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宴/文
宗琪一番話,駭住了劉氏,震住了謝雲闌,兩人都不敢拿主意,那信亦是暫時未交到謝雲姍手中,令門房的僕人將口風收緊,不許叫家裡姑娘知道大皇子來過的事。
直到謝家二郎謝懷青自外埠回京,母子兩個方將這日的事一五一十稟明瞭。
劉氏扼腕道:“這大皇子竟把話揭穿了說,嚇得我連該不該應都不知道了……夫君,你說這事……大皇子該不會告到皇后殿下那裡,說咱們家欺君罔上吧?告狀倒是也不怕,皇后殿下仁慈,如何能不向著咱家?怕就怕公主與姍姍就此生分了……”
謝雲闌並不這麼畏懼,只蹙眉深思,“爹爹,大皇子氣質磊落,料他不至於如此。兒是覺得,大皇子所言不錯,姍姍在宮裡為公主伴讀,於她一生多有裨益。便是爹孃不預備將妹妹許入世家高門,憑著妹妹與公主的感情,來日嫁了人,夫家定是不敢輕慢她,悉心呵護,妹妹便能過一輩子安穩祥和的好日子了。”
劉氏聽了覺得有理,趁丈夫還沒吭氣,附和道:“這是自然,公主何其尊貴,咱們家姍姍與公主那麼要好,來日沒有人家敢給姍姍委屈受的!只是……只是咱們若真如大皇子說的,即刻便又將姍姍送回去,那不就是應了人家大皇子的說法,沒的叫人家大皇子記恨嗎?或那大皇子對姍姍真的有圖謀,今日只是他的說辭呢?”
母子二人各抒己見,謝懷青聽完大致有了想法,抬眼望向長子,“你覺得大皇子此人,如何?”
謝雲闌抿唇少頃,簡潔回答:“看似溫和謙慎,實則傲氣凜然。”
“我想也是。”謝懷青嘆氣,“有傲氣,更有傲骨。否則不會這般說話,我家不過是為著皇后、為著三皇子,不叫雲姍再進宮罷了,本無傷大雅。大皇子這般跑來,擲地有聲一番話,無非是覺得蒙受揣測羞辱,特來表態……他縱天資聰穎,有所猜測,本也不必上門一趟的,此來,無非是打破砂鍋問到底,求一個清白。”
謝懷青行商多年,識人極準。只憑一次謀面與家人的寥寥數語,便在心裡勾勒出了宗琪的形象。
他沉吟良久,最終拍板道:“既這般傲,想來不會食言,更不怕旁人坦然。如此,叫姍兒重新入宮,全她們表姐妹一番情分倒也無妨。左不過雲姍住在皇后宮裡,有皇后庇佑,旁人即便有算計,斷不敢算到皇后殿下頭上……但這件事,須得與雲姍徹頭徹尾地講清楚,令她曉得利害,切莫生出貪念。入宮去,好好侍奉公主,也是咱們女兒的好前途。”
……
宗瑤無論如何都沒想到,事情峰迴路轉,忽有一日,謝家又進宮來求見皇后,說是雲姍表姐與她分離後十分不捨,為著姐妹情分,謝家願意讓雲姍繼續服侍公主,直至婚嫁。
謝小盈乍然聽聞都頗替女兒高興,更遑論宗瑤自己了。幾日後謝雲姍入宮謝恩,小姐妹在凰安宮內重逢。望著大半年不見的表姐,宗瑤驟然淚如雨下,顧不得說甚麼體己話,只先撲上去,牢牢抱住了表姐。
謝雲姍觸景生情,亦是潸然。小姐妹抱在一起,宛若一對曾被拆散的怨侶。
謝小盈見狀忍俊不禁,打趣道:“不過半年分別,你們姐兒倆何至於呢?快收了淚,雲姍,到姑母這裡坐,讓姑母看看你,可是又長高了。”
大約是許久不曾進宮,謝雲姍表現得頗為侷促,正經地跪在皇后面前行禮謝恩,還說了自己不懂事云云的客氣話。謝小盈待孩子們一向溫柔親厚,她知道雲姍隨她二嫂嫂,膽子怯懦,便著意安撫了好幾句。
謝雲姍很明顯地瘦了,但確實也長高了。
少女的曼妙身姿在薄緞襦裙下已隱隱可見,宗瑤站在她旁邊,立刻便能對比出女孩家青春期迅猛變化的不同來。
謝小盈由得
:
女兒拉著雲姍的手,訴衷腸一般,嘀嘀咕咕說個不停。她自己一邊呷著茶,一邊端詳著謝雲姍的變化。女孩慣常柔軟清亮的瞳仁裡,無端多出了些堅定和果決。縱然沒甚麼凌厲鋒芒,但與從前那個軟綿綿的小女孩大相徑庭了。
謝小盈按捺不住猜忖——哥哥家裡這是發生了甚麼變故?忽地不讓女兒進宮,忽地又重新送了進來。大人們的表現看不出端倪,可謝雲姍彷彿忽然長大了似的,心裡裝著事,還是一件已經很篤定的事?
