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面容平靜, 聲音也極度溫柔,卻奇蹟般地安撫了羅布裡。
“首先,我們來做個試驗, 來驗證我的想法, 來, 親愛的,閉上你的眼睛。”
舞臺上的人自發退後, 看著羅布裡在她的指導下, 坐在了地上,閉上了眼睛。
蘇茜緩慢哼唱了幾句柔和的曲子,很快她的嘴型微微一變,居然模擬出微風、雨聲、甚至溪流聲,這樣來自大自然的聲音。
羅布裡的眉頭終於微微鬆開了。
“很好,排除雜念,聽我的指揮,現在感受你自己的存在, 感受你身旁的空間,對,兩隻手抬起來,你可以感受到你的空間是很寬闊的。”
羅布裡的兩隻手在身旁摸索起來。
就聽蘇茜道:“現在這個空間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擠壓,現在將你的雙腿併攏,膝蓋彎曲,抱住你的小腿, 你周圍的空間發生了變化……”
“你是一粒種子,被投入了泥土中。”
“你的身旁是漆黑的土壤, 潮溼、密不透風。”
羅布裡彷彿真的感到了壓縮, 居然拱起了脊背, 試圖用脊背拱開周圍的土壤。
他的左手觸控著右手,一起向上伸舉,彷彿種子在發芽,在破開土壤。
“很好,你變成了幼苗,正在感受外界的環境。”
就聽蘇茜引導道:“外界有清風吹來……”
羅布裡的身體小幅度地晃動了起來,彷彿真的被清風吹動了。
“一道陽光打在你的手上,漸漸地,這陽光越來越熾熱,你感到很燙,難以忍受的燙,你被……灼傷了。”
羅布裡的胳膊在空中揮舞,眉頭皺了起來,好像真的有一束看不到的光,打在了他的手上。
以至於……在眾人瞪大的目光下,那一小塊面板,居然肉眼可見地泛紅了。
羅麗驚訝地捂住了嘴巴。
她親眼看到,羅布裡面板的變化。
人……怎麼可以控制自己面板的變化?
只有夏鍾生已經意識到了甚麼。
喃喃道:“他相信自己就是幼苗,被灼傷的幼苗。”
以至於……面板真的產生了灼傷的痕跡。
蘇茜老師的眼中露出了激動的神色。
隨後,她又讓羅布裡這個小幼苗遭遇了暴雨和冰雹。
春風吹拂……幼苗,終於長成了大樹。
羅布裡的雙手重新抬起,盡情舒展,隨著指節的一節節展開,彷彿柳條在風中搖擺,姿態可人。
“好了,我們的種子訓練就做到這裡,我已經很確定我的想法了,沒錯,這個演員之所以無法正確表演,是因為從一開始,你們訓練他的方法就不對。”
蘇茜老師一錘定音。
舞蹈演員不是戲劇演員,兩者不是一套訓練體系,所以不明白她的話,但正兒八經的表演學校的教授夏鍾生,就太明白她說的是甚麼了。
“方法派,是方法派……”
夏鍾生老師顫抖著嗓音,說出了這個詞。
……
“一直以來,表演行業存在著三大表演體系,分別是體驗派,表現派和方法派。”
體驗派,最正統的表演派別,因為具有完整的一套體系,在科學性、完整性甚至可實踐性方面,都遠遠超過了其他派別,在表演這門行當裡的地位,就如同儒家之於中國古代封建社會的地位一般。
無可動搖。
三大院校,教授的全部都是體驗派,也就是斯坦尼體系。
體驗派,字如起義,就是讓演員生活在角色的情景中,從而進入角色的內心世界。
比如吳佩綸演瘸子,他就把腿綁起來,坐在輪椅上。
比如演警察,演員就跟真正的民警一起出警、抓捕。
……
至於表現派,簡單來說,有點像考試前做的重點提取冊。
在運用上,就好像將老一輩演員的經歷提取成一本小冊子,制定一些實踐標準,然後演員就照著這本小冊子模仿,就是這種感覺。
……
至於方法派,這門表演體系有些特殊。
也脫胎於斯坦尼體系,但在美國人,尤其是創立紐約演員工作室的斯特拉斯伯格手中,獨立成為了一種表演體系。
