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至他娘一手廚藝已是登峰造極,區區米飯都能蒸得顆顆晶瑩飽滿可愛,香氣四溢,更不要說燈下油汁汪汪的肉質,鮮白的湯水.......周至筷子都不想停下來。
即便恨不得把筷子吞下肚去,周至到底還是維持風度的,只不過就是下筷收筷次數多些而已,他埋頭吃了片刻,才發現從落座來除了他一個人發出點聲響,杯盞聲,說話聲一點聲音也沒有。以往蘇芸會一個勁兒給他夾吃的哄他多吃飯,沈不餘看得煩了就會罵他兩句,總不得說他兩聲。現在怎麼這麼安靜了。
周至略微抬首,蘇芸一雙眼睛粘著他,眼神卻不知道飄哪裡去了,唇邊彎彎。而沈不餘忙裡修仙偷了個閒來見兒子,正襟危坐,觸及周至目光,目光閃了閃,方垂目掩袖大聲咳了咳。
“父親,孃親,是兒失禮了。孃親的手藝越發好了,兒有些控制不住......”
周至下意識為自己的行為找了理由,一般無論大小事他爹眼神一飄都要他背鍋,背得習慣了周至便福至心靈的找到了他所能理解的理由出來。爭取把話說得漂亮些,責罰更輕些。
現在也是如此。他一句話沒說完,他娘雙手捂臉扭捏了一陣,“啊沒有啦,我兒喜歡就好。”嘻嘻笑抬起頭,臉頰紅紅給他夾了許多肉,“多吃點多吃點。”
杏眼一瞪沈不餘,夾了菜裡的生薑蒜頭,“今晚別的不許吃,都給明瑜!”
周至望著那塊生薑,再望望沈不餘霎那漆黑的臉色,心裡咯噔,他被他爹罵怕了,連忙道,“孃親不用,一起吃,我許久沒和父親母親吃飯了,再不吃菜味道就減了。”
說著往蘇芸沈不餘碗裡各夾了他們喜歡的雞翅膀和魚塊,才將一場硝煙散開。
晚間周至一家三口饒有興致的聚在一起花園觀月。
一場雪後明月,光珠在簷角散著光,和月色同色,皎皎。光在雪上反射,一片晶瑩,周至目光遊離看著拱形院門左右接著長廊。隔著一池水,葉片上雪花融融,有燈籠燭火閃爍,燈色暈出一層極淺的光,院門外是似黑似藍的空色。
皎白光暈落在他的臉上,長睫在眼下弧影一括,雙目半遮,叫人想細細打量他眼下在看甚麼想甚麼。
“你看他這模樣,豈不比青山宗的青琮道人更加出色?那年門派大比,我可是仔細看過的.....”
青琮道人乃是修仙界一等一的出色君子,人人皆知,容貌修為皆是官方認證的正道之首,恰滿一百歲時已經是青山宗師尊,現如今三百歲的大乘期怪物啊,呸,神人才是。愛慕他的人能從青山宗排到無極仙島上去。蘇芸年輕時候也曾加入愛慕大軍,遇見沈不餘未成正果之前,愛意就氾濫明顯得很,現在床底下還藏著一張青琮道人的畫卷呢。
沈不餘冷哼一聲,“和我小時候一模一樣。”言外之意,他兒子和他一樣,就是比青琮道人出色。
蘇芸翻了個白眼,“你這個老不羞的怎麼敢說出來的。”
“你竟然.......”如此不給我面子,好啊,“我看你就是愛慕青琮老道。”
“我就是愛慕怎麼了!你說他老,我前個兒時候看到人家可還依舊風流俊朗得很呢,我眼睛都沒捨得眨一下,不像你,一把鬍子掛下巴上,比人家老一萬倍,像一千歲來歲還不愛洗澡的糟老頭。”
“你!”