只不過小女孩間的秘密,謝小盈並無意打探。任由小姐妹二人自去親熱交流,若真有甚麼事,謝雲姍自會忍不住告訴宗瑤,宗瑤也定會來找她求助的。
……
謝雲姍的變化十分明顯,別說謝小盈這樣的成年人,就連宗瑤都窺出了一二不對勁。
兩人從凰安宮正殿裡退出來,回到了宗瑤的寢殿內,宗瑤屏退左右,才牽著謝雲姍的手,訥訥地問:“表姐,你家裡可是發生甚麼事了?你為甚麼突然不願意進宮陪著我了呀?”
“我……”謝雲姍囁嚅了下,抬眼望向宗瑤,“瑤瑤,你可怪我?”
宗瑤震驚地瞪大眼,“怪你?我怪你做甚麼?”
“我們說好了要一起長大的,我出爾反爾,沒有回來。”謝雲姍神色透出三分懨懨,小姐妹的手指絆在了一起,謝雲姍控制不住輕輕捏宗瑤的指腹。
宗瑤立刻反手也握住了謝雲姍,語氣肯定道:“當然不會怪你,你進不進宮來,也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的事!阿孃常說你懂事孝順,定是舅父舅母不許你來,你才不回來的。原本我還有些怪我娘,還有舅父舅母,可是阿孃和我說了好些道理,舅父舅母想要你承歡膝下、闔家團圓,我也都理解的……只是……”
說到這裡,宗瑤頓了頓,鼻間有些發酸,她再度哽咽起來。
謝雲姍見一貫樂天陽光、受盡寵愛的公主表妹露出這般戚色,不由愈發內疚,小姐妹又抱到了一起,宗瑤枕著表姐微高的肩,輕聲說:“雲姍姐姐,你回來了就好啦,你不陪著我,我感覺好孤獨……雖然爹爹孃娘還要讓別的名門閨秀陪我玩,可是她們和你不一樣的。表姐,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永遠的朋友。”
謝雲姍聞言感動極了,眼角亦有些溼潤,姐妹二人反覆說了好些“甜言蜜語”,直把對方說得好像自己身體裡的一塊骨頭般,又哭又笑了一會,才漸漸收了情緒。
宗瑤還留著謝雲姍昔日的房間,兩人很快就找回了之前朝夕相處的感覺。
姐妹二人如常用了晚膳,待到暮色沉沉,兩人臨近睡前,謝雲姍終於鼓起勇氣,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你幾位阿兄最近如何?”
“你問我大兄嗎?”宗瑤長大後與宗璟不如幼年親厚,心裡只掛記宗琪多一些,她下意識這般問,不等謝雲姍回答,便顧自地說,“我也好久沒見他了,許是功課多吧。爹爹如今不怎麼准許我兩位阿兄到後頭來的,說是他們年紀大了,都該說親了,除了元日十五須得來我娘娘這裡請安盡孝,旁的日子他們很少來了。”
宗瑤忍不住又長長嘆了口氣,小大人似的感慨:“聽小珩說,大兄若娶妻,差不多就要封王就藩,離開延京了……想到要和大兄分開,此後再難一見,我還怪難受的。大兄對我最好了,他一直很疼我的。”
謝雲姍聽得怔怔的,不知想到哪裡去了,目光中陡然生出幾分悽意。
她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臂彎間的帔子,半晌才期期艾艾地開口:“那……他……他應該……”
話到一半,謝雲姍又不知該怎麼說了。
宗琪來謝家的事,看樣子皇后與宗瑤都不知情。而她父母那些揣測,勢必並不成真。
大皇子歸根結底是天潢貴胄,謝雲姍想到母親告訴她宗琪上
:
門來說的那些話,便猜得到,宗琪定是深深感到侮辱。他們之間本是最簡單、乾淨不過的往來,大皇子明明是為了幫助她,才登門謝家,卻不想致使了這麼嚴重的誤會。
父母疑她行事不端也就罷了,可將這樣的猜測忌憚,擺在了宗琪的面前,該是何等的傷人與低劣呢?
