那勞什子妖修要做了甚麼惡讓她兒受這個罪,要是讓她抓到,一定.....蘇芸咬了咬牙。
見周至唇色恢復了些血色,詢問,“要不要再休息會兒。”
周至搖了搖頭,“睡得很久了孃親。”
安撫那般的拍了拍蘇芸的衣袖。
周至看著不遠處投入視窗的光線明朗,問,“孃親,外頭天亮了嗎?”
蘇芸回答說是,起身去開了窗子,回頭看見周至已經從床上起身,套了月白色外袍。
周至沒等她說話,走過來把她按在了榻上。
“辛苦孃親這兩日的看顧了,孩兒給您沏杯茶水。”
“少貧。”
蘇芸被他的語氣逗得笑了笑,嘴上斥責,接著茶水飲下,還不不放心又問他頭還疼不疼。
周至飲茶觀窗外的雲海,說真的不疼了。眯著眼睛笑了笑。
“那疼消失了,好像做夢一樣。孃親放心吧,您的藥可靈了。”
見蘇芸眼底笑意,周至才放心。
案几擺著點心,薰香嫋嫋。
開啟的窗外傳來樓下的聲音,“你們劍派真的沒有守山的人嗎?”
“甚麼守山人,我都沒聽過。”
“長青山守山人。”
“有長青山,但沒有你說的甚麼守山人啊。
:
”
“胡說,我看你們是把他藏起來了。”
“藏甚麼人啊,你是不是修仙修魔障了。”
兩人重重哼了一聲,腳步離開,看著是鬧了個不歡而散了。這小插曲周至沒放在心上,薰香之下,案几上的點心色澤完美,周至嚐了一口,味道還不錯,這幾天胃口不好,飯量大打折扣,導致那疼消失之後,周至的飢餓感就來了。儘管築基已經可以脫離這些食物,但是周至還是喜歡飯食入口的那種滿足感。手指擦拭唇邊的碎末,用筷子夾了糕點給他娘,“這個好吃,孃親嚐嚐。”
蘇芸曉得他是餓了,淺嘗一口放下了,到樓下要去給他弄些吃食。
動作之快,周至只來得及看到她匆匆離去掩上的門扉。
窗外雲海翻騰,一團團層疊在一起有如實質,漫漫,晨時的金光落下,灑在團團挨擠,分散,一縷的雲上,構造得像是另外一個未知世界。金丹之上才有御劍飛行的能力,飛縱雲海之間,好似挺不錯的。
薰香嫋娜無聲,繞指柔,周至盯著雲海出了神,心下恍然之間有了那麼一點想法,上到金丹好像還不錯。
他在同一屆已經排得不算是尾巴,金丹築基雖只是一層,但突破層級之間需要得不僅僅是人力物力,運氣和實力,很多需是靠自己的領悟。能者或許不過幾年幾日,不能者百年千年都很有可能。
溫如玉對外說是築基尾巴,但其實已經金丹初期了,宋顯嚴守空金丹已滿,鄧一刀已然築期中後期。層級的階梯,翻牆越梯那般的不容易。想想也就罷了。
晚間,周至吃下飯食,精神大好,眉間的鬱氣散去,真正叫蘇芸放下心來,允許他出房間透透氣。
周至束好抹額,走出房間。門外的船艙構造和屋子沒甚麼區別,或者可以說更為華美一些,畢竟要充門面。地上的暗絨毯,雕花門扉,連簷角尖尖的鳳嘴銜珠都栩栩如生。明珠燭火亮起,燦爛燈火下精美不已。周至獨自行走著,落地腳步聲輕不可聞,他盯著毯子上的花色出神,燈影下的面容清楚又模糊著,只叫人瞧見隱約姿容。船很大,路過扇扇門扉,隱約人聲。這個時候也沒甚麼人出門,周至更覺得自在了一些。
他出了船艙,踏著月色,走到甲板之上,甲板上的孤燈幾座,便顯得沒那麼明亮了,暗影自船艙拐角覆蓋薄色,卻恰好適合賞景。遠天懸著一輪圓月。清輝皎皎,天地同色,雲團,散雲,皆靜謐在一片沉靜墨藍之中。風微微涼,拂過鼻尖。
周至撥出長氣。站了有小半盞茶水的時間,聽得樓下似乎有人飲酒吵鬧,低頭看了一眼。