但不同的是,他們更注重情感的調動和代替。
他們有許多發掘演員內心的方法,比如種子訓練,比如捉迷藏訓練,本來‘方法派’這個詞,就起源於心理學。
說起來也很簡單,比如要演員演個男同,這演員實在沒辦法,純純的直男,要是按體驗派那個方法,他還真得去gay吧賣身了,這不是禍害演員呢嗎。
不過按照方法派的辦法,他們就允許演員將對女性的好感,進行同等感情的替代,用對異性的感知,去表達對同性的愛情。
這就是方法派。
……
“不同的表演體系,都是為了一個結果,就是讓演員更貼近角色,擁有對角色的‘信念感’,”就聽蘇茜道:“夏老師,你認為這個演員缺乏信念感,在我看來卻相反,他能演出一個栩栩如生的天鵝,他的信念感比一般演員,強大的多。”
就像她的紐約劇場的演員,在第一次做‘種子訓練’的時候,根本無法做到羅布裡這種感覺。
“我的演員最開始做種子訓練的時候,沒有人相信自己就是種子,”蘇茜回憶道:“他們覺得相信自己是種子很可笑,演著演著就笑場。”
但羅布裡,第一次做,就帶入了進去,甚至面板都可以因為一句話,產生灼燒的痕跡。
“……天才般的演員,懷揣著巨大的寶藏,卻找不到入門的鑰匙,”蘇茜用謎一樣的聲音道:“你們用體驗派的鑰匙一直試圖開啟他的門,卻不知道……他的門只有方法派的鑰匙才可以開啟。”
夏鍾生如遭雷擊。
……
為甚麼,羅布裡一直演不好戲。
為甚麼,他在老師的眼中,如同木樁子。
……
不是他的問題。
原來,一直都是老師教錯了他。
……
而羅布裡就像個自動更正系統錯誤的機器人。
在大三的時候,透過形體表演,也就是動物模擬,找到了演員最想要找到的……
信念感。
……
“老師,我表演的時候,會、會聽到一個聲音,它提示我,要我用……用一些我經歷過的情景,來代替眼前的表演。”
羅布裡坑坑巴巴地說著,比劃著,害怕她不相信自己。
他也從沒有告訴別人,自己會出現這種事情。
“叮咚,搜尋了您的記憶庫,發現了可以代替演技的場景——”
有便秘、有棒棒糖被奪走、有在鄉親面前吹牛皮的場景。
提醒他替換演技。
小馮書記被家家戶戶拒絕,蹲坐在了樹下。
羅布裡坐在了二環立交。
……
“哦沒錯,親愛的,這正是方法派最重要的東西,情緒記憶和情感代替,”就聽蘇茜溫柔道:“我們訓練演員,讓他們學會從自己的記憶中發掘和人物相似的情感,從而進入這個角色中,這是方法派最寶貴的技巧。”
羅布裡嗚咽了。
他終於明白了。
不是系統。
是他自己給自己暗示,進行了情緒記憶,和情感代替。
“你是,天生的方法派演員。”
……
天才的演員,自己找到了表演的道路。
就像一輛夏普,被人帶進了泥潭裡,深陷其中。
所有人都不看好它,都放棄了它。
說是它的腳剎有問題,它的油不夠,它該更新換代了。
它卻自己努力著,將自己拔出泥潭,沿著開錯方向的車轍倒回去,找了一條相反的路,開上了大道。
……
夏老師不由自主流出了眼淚。
……
紐約劇場後臺。
就見所有的芭蕾舞演員,還有夏鍾生老師,圍成了一個圈,圈內,是正在進行訓練的羅布裡和蘇茜老師。
就見蘇茜老師丟擲了一個羽毛球,揮舞起球拍,將球擊來。
站在對面的羅布裡盯著飛過來的球,靈巧躍動身體,在羽毛球落下來的一刻,迎上了球,一拍子回擊了過去。
那邊蘇茜老師反應也很快,立刻朝著球的運動軌跡跑去。
“啪——”
千鈞一髮,蘇茜老師救住了球。
演員們全都瞪大眼睛——
因為,根本沒有羽毛球。
也沒有球拍。
蘇茜老師和羅布裡在表演打球的運動員……彷彿他們手中真的有球,有球拍一樣。
甚至旁觀者能根據他們的表演,真的看到羽毛球在空中的軌跡。
無實物表演?
