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域城這次落雨,倒像是要下了個沒完沒了。
一連幾日,天色朦朧昏昏。周至一個人聽著雨打芭蕉葉,期間宋顯來見他幾次,坐不多時匆匆走了,之後都沒甚麼時間來了,溫如玉更是人影也不見的。儘管下雨,但各方勢力到達之下,除了他這個僅僅來見世面的,其他人大約都沒甚麼空閒。
轉眼又是一陣雨落將歇,庭院裡溼漉漉的翠色通透,周至彎腰打落花間雨珠,蘇芸就到了院門。院內小燈如豆,清新草木香,周至一身白衣顯眼的很。
蘇芸走過去,拉著他,先是說這幾日如何,問了周至如何如何,周至一一答了。周至一直呆在屋裡她是知曉的,兩個弟子以沈不餘之名面見各派送禮,別的弟子們不敢來找他,天域宗周管事倒是提出可幫忙照顧明瑜,但沒等她說辭,宋顯便說師弟小病纏身不好麻煩拒絕了,因此才放著周至自己獨待著許久。這幾天她跟隨沈不餘走訪見面,明裡暗裡打聽魔紋的訊息,才從天域宗老掌門那兒得知了幾分訊息。那訊息有喜有憂,喜的是可以不等周至到金丹之上,憂的是消這印記麻煩得很,須得輔以上古五階魔草---吟憐,再讓段位高於下咒人的高人施法三七二十一日才可。
五級魔草已算難得,吟憐久不出世,唯有從一個地方去打聽才行。要是那個地方沒有,怕是隻能等周至金丹消紋了。而高人,這些年他們人脈算廣,那妖修元嬰期,沈不餘化神初期的實力都可一試,不算是甚麼大問題。蘇芸與沈不餘打聽好後她便不再出門,匆匆來找周至了。從儲物袋裡拿了一件雪青披風給他攏上。對他眨了眨眼睛,“看到的時候覺得很適合我兒,果然俊得很。孃親現下有空,帶你去見見這天域城。”
原來是想帶他出門玩啊,怪不得臉上笑意難掩。
周至道好,兩人相攜出門。
天域城內熱鬧不減,來的地方約莫正是鬧市,半邊陣法亮起擋住雨水,便可以看見高頂上雨勢嘩啦而下,四面流去的景象,蘇芸散去傘上的雨滴,收傘入袋。
這會兒溫度適宜,天光明亮,穿得各式各樣的人相繼出現在眼前,修仙對於穿著打扮上一向富有新意,並不是一味的白衣長衫,女子下身短如短裙輔以紗邊,隱約露出修長大腿的比比皆是,男子赤膊亦是常見,總之穿甚麼顏色甚麼衣裳都有,五顏六色的。
周至和蘇芸披風兜帽,遮得有些嚴實,周至一手撩起兜帽打量,蘇芸拉下他的手整理好兜帽,僅僅露出些秀致鼻尖,“好些日子沒為你弄吃的了,現下我們嚐嚐這天域城的吃食。跟著娘,人多,可別丟了。”
周至應好跟著蘇芸的步子。
蘇芸拉著他過了人群,半晌,周至看著四周,新奇的心情沒有,對於他來說見到天域城第一眼那一天就已經夠了,剩下的熱鬧不會有差,都是人的熱鬧。因此沒有太過關注,目光移開了,和蘇芸進入一間食肆。她早些時候就訂好了位子,對著門口站著的小二哥說道,“天字一號,雲間。”
小二哥大聲應好嘞,在前邊引著蘇芸和周至。
走到拐角一處,進入一間房間。說是房間有些小,但站十個成年人也沒甚麼問題,門咯咯關上,緩緩上升時,周至覺著這倒是有些意思,類似現實世界的電梯啊。
門上方牌有數字閃現。
數字停留在拾八,小二哥把他們帶到房間,沒有多看多問,躬身告退,“半炷香內小的們便會上菜,客官稍等。”
小二哥離開,蘇芸和周至才摘下披風。蘇芸引著他到窗邊,風揚起蘇芸黛色衣裙,裙角層疊花色浮,她搖頭一笑,花容色。語氣歡欣,“明瑜你看,這就是天域城。”
周至跟著到了窗邊,衣袍揚起,鬢邊髮絲柔柔拂過臉側,膚白烏髮細影淺淺。
頂上雨幕不過咫尺,聲音微微,另一面有溫暖陽光投下,天邊水色暗,下面卻陽光明媚,陽光灑在瓊樓玉宇之上,雲蒸霞蔚,樓勢高,薄雲纏腰,是以得見雲間紅樓柱子,簷上掛著燈籠,樓里人來去,再低些的人家綠樹青藤,小池荷花開,再遠些隱沒雲間了,浩浩蕩蕩雲開去,雲間流光劃過,有人御劍行。
城中禁御劍,除非是出城,不然大多是步行,聽說城主覺得這樣反樸歸真回歸自然。
真美。
周至恍然看著,呼吸,心裡這麼想,也就這麼念出了聲。
蘇芸見他眼底愉悅,微微笑起,有人敲了門,知曉是上菜的,說道進。
魚貫而入的統一暗衣人將菜一一擺好,又無聲離開,周至還在看著,風吹得衣袍咧咧,她招呼,“別看了別看了,吃完再看。”
“這可是冰海里的藍霞,身上無刺無骨,肉質軟滑.........”