同樣年歲的少年郎們,灰色外袍不再嚴謹束好,微微敞開,發上的蓮花冠也有些歪斜,熱熱鬧鬧的從房間裡滾了出來,又哭又笑,一時間分不清楚是高興還是不高興,裡頭還摻著不少的毓秀劍派弟子。你攙扶我我攙扶你,鬧成一團。這聲音想必也驚動了門派的長者,傳來老者的聲音讓他們莫貪玩樂,明日一早進入天域便不可以再如此云云,弟子們都禁聲受了,老者聲音消散不久而後又嘻嘻哈哈了起來。
樓下躺倒了一片。門派之中雖說會禁些酒水,但也不會管得這麼嚴厲。周至不飲酒,修仙之人大多都染上閒時飲酒的習慣,酒不是普通的酒,含著靈氣,溫養,年少多玩樂,總不能一味苛刻。
毓秀劍派沒有明令禁止,弟子們也會在小聚之下少酌兩杯。不妨事。
想來在飛舟之上這兩日沒有甚麼多餘的娛樂活動,憋得悶了,再加上出山的新奇,才有今夜這樣。倒是沒看見宋顯和溫如玉,不知道他們此時會如何。很難想象到他們喝的東倒西歪的場面。周至一想起宋顯平日沉穩,溫如玉溫潤守節,兩人醉醺醺的模樣一時間覺得有些好笑。
加上這難得的少年兒郎們熱鬧的氛圍,面上不由得牽了抹笑意。
圓月之下,背燈而立,衣袍翻飛,月光映容。躺在甲板上盯著圓月的子青雲目光落到了欄杆上的人,一時間雙眸迷離,含糊說道,“守...守山人?”
決全飲酒少,口齒還算清楚,靠在他師兄身上呵了呵哈欠,“師兄你別想了,今晚上灌了許多酒也沒叫他們說出來有個守山人。”.
“我就說他不是人,我覺得是妖修幻化來的。或者幻境,師兄,我們是魔障入夢了。”
子青雲閉了閉眸子,睜開,欄杆燭影下空蕩蕩,不知道心下是失望還是驚喜,驚喜於或許看見了他,失望於又大夢一場,恍惚聽見師弟的話語,從心口掏出已然有些褶皺的泛黃紙鶴,看著,眼底恢復些許清明,“不會的,他是真實的。我沒有魔障入夢。你也沒有。”
周至看了那麼一場,宋顯就找上了他。
面上的笑意未消,眼底水色粼粼,宋顯不由得低頭向下望去,一群東倒西歪的弟子,“笑甚麼呢?”
“沒甚麼,覺得這熱鬧,替他們開心呢。”
“師孃說你這幾日頭疼?可好些了?”
宋顯問道,周至回了句不礙事
:
,現下精神頭正好所以出門看看。
宋顯嗯了一聲,才說明來意,是蘇芸叫他回去早歇息。周至便應承了,想著過左邊走,宋顯卻是拉著他往右邊走了,解釋說道,“那邊的護欄出了岔子,過不得。”
周至來的時候便是左邊來的,來時沒發現甚麼問題,但想著宋顯如此說了,沒多想,跟著右邊拐角去了。
期間聊些有的沒的,很快到了房間,和宋顯辭別。睡得太多,一時間不困,夜濃,月光清輝更甚,熄了幾盞燈,周至開啟窗子,飲著茶水看著月色靜靜。如水月色自視窗探入,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如瓷肌膚更添了一抹紗質的濾色,長睫低垂半遮眸子,挺鼻,唇心浸紅。
茶香浮起,煙氣渺渺。朦朧了。
宋顯行走在燈色璀璨的船艙之間,燈色明朗,俊朗風姿難掩,到了甲板之上站著,閉目,許久。樓下弟子醉醺醺入了屋子,嗶哩吧啦動靜越來越少,萬籟俱靜,腳步聲幾不可聞。左邊才拐來一道長影,“師弟,偷窺可不是甚麼正人君子所為。”
長影自暗影剝離,月輝燈下的面孔似仙人俊美秀逸,白袍,烏髮,素色下的姿容輕塵決絕。
他低眉,行禮,面上三分笑意,“大師兄。”
“據說,清風道觀的貞慧仙子對你慧眼相待,時常秉燭夜談,師弟看來豔福不淺啊。”