No.
……
就見羅布裡猛然瞪大眼睛,伸出手指,示意暫停。
很明顯,他覺得剛才這個球有爭議。
那邊蘇茜老師攤攤手,不接受自己的球有爭議。
兩人似乎有點火、藥、味兒了,眼神交流彷彿能聽到噼裡啪啦的聲音。
羅布裡冷笑一聲,朝場外走去,那邊還有一個老演員坐在臺階上。
一個黑人演員。
羅布裡走過去,比劃了一下,這個黑人老演員攤攤手,似乎在解釋甚麼,明顯,站在了蘇茜老師一方。
……
表演結束。
從始至終,三個演員沒有說話。
這不叫無實物表演。
這叫……無交流表演。
也就是說,這種表演沒有語言上的直接交流,靠的是動作,以及眼神上的交流。
羅布裡一個眼神,那邊蘇茜老師已經知道他要幹甚麼了。
同樣的,蘇茜老師一個動作,羅布裡也完全心領神會她要幹甚麼。
……
無交流表演,在中戲被用作培養演員之間的默契。
因為很多大劇大戲,都是要很多學生配合完成的,比如大二畢業考試的《理查三世》,算起來有幾十個角色,所以演員之間的配合尤為重要,需要看懂對方的示意。
這個東西真的很有必要,不然在實際表演中,各種搶詞、插話等突發狀況就會層出不窮。
但在方法派的教學中,無交流表演,是方法派構建演員演技的重要方式。
……
無交流表演,沒有劇本,沒有臺詞,隨心所欲,只要演員演出符合角色的東西就行。
符合角色定位,符合角色思維,符合他那個人就行。
比如演一個便利店老闆,你想怎麼演就怎麼演,你演這個老闆愛看球賽,演這個老闆愛開黃、腔都行。
你甚至可以演,這個老闆遭遇了搶劫。
只要和你搭戲的演員能透過眼神的交流,看懂你想怎麼演就行。
就像蘇茜老師說的,羅布裡天生就是方法派的演員,他可以輕而易舉擴充角色,輕而易舉知道這個角色會發生甚麼,在這個角色限定之內,天馬行空般地遨遊。
夏鍾生回憶起自己見到羅布裡的那一天。
他是中戲表演系的老師,那是中戲招生現場。
羅布里根據情境規定,演一個盲人。
別的表演者,演的是盲人小心翼翼躲避路障。
羅布裡,演得像個視力完好的人。
一點看不出眼睛有問題。
其他老師一度覺得他是看錯了題目。
不是,然後就怒斥羅布裡,這演得是個盲人嗎?
羅布裡那時候也沒有辯駁,估計覺得自己來參加個複試就是來玩的,他主要目的還是中戲對面的海選節目。
也就是一個陰差陽錯的機會,表演結束之後,夏鍾生在廁所遇到了羅布裡。
他順口問道,“你怎麼把盲人演成了這樣?”