謝雲姍一貫心思纖細敏感,知道這些事之後她一度輾轉反側,內疚難眠。可她還是決意回到宮裡來,她唯有回來,才能再見宗琪一面,見到他,她才能當面說一句對不起。
雖然她的抱歉,是那麼的輕飄飄。
……
可惜,宗琪當真是個一諾千金的君子。
他既說不會再見謝雲姍,謝雲姍再入宮來,宗琪便沒再讓她遇到過。
每逢宗琪至凰安宮向皇后請安時,多是宗瑤與謝雲姍去讀書習畫,或去園中嬉遊的時刻。兩人堪堪錯過,從未相逢。
就連七月宗瑤生辰做壽,宗琪都只是與宗璟一道,匆匆趕來送了個賀禮,便託詞有事,很快就走了。
宗琪離開的身影很決絕,全程除了對宗瑤格外真摯地說了幾句祝福,宗琪對上其他人,幾乎都是透著疏離的彬彬有禮。
三皇子宗珩對此不置可否,大抵是習慣了長兄這樣。四皇子宗瑞與宗琪根本不熟,見陌生的兄長們走了,反倒更自在淘氣,滿場跑得不亦樂乎。
唯有謝雲姍有些失落,宗琪的目光只很短暫地在她臉上停留過一瞬,他本不必向她行禮的,將她漠視掉其實也是那麼的理所當然。
他大約仍舊責怪自己,謝雲姍篤定地想,雖然大皇子脾氣一向很好,可他一定是個很驕傲的人。
端看他的態度,謝雲姍就覺得自己猜得一點沒錯,大皇子恐怕一生都不會再像從前那樣,待她如親妹妹一般溫和愛護,給她鼓勵,在她驚恐惶然的時刻,驅散她心裡的陰霾,鼓勵她喊一聲阿兄,說他待她,也是親人。
時光飛逝,等謝雲姍再一次見到宗琪時,竟已然是成元二十年的上元節。
宮裡的元宵燈會一貫熱鬧,這些年皇帝未曾再納新人,宮內嬪御已成積年姐妹,相處愈加融洽。幾位皇子並公主宗瑤多少稱得上是和睦親厚,難得為著節慶聚在一處,說說笑笑,自然一番和樂。
謝雲姍往年的上元節大多是在家中過的,只今年公主不捨,怕她再出宮又不回來,強鬧著留她在宮裡過了一回年,為此,謝雲姍這才跟著一道來了摘星樓上燈會夜宴。
皇后素來喜歌舞,內教坊的表演已是年年翻新,花樣百出,看得人連連拍手叫好,更為席間增添歡慶氣氛。
只是謝雲姍身份並非皇嗣,這回與宗瑤沒能坐在一起,於是隱隱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略待了一會,她感到有些悵然,便忍不住起身,披起一身皇后命人為她新裁的銀紅斗篷,悄悄往大殿外步去。
前幾日延京城內剛落過雪,摘星樓外除了臺階上掃過雪,其餘松柏老樹、園林野徑間俱是銀裝素裹的一片,微顯冷冽的風拂面而來,似乎零星還挾著雪點子,涼涼落在謝雲姍面頰之上。
她垂首躲避風雪,揚手輕拭,卻不想,再抬頭時竟見大皇子宗琪正順著迴廊迎面走來。
謝雲姍一怔,她沒注意大皇子甚麼時候離席,自然也沒料到兩人會在此相遇。
她有些呆滯地立在原地,二人的目光無聲中交匯到了一起。
宗琪腳步微頓,放緩了步伐。他身邊依舊跟著易得等幾個內宦,都是謝雲姍極為熟悉的人。
謝雲姍心情猝然有些慌亂,他停下來,是想等她行禮嗎?他會不會刁難她?他還生氣惱怒嗎?
她的身體比大腦先一步做出了反應,雙手相叉,已然拜俯下去。
只是,謝雲姍卻不知該怎麼稱呼對方了。M.βΙξ.ε
是照舊叫他阿兄?還是……
她訥訥開口,低聲喚了一句,“大皇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