周至落座,聽著蘇芸唸叨一道菜,一口下去讓他本就嘗味的舌頭大動。沒覺得窗外的景看得少了,當下吃的很是快樂。他想著這一趟怎麼都算圓滿了。
窗外的陽光探到開啟的窗扇上,探著探著,探到周至的腳邊,桌上一大桌菜,方才消滅的差不多,兩人酒足飯飽。當然大半是周至吃的,蘇芸不過半碗,就在一旁看著了。不怕周至吃胖,就怕他不夠吃。周至吃乾淨碗裡,飲下茶水,還問他要不要再點些菜。
周至搖頭,“不用了娘,很飽了。”
真心實意覺得。
蘇芸還略微遺憾的說好吧。
差人撤下碗筷,食肆之中還送上了洗漱的用具,可以說服務很滿分。
兩人一身乾淨鬆快,在窗邊又賞了一番殘陽下的天域城,歇了個夕陽西下天幕掛月,蘇芸對他眨了眨眼,“明瑜,歇息夠了吧。”
見她這模樣,周至有些猶
:
豫,“嗯......”
“跟娘去看看,大人的世界吧。”
“.........”
嗯??????
周至以為,認為,應該說,不會是他想的那樣吧。
轉眼跟著蘇芸出了食肆,穿好披風帶好兜帽,路過熱鬧街市,暗色長巷,來到紅燈盞盞的時候,又有些懷疑了。懷裡飄來誰的錦帕,暗香撲鼻。周至抬頭,紅燈籠殷紅的光落在倚欄淺笑的薄衫女子身上,白裡透粉的胸脯,波濤洶湧。見引起周至的注意,曲頸而望,周至面目在燈下濛濛朧,臉上倩笑止了止,櫻桃小嘴微張,軟語沒吐露出來。蘇芸一把抽出錦帕,向上一拋,薄薄的錦帕一飛而起,遮在女子過於暴露的胸脯之上。
著名的天域城,卻也有人間那般的生色場所的,人慾無法分割。唱著跳著,賣藝不賣身也有,在這場所的,有可能是被販賣來的鮫人,或是修成的精怪,精怪妖修不大一樣,精怪修行有正,妖修則邪,這些精怪大多是在外無法保證自身安危,選擇的,還有人間的女子,這些存在不能一概而論不對。存在於修仙界也有貪於安樂的修仙者罷了,不是所有人有致力成仙的,畢竟仙途漫漫。
“再見啦小姑娘,我兒還小呢。”
蘇芸笑著說,低聲又對周至絮絮,“叫你別亂接陌生人的東西呢這麼不聽話。”
周至呼了口氣,看來他娘不是他想的那個意思。嚇死他了,他還以為他娘要.......嗯,不可說。
“我走著路呢。”言外之意,它自己掉到手裡的。
“娘要帶你看大人的世界可不是這裡,而是深淵。”
蘇芸本來想瞞著,又怕周至到時候嚇到,畢竟接個姑娘的帕子還愣著呢,只得開口說道。
“深淵?”
“你去了,娘跟你說話,你再開口就是了。”
“好。”
深淵啊,又有一個名字,黑市。所謂的不限身份地位,不限種族,來到這裡就是交易者的身份的黑市。裡面出售販賣的東西只有你想不到,沒有他們不賣的。
夭壽啦,離任務之地這麼近,周至頓時精神了,他一直煩惱著要怎麼脫離門派悄無聲息尋找黑市,這會子他娘倒是帶他來了,大人的世界,不錯。剛才沒好好記路,這會子,周至提著精神走了。
要說,蘇芸帶著周至來黑市,其實沒有多大的想法,初初,她做為一個母親,當然非常避免孩子會看見這類陰暗的場面甚麼的,但是這幾日跟沈不餘四下見的人多了,才明白她這個母親有點溺愛孩子了,不說十五的少年,旁的半大小子,成人方面少不得知道點東西,認識幾個女孩子慕愛甚麼的,啊,雖然她兒子之前是有稍微那麼不足,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愈來愈顯的容色她一個當孃的都被迷了眼睛,前一年還被妖修擄去成親呢。回來之後就一直閉關,接觸的除了她一個女性之外就是幾個大男人,對別的不怎麼在意。無情無慾的模樣跟青琮道人差不多了,雖然青琮道人那冷臉很好看,她兒子更好看,但是,啊話題扯遠了。對於兒子情愛之上的啟蒙自己不急找媳婦,但是,別的方面可以急一下,這不,被妖修擄走的情況讓蘇芸意識到要提高一下兒子的意識了。拉著他來到黑市這邊,看見買賣人.物,場內的事實,就會明白連天域城這類的大宗之下都如此,更不要提外面的世界有多險惡了,不要輕易被別人勾搭走!