羅布裡也順口告訴他:“我演的是盲人在探索這個世界。”
……
別人演的是盲人在規避這個世界。
羅布裡演的是盲人在主動探索這個世界。
……
也就是因為這個,夏鍾生腦子一熱,一意孤行地把羅布裡招入了中戲。
……
夏鍾生不是不後悔,特別是羅布裡在中戲的大學四年,因為不會演戲,被譽為‘中戲之恥’的時候,夏鍾生是多次回憶當年那一幕,無數次懷疑自己的選擇是否正確。
……
中戲的即興表演課程也不歡迎羅布裡。
表演課的老師覺得羅布裡是瞎演,演得那叫一個天雷滾滾、不知所謂。
你比如,別的學生演看到自己親人的屍體。
一般人都哭吧。
只有羅布裡上去掀開白布,哈地一聲笑出來。
羅布裡也一度覺得自己腦回路跟別人不一樣。
直到,他遇到了《這就是演員》。
……
這個舞臺給了羅布裡一個‘瞎演’的機會。
好幾場即興表演,比如拿到音樂會門票的一家人,羅布裡最後那個二話不說直接搶奪門票的表演。
意外地,大獲成功。
意外地,受到矚目。
在體驗派眼中,這就是超出規定情境的一種瞎演,絕對不在預料之中,別人都有理由,你沒有,你還搶奪勝利果實。
在方法派眼中,這是演員天才靈氣的釋放。
……
這邊表演結束,黑人演員看了一眼羅布裡,低聲對蘇茜說了甚麼。
蘇茜笑了,點點頭。
就聽蘇茜對羅布裡道:“道森說,他非常喜歡這場表演,你是他見過的,非常有靈氣的演員,你非常像一個人年輕的時候。”
羅布裡:“誰呀?”
蘇茜頓了一下:“路易斯劉。”
……
當代,21世紀公認的、最偉大的演員。
沒有之一。
在表演生涯的三十八年的時間裡,六次提名奧斯卡,三次獲獎。
最佳男主角。
在04年、12年和最近的三次全球範圍內‘最偉大的演員’的民意調查中,高居第三的位置,和那些上世紀赫赫有名的演員,那些影史留名的演員們,並駕齊驅。
同樣的,蘇茜還告訴羅布裡一件事。
“路易斯劉,也曾經在一次的劇場表演中,陷入了古怪的迷茫中。”
他也像是被束縛住了手腳,站在臺上,卻無法表演,無法發聲。
明明都已經演了那麼久的戲了。
他卻不會演了。
和羅布裡一模一樣的症狀。
“為甚麼?”
羅布裡非常非常想知道為甚麼。
蘇茜老師頓了一下,意味深長:“因為他不可遏制地產生了一個問題。”
我究竟是在扮演別人,還是自己?
……
方法派演員在好萊塢成名的不計其數,馬龍白蘭度,達斯汀霍夫曼,費雯麗,凱瑟琳赫本,就是這種天才型的演員。
也包括路易斯劉。
路易斯劉的演技,無可置疑地精湛,方法派的技巧,也被他運用地爐火純青。
但方法派最重要的技巧,情緒記憶和情感替代,卻讓他產生了這樣一個問題。
我真的在扮演角色嗎?
我難道不是在扮演我自己?
……
比如路易斯劉演一個學生,他就用自己學生時候的記憶去代替這個人物的行為動作。
演一個經常加班的行業員工,他就在自己的記憶中尋找到曾經沒日沒夜地在百老匯劇場跑生活的日子。
演一個父親,他就帶入自己和女兒的互動。
任何一個角色……都可以讓他在記憶中找到可以代替的場景。
那麼,他究竟演的是誰?
……
羅布裡愣住了。
蘇茜老師看著他,“你一定也會遇到這樣的問題,親愛的,這是一個無法真正得到解答的問題,也許有一天,你可以親自去問問他。”
“誰?”
“路易斯劉,相信我……你和他會有一天,站在同一個舞臺上的。”
蘇茜老師罕見露出一個調皮的神色:“一個女人的直覺,我很篤定。”
……
也許吧。
不過那也一定是以後的事情了,現在的羅布裡,已經在蘇茜的幫助下,完成了方法派的諸多訓練。
那個熟悉的羅布裡,那個能獨立完成四十一幕戲的羅布裡……回來了。
……
舞臺。
羅布裡身著紅色的小羊皮靴,身披亮白色白絨披肩,頭上的爵冠閃爍著寶石的光輝。
他,是王子。
是真正的王子。
他坐在庭院中,歡快地宴飲著。
“來,舉起酒杯,為這歡快的日子,為這美好的一天!偉大的哲人告訴我們,今天的時光絕不會再來,所以趁著年輕,趁著手中還有大把的好日子,享受吧!墮落吧!忘掉一切!”