“討教修行罷了。如玉年歲尚輕,倒是長紫仙子常常和師弟提起過師兄,託師兄的救命之恩,讓她免受妖修迫害。想多見見師父師孃和師兄呢。”溫如玉彎著眸子,“師兄左邊的護欄修好了。”
“是嗎?修了這麼久,辛苦小師弟了。”
“無礙,大師兄早些歇息,師弟告退。”
宋顯點了點頭。盯著溫如玉下樓的背影,垂眸。溫如玉轉眼已經和他比高了,不再是那個和他談話需要仰著頭的小青竹,青竹破筍,身姿欣長,面如冠玉,親和溫潤,下山除惡聲望勢如破竹。只不過,在一旁一直看著一個人的癖好,真是,有些難以啟齒呢。
宋顯食指抵唇,掩飾唇邊的冷意。
真正到達天域城那一天,周至還是被那場面給震撼了。
懸在空中的數百座城池樓宇,天梯,天上水,在其中隱隱,沒入雲霧之中綠樹蒼翠,懸浮城畔的各式炫目法器,飛行劍式,衣袂飄飄的人群,都讓他有一種,真正踏入修仙世界的感覺。
周至跟在蘇芸身後,下了飛舟,在城門口領取門牌,隨天域宗派來的管事進入了天域城,因和清風道觀不在同一處休憩,因此兩方辭別自行。
滿城曲水流觴鮮花,白樓,紅粉牆體,目不暇接。.
因著是宗門大比,行人頗多,按著隊形走都要擠一擠,周至算是走在前頭的,前邊的沈不餘比他高半個頭,赤腳鍊丹長老更是一副熊般身體,攔在前頭,蘇芸的衣角周至都險些夠不到,左右的宋顯和溫如玉也比他高,將他遮了個七七八八,仰著頭看了那麼幾眼,窺見天域城的繁華。
好不容易自人群脫離,到了落腳處,沈不餘一一給管事介紹,周至才看清管事。
也還是個年輕的人,周至看不出修為,只覺得那人身上氣息祥和,看著和宋顯一般大,但年歲如何還是有待商榷。天域的管事也是天域宗弟子臨時接任務來帶的,見這管事修為不凡行事滴水不漏,安排的住址也合心,沈不餘高興了。兩方滿意對話,介紹這個是大弟子,那個是三弟子芸芸。
周至行禮,“周師兄。”
那頭態度溫和的周師兄臉僵了僵片刻很快反應過來,叫了他,“明瑜師弟。”
兩方見禮,周京哲介紹完吃穿用度之後,很有眼見的離開,讓他們在歇息。
周至分到的房間在他爹孃一側不遠,小山清水石子路,窗外幾株芭蕉葉片肥大,清幽得很。
圓窗,臥榻,聽說夜間會落雨,到時候雨打芭蕉葉,應該是怡人的。
然而也不必到晚間,天域城就落了雨。
宋顯從院子裡一路分花拂柳而來,落了小雨的緣故,門簷上的綠意深濃,隔著傘面紛亂的雨滴子,瞧見了周至在搖椅上支額看雨打芭蕉。他閒適放鬆,寬袍衣袖交疊,面上沒甚麼表情。眼底像是看著雨打芭蕉,又像是甚麼也沒看。
你好像不知道他下一步會幹甚麼,他想甚麼。
耳邊似乎傳來院子裡一眾年輕弟子的聲音,“大師兄,大師兄,把三師兄一同叫出來玩吧。”
“是啊大師兄,三師兄自己呆房子裡會悶的。”
“等雨停了,讓三師兄跟我們一同去玩玩罷。”
“他一個人指不定多無聊呢.........大師兄.......”
吵吵鬧鬧,男男女女。熱切的。宋顯蹙眉,回神發現自己已經發呆了許久,那頭的周至已經起身,詢問的叫了他大師兄。
宋顯笑了笑,走了過去,帶著雨意將傘收了放置在柱角,揮袖整理身上水意,“怕你無聊,來陪陪你。”
周至啟唇說了甚麼,雨勢變大,宋顯沒聽清,微微側過身子,低低詢問嗯一聲,將頭湊到周至身邊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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