吟憐,也是最可能出現在這個地方的。
兩廂較量之下,就是蘇芸帶周至來到這裡的原因。
走過幾間紅燈處,所行越來越偏了,燈光越來越少,環境越來越暗。蘇芸說開此行去處之後便一路悄聲和他科普了一番深淵事件,要他此行權作看看世面,周至一邊聽著乖乖應聲一邊記路,不知何時,蘇芸拿出傘和一頂面具,叫他開傘,帶好面具。
周至接過。
開啟傘行走不過幾步,就聽見了雨聲。
雨勢消了又起,青石地面水窪激盪,周至撐著傘跟在蘇芸的身後,法器為他散去雨滴,身上乾燥。面前一座高樓起,樓上亮起的牌匾無字。
黑門外站著兩位身形高大的人,兩米拔高,獸形面具,此時雨勢洶湧,門外站著排隊靜默的人群,他們同樣的遮蔽嚴實,周至有些明白蘇芸為甚麼一開始給他弄這身了。
排著隊行進,雨水嘩啦,周至聞到了一股味道,甜腥還伴著惡臭,妖修。還是和他修為差不多的,周至身子一動,他娘站在一旁,望去,蘇芸拉著他的袖子搖了搖頭。
任何人物都能出現,周至知道。他這會子只是本能,片刻就掩飾好了。
撐著傘行進,速度還是很快的,不是所有人都能進,比如,遞交的門牌是假的的話,就會被擊飛,就比如前面那三位,在門口痛嚎不過兩聲就被人掩著嘴巴壓到角落了。
蘇芸遞給的門牌無誤。一個瘦小黑麵具的男人彎著腰引他們進入,他的腿腳有礙,一高一低的走著,引著周至和蘇芸上了三樓房間,攏上獸門就退下了。
房間光線明,不算大,但桌椅裝飾都很精美,簷上雕刻的蝙蝠圖紋,面前就是設了可觀全場的窗臺,從窗臺下望,出現了一圓形臺,想必那裡就是拍賣東西的臺子,臺子光線暗。整間拍賣場很大,圓形臺子佔據了足有一個小型籃球場的寬度,一樓二樓三樓,一樓散座設下座椅若干,二樓三樓設窗臺,房間若干,亮著燈的房間有人落了座,在椅子上靜坐著,偶爾和身旁的人耳語。面具,斗篷,大家都很注重保密性。
在深淵拍賣的東西貴且稀有,雖然拍賣之後,深淵的人會親自送你到想到的地方,但是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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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免搶奪事件出現,很少人會明示身份,除非你對自身或者身後勢力很有信心,大部分人還是不喜歡麻煩的。
陸陸續續有人進場,一樓坐滿了人,有人竊竊私語,聲音奇怪,想著是做了些手段,二樓三樓房間也開始亮了燈有人落了座,不多時,本來顯得黑暗的臺子已經被四面逐漸房間亮起的光度照出些許形狀了。
三層臺階,階面光滑,四條兩米寬的紅色繡花毛絨毯交叉鋪在上面,中間的交叉點設個更高的圓臺。
一聲輕鈴響,四周聲止,一個身形甚為妖豔的女子搖著腰上了臺子。手夾著細長的菸斗,面上半扇狐狸面具,唇瓣水紅,裙衫薄,髮髻高聳,紅繩髮帶交織在烏髮間,幾隻步搖輕晃,耳掛水晶長珠,赤著的腳鈴鐺輕響。
她無疑是迷人的,不露臉,僅靠著肢體,就足以吸引任何人的視線。
蘇芸目光劃過女子白嫩的臂膊和若隱若現的腿,看了一眼周至。周至看著臺中,目光也不知道盯沒盯著女子。怪,希望她兒子沒春心萌動,不然這個地界的女人可不好泡啊。
開口想說,兒子別看了。
那頭的女子已經開了口,唇印在菸斗上,撥出細細煙氣,嬌嬌說道,“歡迎諸位光臨深淵。那麼現在便開始我們的拍賣會吧。”
聲音嬌嬌,又顯得懶懶,一個字一個字的吐露,乖,她一個女人都心動了。蘇芸雖說活了一百零三歲,但是也是頭一次來的深淵,道聽途說幾分深淵的事,想著人間界黑市都去了不少差不離,沒想到連一個小侍女都這麼妖豔。
“還是鶯鶯直爽,那就開始吧。”
有人喝道。
她心思在周至身上。
周至有些口渴,側頭和她打了四目相對,愣了愣,“怎麼了?”