他一口飲下葡萄酒,音樂奏響,彷彿眾神之王的歡樂酒宴。
……
羅布裡在這一幕,有一個單人後空翻加旋轉,要騰空旋轉,來表現王子的放縱。
這個動作難不倒羅布裡,就見他騰空而起,如同輕盈的羽毛,在空中舒展手臂和小腿,穩穩落在了臺上。
但在幕後看著他這個動作的羅麗卻知道,這個動作並不簡單。
這屬於一箇中高階難度的技巧類動作。
一般沒有接觸過的,最起碼也要訓練兩月的時間。
就這樣,還不能保證結果出來能讓人眼前一亮。
這一幕,雖然跟之後羅麗上場,飾演黑天鵝的‘揮鞭轉’無法相比——
解釋一下,羅麗飾演的‘黑天鵝’在獨舞變奏中,要一口氣做32個被稱作‘揮鞭轉’的單足立地加強旋轉動作,這是衡量一個真正芭蕾舞演員的試金石。
當然,羅布裡那個凌空動作的難度是完全不能和羅麗相比的。
但羅麗是專業芭蕾舞演員。
而羅布裡,是個此前從未接觸過芭蕾舞的戲劇演員。
他能演成這樣,已經叫羅麗大吃一驚了。
……
沒想到的是,這一幕在臺下觀看的外國演員和觀眾中,又引發了一陣驚呼。
這麼說吧,如果說外國演員本身的演技比中國演員強,那麼這個說法還有待商榷,你說人外國影帝含金量高,國內影帝比不過人家,這個也不能一概而論。
但你要說外國演員和中國演員的身體素質哪個強,那一定是外國演員的身體素質更出色。
因為亞洲人骨架子比不過歐美人,肌肉含量也比不過人家,這導致甚麼呢,導致很多在舞臺上的動作,歐美演員做的更出色,更自然。
你比如這個旋轉動作,給羅布裡示範的歐美演員可以輕鬆旋轉。
但羅布裡要做,需要加倍用力。
而往往來說,加倍用力,會導致動作不流暢不自然。
沒想到,羅布裡卻可以做得如此輕盈靈巧。
……
這有賴於在拍《刺客風雲》的時候,鄭飛大哥給他做的高強度訓練。
鄭家班就是香江武打的巔峰,就是技術的縮影,對羅布裡的特訓就導致他對身體的掌控非常自如。
舞臺上,王子的那種輕鬆放縱的感覺,一下子就出來了。
……
很快,飾演王后的演員走了上來,作為母親,憤怒地斥責王子在父親去世沒多久,居然肆意行樂。
音樂乍停,王子從墮落中清醒過來,充滿了羞愧之色。
這就是王子的兩種人格的交戰。
一個在肆意行樂、鼓吹墮落。
一個在遵守道德、清規戒律。
這一幕,就是第一幕最開始的時候,王子照鏡子的延續。
……
第一幕,羅布裡飾演的王子從最開始出現在觀眾眼前,就是在照鏡子。
王子,和鏡子裡的王子。
在燈光師的調控下,羅布裡的身上白色披肩閃閃發光。
而鏡子裡的羅布裡,卻被黑色包裹,象徵人格的不統一。
……
王后在規勸他:“你是一個國家的王子,馬上就要成為國王了,你必須肩負萬民的信仰,對得起他們對你的歡呼……”
魔王卻在誘惑他:“憑甚麼,你要像個清教徒一樣生活在別人的安排下,看那酒杯,難道不應該舉起來歡慶嗎?為甚麼要讓杯中的紅色血液,白白流淌?”