熟悉的,吵架聲。周至無言,整理衣袍,站起身默默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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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輕輕,衣袂翩翩,腰間墜玉牌,長長流蘇隨動作紛亂在白袍之上。
快要走到房間的時候,身邊出現了只金鳥。“小明瑜乖乖,你今日的考核已經及格,阿不,是滿分了,你看你甚麼時候回來上課呀~”
粘膩的聲音從張合的鳥嘴裡飄出,周至感覺渾身難受,這個嚴守空又搞甚麼么蛾子。他不說話,金鳥撲騰翅膀,“小明瑜,你在聽嗎?小明瑜~”
“先前是我不懂事,以貌取人,現在我已經深刻知道知道的錯誤了嚶嚶嚶,你理理我嘛~”
周至額上青筋,“嚴先生,請問日後我要怎麼上課?”
是去學室,還是以前一樣直接扔個玉鐲,周至自然期待第二種。他問也只是單純禮貌發問,想要看看對方到底還想甚麼鬼點子想要捉弄他。
“那當然是手~把~手~教學啦嘻嘻嘻嘻嘻嘻嘻~”
陰笑聲入耳。彷彿藏著無盡的惡意。
“.......”
“嚴先生,不要玩鬧學生了。”沒意思的很。周至閉了閉眼睛,他不喜歡這樣子,真實感覺到有些無力,他們已經扯平了,他也本本分分過日子,大家不如先和平相處好了。周至看著時間線,商量道,“我知道你照顧溫如玉,對我有怨,我向您承諾這兩年學成之內不與他結仇,並且與他力所能及的便利,你我好好相處可好?”
三年後男主大放光彩,而他到時候也不怕這話打臉了。他只想當鹹魚,行不行。
隔著金鳥傳言,周至語氣異常認真,他的聲音很溫和,一字一句敘述著半點開玩笑的性質也沒有,嚴守空是個慣喜歡粘著美人一起你儂我儂的逗趣,就算多正派的人,也會給面子的說他幽默呢,哪裡知道第一次有人這麼嚴肅認真的覺得他這樣子是有怨才擺出來的姿態,冤死了,但也知道兩人先前的問題,順勢先應下,擺出態度來,以後再慢慢算吧。
摸了摸鼻子,嚴守空道好,說他好好休息兩天,大後天去學室上課。金鳥消散。
周至鬆了口氣,雖然嚴守空的為人不好說,但是怎麼都為人師表,不至於騙他吧,就算是騙,先過了這些時日再說。周至提起衣袍夾在腰間,在月色下練了幾式出了汗,洗了個澡入眠。
周至第二日醒來,聽到鄧一刀的紙鶴傳言。今日恰逢門派側門開啟一日,門派眾人可下人間界遊玩,至亥時前回門派即可。鄧一刀早早忍不住了,約他一同下山遊玩。
修仙界和凡人界隔著一道陣法,百人可傳。下人間界有三條規定1不可亂用術法傷人,2不可用術法騙人錢財,3不可參與人間界所有事務。
下山前門派內可去典當行用靈石換人間銀錢。
人間界是盛夏,周至換了一身水藍長衫,他不常看鏡子,但屋內還是放置了一面琉璃水鏡。鏡子很清晰,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眯了眯眼睛,是覺著瘦了許多。
雖然昨日他娘表現有異,想是新奇他瘦下來判若兩人的模樣,所以現在他不覺有甚麼不對,只是覺得順眼。修仙界個個容貌俊逸,個個好像加了美顏buff,他替身上來所見無處不美,看得習慣了現在覺得自己這麼樣好像能成功混入其中,還能不讓嚴守空驚叫再好不過,他耳朵不想疼,也只想好好過完這兩年。