樓下有聲音驚呼,嘮嗑,想來是可以說話的。
眼底清澈,比她看著還淡定呢。
蘇芸搖了搖頭。
周至一手從下巴移開面具三分,停在鼻尖上,一手持杯飲了口茶水。放下茶水,蓋好面具,動作行雲流水。
拍賣的第一件物件,說是銀色化神蛟龍化龍時褪下的皮,吹的很花裡胡哨,甚麼百年不腐,刀砍不爛,制甲可抵元嬰修士一擊芸芸。
蛇皮。
而後是甚麼花,甚麼鐲子,甚麼地域的美人.......出場都是由好幾個人小心翼翼抬著的,倒是好看,但是周至滿耳朵都是搖鈴競價聲,沒甚麼興趣看了。
期間還跳了幾場歌舞表演,人物戲份,助興,可以說氣氛一直很熱烈。就是內容過於直白,有些顯得黃.暴,色氣滿滿,內容大膽涉及男男女女妖妖怪怪,真,多樣化。
蘇芸不止一次要周至背過身,周至聽著,只好無奈的一到這樣的插曲就站起來走著背過去裝研究紋飾。
直到最後揭曉神秘物件,是一個據說已經渡劫成神的修士玉鐲,玉鐲表面有損,看著還有些髒兮兮的,雖然說要是啟用了或可得些機遇甚麼的,但它目前是沉睡的狀態啊,誰知道怎麼啟用,幾年後啟用,也許紅顏枯骨之後它還是這樣老舊模樣也未可知。可惜周至低估了渡劫成神稱號的魔力,勉強被價錢驚了一會兒。
五萬上品靈石。五萬?甚麼概念,上品靈石甚至可以轉化為靈力修補丹田靈氣,一塊上品靈石都可以在物價最貴的天域宗吃穿不愁活上一個月了。
好有錢。
且,那個有錢人還是他娘。
不過要不是有錢,原主也不能夠花十萬上品靈石購買到絕色爐鼎來抹黑溫如玉不是。能買兩個玉鐲了。想到過幾日宗門大比,大比之後,還要費心思來深淵一趟,還要一下子花去十萬上品靈石,周至隱隱有些心絞痛。
小山一般高的靈石在儲物袋子裡被侍者拿去輕點,待清點好之後詢問需不需要護送,或者東西送到哪裡等問題。
侍者送來玉鐲,蘇芸接過,收到袖子裡。選擇跟著侍者離開。
深淵伴有傳送陣,傳送到各個城中分部,地址隱秘,一次一換,兩萬以上的靈石交易者才可以得到的服務。
周至享受了一陣vip待遇。
他們從一處巷子出現,黑衣侍者講清楚此處怎麼去離地方多遠離開。
蘇芸和周至走出巷子,所幸離他們住的地方不遠。雨已經停了,天色透黑,巷子幽深,蘇芸覺得此行除了沒有吟憐的訊息,讓周至懂得黑市存在也差不多了。裡面的人口買賣,諸人諸相想必能讓周至懂了點事。
於是說道,“怎麼樣,大人的世界和毓秀劍派的不一樣吧,任何東西都可以售賣,人人都成了叫賣魔鬼。世道可是險惡的,平時知道這麼做了吧。”
怪不得老跟他說甚麼陌生人的話,又引他去黑市,是想讓他人心險惡啊,但他娘似乎忘記原身在毓秀劍派跋扈的模樣,要知道他以前才是毓秀劍派的大魔頭.....雖然如此,周至還是點頭應承了,“孃親說的是。明瑜明白。”
“乖,方才在裡面沒害怕吧?”
“娘在,不怕的。”
“明瑜最乖了。”
兩人走到住址,周至將蘇芸送進屋子,要她好好休息,蘇芸應著,把那裝了玉鐲的儲物袋就扔他手裡了。“看著有點髒,不過能當個玩趣,拿去玩吧。”
周至接著應是。
抬步走著,過長廊,院子靜靜,夜色沉,院門白牆染雨灰灰,牆角的枝椏深綠蒼蒼,石子路的盡頭有人站著,簷上是春意昂然的草色,簷角掛著的紅燭燈籠搖晃,影子打在那人的臉上,光和影子搖晃著,光,影,光,影,俊美面容一明一暗。
“師弟。”
他怎麼來了。
溫如玉見他,眉眼彎起,抬起手中的包得嚴實的紙包,“買了萬元樓的百合糕,味道很好,想讓師兄嚐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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