羅布裡面對王后的時候,他就是個高尚的、自律的、單純的王子。
面對魔王,他成為了縱慾和奢靡的代言人。
……
在百老匯的舞臺上,表現人格分裂的戲劇其實不少,因為歐美人他就是吃這一套,從弗洛伊德發源的對精神起源的探索,就導致這種題材在歐美大受歡迎。
不是沒有演員演過精神分裂,甚至因為成功飾演精神分裂而名聲大噪的演員還不少。
但沒有一部,像《天鵝湖畔》一樣,需要主演在飛速切換的舞臺場景中,完成兩種人格的無縫切換。
也就是說,前一秒,羅布裡還是個憂鬱多情的王子呢,後一秒,他就要毫無預兆地成為一個沉湎酒色、積鬱已久的狂躁之徒。
四十一幕中,這樣的轉換有十九場。
最重要的是,王子自始至終只有一個人,那就是羅布裡,他沒有替身,他不能像電視劇電影裡那樣,一對雙胞胎雖然是一個人扮演的,但有特效將他們拼合在一起,而且還有明顯的服裝、化妝上的不同。
羅布裡需要立住兩種完全不同的人格,單憑他的演技和肢體語言。
……
天鵝湖畔,並沒有白天鵝和黑天鵝。
所謂的白天鵝和黑天鵝,是王子心中的剪影。
有的,只是白王子,和黑王子。
幸運的是,羅布裡演出了兩種人格。
觀眾可以很輕易地區分,哪個是白王子。
哪個是黑王子。
但見白王子目光純真、憂鬱,漆黑的眼球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憂嘆,充滿了對自己的不自信,任何人看到他,都想將他摟在懷裡,替他撫去眉間的憂傷。
而黑王子的上場就讓人又愛又恨了,他就像是受人引誘、試圖嘗試一切禁果的小可憐,帶著可憐又可悲的氣質,渾濁的眼球已經無法撥開慾望的迷霧,讓人不禁搖頭嘆息的那種。
……
他疑惑、尋找、迷惘。
他動容、嘆息、惆悵。
他似有所悟。
他渾渾噩噩。
他一時清醒,卻又一時糊塗。
……
舞臺有明顯暗示,暗示王子見到的白天鵝和黑天鵝的存在,根本都是腦海中的幻想。
比如每當他和黑天鵝幽會完,詢問黑天鵝究竟從哪兒來的時候。
黑天鵝總會低聲輕喃:“Mind……”
不是來自一個叫曼德的地方。
而是,從你的心裡而來。
……
最後,羅布裡飾演的王子終於明白了一切。
在白天鵝和黑天鵝的交纏和擁抱中,他奮力打破了鏡子。
鮮血橫流。
“嘩啦——”
白天鵝和黑天鵝展翅飛去。
鏡面碎裂。
自我和本我,完成統一。
……
高、潮還未散去,在柔美的餘韻中,整個劇院4771位觀眾,發出了震撼的呼聲。
“太完美了!”
“這真是藝術,藝術!”
“天鵝湖改編最好的一版,該死的,我已經忘了原作是甚麼了!”
“出乎意料的作品,我居然很慶幸今天沒有將這張票換成《玩偶之家》的……我妻子和女兒就去看了那一場,可想而知,絕不會帶給我這樣的新意,”就見前排座位,一個男人對著同伴評價道:“這真是……百老匯昔日榮光的重現。”
另一個男人摘下墨鏡。
沒錯,即使在燈光幽暗的劇院裡,這個老男人也一直帶著墨鏡。
特立獨行。
就見這個老頭嘖了一聲:“百老匯的榮光,居然要靠一箇中國演員來重現了……不過,休西,我要告訴你,我認得那個演員,而且完全沒有預料會在這裡遇見他。”
後臺,羅布裡一進去,就癱坐在了椅子上。
累得跟狗似的。
一場演出4個小時,4個小時哎,從昨晚上羅布裡就不能喝水了,一直到現在。
戲劇的強度,戲劇對演員的要求,是不同的。
戲劇演員的功底,是強過很多電影演員、電視劇演員的。
所以有那個說法,戲劇演員輕輕鬆鬆可以演電影,電影演員卻不能正兒八經演一場戲劇下來。
為甚麼,因為戲劇一場就是一場,不存在rea的情況,其他演員笑場了,重來沒問題,頂多費點錄影帶和膠捲。
戲劇演員,容錯率非常低。
你的一個小小的停頓卡殼,乃至忘詞,就會影響到後續的演出,影響到你的同伴,影響到現場的所有觀眾。
所以你不能出錯。
演出,必須是連貫的,是一口氣下來的。
而且,戲劇演員的專業性還體現在,在這麼大的劇院中,你要保證自己的聲音能被坐在最遙遠的座位上的觀眾聽到。
你不能用揚聲器。
這是對舞臺的尊重。
夏鍾生看著自己的學生毫無形象的樣子,也不知道是該先表揚還是先批評。
就聽羅布裡道:“……老師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當年在學校,您辣麼偏愛我,我居然到現在才知道。”
夏鍾生:“?”