鏡子裡髮束群青流雲帶,腰間素帶,墜了條香囊,香囊尾部懸了顆透白的玉珠。因為不好持劍,劍就放在了香囊裡,手上空蕩,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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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挑了把護身的扇子拿在了手上,敲了敲,順手。
周至臨出門,鄧一刀就一直問他在哪兒到了沒在門口等他。
周至召來仙鶴,落了地,門邊已經人擠人了。
仙鶴高昂的頭顱微微垂下,示意周至摸摸它的腦袋,長長的睫毛一撲一撲,眼睛大而媚,竟叫人瞧出它露出羞答答的表情。平時一臉爾等凡人的高傲仙鶴有這模樣頗有些逗趣,周至抬手摸了摸,它兩隻長腳顫顫方才一顛一顛的飛去。
現下,門邊本來吵鬧的場面,最外面已經詭異的安靜了下來。不知道是不是認出他是那個喜歡作弄師弟惡貫滿盈的三師兄。
因著人間界是夏日,此時,女孩子們都穿著漂亮而輕薄的裙衫,修長白皙的腿若隱若現,發上珠翠琳琅,裙上無袖的,細白的手臂上就放著精緻漂亮的臂釧,修仙界的孩子普遍都長得早熟,十幾歲的年紀看著已經年輕而生動了,個子也高,周至才不過十二,用現代的演算法,已經有一米七。當然是這半年來減肥長的個子。
沒有排隊,眾人自發出門,周至看著年輕蓬勃的年輕人們,個個貌美如花,還特別有禮貌。見他過去了還讓了路。一雙雙明亮的眼睛不染塵埃的乾淨剔透,男子女子的馨香在鼻尖飄蕩,周至垂下目光道謝過了門,轉眼到了門外。腳步輕快。
身後吵鬧了起來。周至側耳聽到討論他是誰的聲音想著不能留太久,認出來的話,悄咪咪的罵聲和厭惡的眼光也是會影響炮灰玩樂的心情的好嗎。
鄧一刀和一個小弟章生在樹下蹲著數冬日的螞蟻。這裡依舊屬於門派界限陣法守護,下了雪也不冷,螞蟻們自在得很。周至一路過去,拍了拍對方的肩,“久等了。”
彼時雪停日顯,刺目的光線停在他的身上,身側浮出一層細碎光影,面容朦朧了起來。鄧一刀聽聲看了過來,叫到一半就止了聲。
“三........”
鄧一刀和章生張著嘴愣愣看他,周至想著自己瘦了許多,懶得開口解釋,“師弟,走吧。”
“啊?”鄧一刀已經回了神,狠狠拍一掌身邊還傻乎乎的章生,“走了。”
兩人隔著好幾步跟在周至身後,亦步亦趨,周至問,“人間界有甚麼好玩的嗎?”
兩人才小跑上來回答,“聽說今晚是京城的百花節,很是熱鬧。”
“有許多好吃的。”
好吃的,嗯,周至點了點頭,“那我們就去吧,你識得路嗎?”
周至懷疑的眼光打量著鄧一刀,他平時辦事就不怎麼靠譜,鄧一刀站直了,目視前方,臉色通紅昂首挺胸,“三師兄放心!我識得的!”
得到這麼一句保證的周至三人,在傳送陣法裡險些被擠散。鄧一刀和章生更是狼狽,周至身側人最多,他們一度滾到最外邊差點擠出陣法了。傳送了好幾個男子女子貼著周至大喊害怕,手帕甩了周至滿頭滿臉。陣法好不容易停止了,周至擠不出去,披頭散髮的鄧一刀和章生,從一眾長腿裡蹲著把周至拉走了。
下人間的修仙者都太瘋狂了。
周至原身並不曾出過山,他更喜歡躺在家中吃各色美食,人間煙火他懶得動彈,是以,周至也是第一次體會這樣的場面。社恐之病深深犯了,他不喜人多,三人在溪邊整理衣衫之際,他搖了搖摺扇,想起他孃親說過有好吃特別多,是她學廚之初的江南,想必那裡沒甚麼盛會,提議道,“不如,我們去江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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