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舞臺。
羅布裡站在臺中央。
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
羅布裡早就習慣了鎂光燈、各種燈光落在他身上, 習慣來來往往的人影,現場收音甚麼的對他來說已經並非難事。
這些已經不足以干擾他,站在舞臺上用心凝神。
至於戲劇和電影的不同, 在來紐約之前, 夏鍾生已經幫他找回了演戲劇的感覺。
他們甚至在國家大劇院的舞臺上, 也演過三場。
羅布裡……從未出現這種,無法進入角色的一幕。
意想不到。
……
“是不是忘詞了呀?”
錢星在臺下嘀咕, 趕快讓人把臺本送上去。
臺上的羅布裡也不接。
就這麼呆呆地站著。
……
羅布裡身後的舞蹈演員全都腳尖站立著, 等著羅布裡的開場白。
但羅布裡,雙眼茫然,嘴巴囁嚅著,就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
“這是怎麼回事?”
“演員出了甚麼事情嗎?”
其他候場和入座的戲劇演員們看到這一幕,也紛紛議論起來。
……
直到羅布裡被夏鍾生拉下場,他的眼睛才恢復了焦距。
“我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站在臺上,他感覺眼前都是一片白茫茫的。
……
“不是低血糖。”
“可能是剛來紐約, 水土不服,不太適應,有點應激的意思。”
“也許吧,這事情我也沒想到,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我這個學生以前不是這樣的,也不是第一次演戲劇了。”
“沒事, 說不定過兩天就好了,主要是心態的調整問題。”
“確實, 有時候一緊張, 這嘴巴確實不聽使喚……”
羅布裡就聽到夏鍾生和芭蕾舞劇團的副團長在說著甚麼。
羅布裡深吸了一口氣。
夏鍾生走了過來:“到底怎麼回事?為甚麼說不出來臺詞?”
羅布裡搖頭, 頓了一下,隨口說了一大段臺詞。
非常流利,沒有任何卡頓。
……
可上了臺,他就跟抽空了靈魂似的,往那一站,又恢復了茫然。
……
劇團的人都意識到,出了問題了。
羅布裡出了問題了。
在紐約這個戲劇舞臺上。
他不會表演,無法張口說出臺詞。
……
夏鍾生老師到底是老師,瞭解自己的學生,想方設法想要將事情控制在可控範圍內。
他知道羅布裡的形態表演,從上大學開始就演得好。
“這樣,你先別演王子了,你演個小天鵝我看看。”
羅布裡放下漢堡就上臺演了個小天鵝。
比正兒八經《天鵝湖》的芭蕾舞演員演得還像天鵝。
讓羅麗等一眾芭蕾舞演員們瞪大眼睛,露出不可思議的目光。
……
但讓羅布裡演王子,他又不會演了。
但癥結,夏鍾生老師覺得似乎看出來了。
“你是不是,不相信自己演的這個角色?”
……
不相信,自己就是王子。
……
“我記得很久以前,一個表演班曾經有一個案例,說讓一個學生演瘸子,這個學生很有天分,演的還挺像那麼回事,但他的老師看了就直搖頭,上去一腳就踢在了學生的柺杖上。”
就在眾人不知所措的時候,這個老師才說,真正的瘸子全身的重量都在柺杖上,被踢斷了柺杖,瘸子是無法支撐身體的。
學生只是在模仿,卻並沒有演出真正的瘸子來。
後來這個學生把自己的左腿綁起來,堅持以輪椅代步,細緻地捕捉瘸子的每個狀態細節,感受瘸子遭人白眼的感覺,感受自己行動不便的感覺,堅持了兩個月,甚至差點真的摔成了瘸子,最後他的演出大獲成功。
這個學生,就是後來的影帝吳佩綸。
能成為影帝的,都是有真本事的。
中戲的老師教學生無實物表演的時候,第一步都是讓學生劃火柴。
劃一萬根火柴,你才會相信,自己的手中,真的有火柴。
這種方法,在表演中,叫做體驗派。
所謂的體驗派,就是在表演人物的時候,演員必須或多或少地感受到,和人物一樣的情緒。
偏偏是這個,羅布裡從一開始就做的是最糟糕的。
一開始。
從進入大學的那一天開始算。
羅布裡就無法走進人物,無法感知人物,無法把自己,帶入他要演的人物。
這就是為甚麼他的演技一直很差勁的緣故。
夏鍾生認為,這是羅布裡的老毛病。
……
夏鍾生讓整個劇團從現在開始,真的把羅布裡當王子看待,稱呼也改成王子殿下。
希望透過這種辦法,讓羅布裡相信自己就是他要演的那個角色。
……
“給你,王子殿下,你的午膳。”
很好,羅麗帶來的尊貴御享奢華頂級王子套餐就是,牛肉漢堡和炸薯條,還有冰鎮可樂男風。
羅布裡吃著,一邊暗道要不了幾天,在飛哥劇組熬出來的肌肉就要被肥肉所取代了。
“你怎麼會演不出來呢,咱們不是在國家大劇院都排演過好幾次了嗎?”
羅布裡低頭啃著漢堡,壓抑著顫抖的指尖:“我不知道,也許我出了點問題。”
……
羅布裡又一次站在了臺上。
在上臺之前,他甚至在化妝間進行了一場預演。
看起來毫無問題。
然而當他站在舞臺上,他又一次失去了焦點,四顧茫然。
按錢星的話說,就像‘一個在舞臺上空搞裝修的工人猛然落到了舞臺中央一樣不知所措’。
羅布裡看到眾人向他走來。
一張張簇擁而來的臉上,有焦急、有憤怒、有疑惑、還有恥笑。
他感覺自己呼吸都是錯的。
……
“這個學生要不要考慮勸退……”
“他根本不會演戲,不是一個老師說他不會演,你問問十四門課程的老師,哪個提到羅布裡,不是搖頭嘆氣?”
“他體驗不到角色的感情,他的內心世界,很可能是比較封閉的,也就是說,對外界資訊接收的程度,比一般演員弱太多。”
中戲教的,都是體驗派。
必須要體驗到角色的感情,想人物之所想,思人物之所思。
別的演員或多或少可以接收到角色訊息,接收的越多,這個演員演得越好。
但羅布裡,就好像那種老式收音機,別的一概收不到,固執地只能收到特定的頻率——
也就是,動物表演。
……
閃回。
閃回。
羅布里耳邊全是嘈雜的聲音。
“我要關掉這些聲音……”
老式收音機,啪地一下,世界就會安靜。
一雙手,抓住了他的手。
溫柔而有力量的手。
……
“……wrong way,如果他不相信自己演的角色,他就演不出來小天鵝了。”
如果他能演出來小天鵝,那就不是他的問題。
“而是……你灌輸給他的表演方法的問題。”
一個女人蒼老而飽含閱歷的聲音,成功讓一切聲音停了下來。
“我叫蘇茜,蘇茜米勒,紐約演員工作室的負責人,也是這座劇院的負責人,讓我來告訴你……發生在你身上的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兒。”
作者有話要說:
啊啊啊我好激動,下一章讓你們也激動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