羅布裡淚汪汪:“給了我三句半的臺詞……現在想來,是多麼幸福的事情啊!”
中戲排《理查三世》,羅布裡那個角色,只有三句半臺詞。
跟《天鵝湖畔》相比,簡直不要太幸福。
……
“羅布裡,快起來,有人獻花了!”
羅麗把爛泥一樣的羅布裡拖了起來。
就見後臺的門開啟,兩個男人並肩走了進來,手上捧著獻花,看起來像被演出感動的觀眾。
“送給你,令人尊敬的演員,你和你的戲劇團隊貢獻了一場精彩絕倫的演出。”
羅布裡接過獻花,照例謙虛了幾句:“謝謝你們的喜歡,這都是我的同伴們的功勞……”
他沒注意到的地方,錢星瞪大了眼睛。
那甚麼……羅布裡不僅可以聽懂對方的話,回答地也出乎意料地流利啊。
……
那邊兩個人已經開始了自我介紹。
“這是我的名片,”就見這個穿著休閒夾克的男人抿起嘴角一笑,道:“我是flix的負責人,我叫休西麥茲。”
羅布裡一愣。
奈飛的老總?
不是吧。
國外影視公司的老總都這麼閒的嗎?
還有功夫看戲劇?
你看看顧總,忙得根本沒有一分鐘的空閒時間啊。
就見另一個頭發花白的男人也亮出了真實面容。
“你是那個誰,我想想啊,我絕對見過,你是——”
羅布裡一拍腦殼:“我本家!”
羅伯特嘛!
時尚界最大的魔頭,米蘭秀展的時候,於超英正準備給他介紹呢,後來就出了辱華的事情,最多也就是遠遠見過這老頭。
羅布裡下意識看了一眼身側的羅麗。
好傢伙,三個姓羅的。
蘿蔔開會嗎?
……
羅伯特笑了:“一年半的時間沒有見,你這個小傢伙還是一如既往地有趣。”
“你很有塑造性,就像你在剛才的戲劇表演出表現出的那樣,你有一種夢幻的魔力,能輕鬆地固定別人的目光……”他想了想,“我覺得,你可能符合我的想法。”
聽起來,這個六十多歲仍然偏愛開襟、脖子上非要搭一條尼龍絲巾、十個指頭八個戒指的怪老頭,似乎有甚麼別出心裁的想法。
……
北京。
奚蘭剛安排好手下其他兩個小藝人未來一個月的通告,睡了不到兩個多小時,就被一個跨國電話給驚醒了。
她還以為是羅布裡出了甚麼事兒呢。
畢竟這時候在國外的,只有羅布裡了。
結果那邊先抱歉了一下,說忘了美國和中國的時差問題了,隨即說明了來意。
居然是……
奈飛公司的電話,詢問《村裡來了個官兒》電視劇版權的問題。
……
東皇都有點驚動了。
海外版權的問題,不是沒賣出去過,東皇製作的多部電視劇電影,都賣出去過海外版權。
尤其是電視劇,比較熱銷的古裝劇之類的,在越南啊、泰國啊這些東南亞地區,很暢銷的,在韓國的中華TV上,也能播出好幾輪。
電影則跟美國的六大也有合作,通常來說,是一部200到500萬美金買斷這樣的。
別覺得少,中國電影在海外本就水土不服,沒多少票房的。
除非像張明義導演多年前的那部商業轉型之作,那是拿下北美周票房冠軍的第一部 華人電影,將鏡頭美學發揮到極致的一部作品,拿下了1.7個億的總票房。
這種電影也很罕見。
話說回來,奈飛要買《村官兒》的版權,這事情可不多見。
簡直是……太不多見了。
為啥?
因為奈飛此前……從未買過中國的電視劇。
奈飛除了購買電視劇外,自己製作的電視劇本身就很多,而且都很精緻。
國外的劇,美劇英劇之類的,本身就追求劇情明快、主線流暢,大部分劇7-12集左右就結束了,甚至BBC劇,一季只有3集,絕不像國內的劇,因為是按集數賣錢,所以導演都想方設法拖沓劇集,一部婆媳劇可以拍出80集的這種。
你覺得咱的婆媳劇,能跟人家的《紙牌屋》相比嗎?
這就是為甚麼奈飛從來瞧不上國產劇的原因。
其實中國也不乏一些相對而言比較優秀的國產劇走出國門,迪士尼還購買過好幾部國產劇呢,先不管在國外的收視怎麼樣,最起碼完成了廣、電、總、局要求‘走出國門’的號召吧。
但奈飛從未買過國產劇,所以這次提出要買下《村官兒》的網路播出權,著實震驚了一下東皇,甚至業內。
……
那邊奈飛負責人休西還專門跟東皇這邊影片電話了一下。
宣告公司絕非一時興起,而是真的有意和東皇達成這部電視劇的合作。
他還特地說明了用意:“……之前,我的一些中國朋友,就向我推薦了這部電視劇,他說希望我好好看看這部劇,這絕對是一部不同尋常的電視劇,我答應了,但轉頭卻想,交給購片部的人吧,我的工作可不是鑑定一部電視劇,我的工作是確保奈飛所有使用者能對奈飛保持一如既往的熱情,我深知要保持這樣的熱情,奈飛就必須像個……像個夜班工作者,”
他哈哈笑了一下:“原諒我用這個詞兒,但其實奈飛確實是這樣,它必須永遠保持吸引力,永遠給客戶帶來新鮮感,永遠有不同尋常的東西,所以近些年來,奈飛也在考慮更多的開啟視野,中國一直是奈飛很感興趣的合作物件,我們很榮幸地看到奈飛來自中國的使用者越來越多,一些東西正在被打破。”
休西比劃了一下:“我們也非常高興地看到,中國的電視劇的質量,似乎在悄然提高……最起碼,我個人認為公司即將購買的《村官兒》這部電視劇,就完全區別於其他我曾經看過的電視劇。”
他提到了羅布裡:“知道這部劇的存在,其實應該歸功於紐約大螢幕的廣告,我還記得那一天,我喝著咖啡,搜尋推特和INS,看到一箇中國的扶貧廣告,還有羅布裡這個演員的正臉,我想的是,哦,中國這一次可真狡猾,一直都是我們在向他們投放廣告,現在他們也學會了這一手。”
他被人推薦了這部劇,卻也沒有觀看,直到一個多星期前,他在紐約劇場觀看了羅布裡的演出。
“首先我必須要宣告,《天鵝湖畔》在美國已經颳起了一陣旋風,紐約劇場每天的票,一旦開放就全部售空,”就聽休西嘖嘖到:“他們在紐約14家劇院演出了31場了,在紐約的戲劇屆已經名聲大噪,甚至有阿拉巴馬州、得克薩斯州和猶他州的劇院和文化節發來邀請,請他們去巡迴演出。”
作者有話要說:
我們小羅,是自己救贖了自己。
所以根本沒有系統,所以這文的名字叫‘演技代替症’,而不是‘演技代替系統’,就是這個原因,因為從始至終,就是個心理上的病症,自言自語的病症。
羅布裡自己說:“叮咚,搜尋了您的記憶庫,發現了可以代替演技的場景——”
羅布裡自己搜尋了自己的記憶庫。
從頭到尾,只有他自己。
寫到這裡,真是涕泗橫流。
p.s.我要是在這裡結束會腫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