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宴/文
謝雲姍微低頭,不太敢直視宗琪,生怕看到對方眼中的厭惡與冷漠。她只盯著地上看,看到宗琪徹底停下腳步,過了半晌,他才語氣淡淡地開口:“謝家娘子不必多禮。”
說完這句,宗琪似乎又要走。
兩人倏然變得有些陌生的稱呼讓謝雲姍心裡泛起一片酸澀,這本該是意料之中的,更是應當應分的。對方原就是出身高貴的皇嗣,她是民家女,兩人判若雲泥,宗琪不過是收回了昔日的友善溫柔,而這境遇,卻是因她自己莽撞、因她家裡過分提防揣測才導致的……
萬千情緒一湧而上,謝雲姍甚至來不及分辨那些情緒是甚麼,已然下意識脫口道:“大皇子且慢!”
宗琪有些吃驚,他再度站定腳步,謝雲姍也被自己突然出口的聲音嚇到了,輕輕捂住了嘴。
她抬頭,兩人的視線交錯。
宗琪安靜地凝望著她,沒說甚麼,只微微挑眉,眼神裡透出些徵詢。
謝雲姍能感覺到,宗琪看起來好像沒有她所預想的那麼冰冷尖銳,於是她鼓起了勇氣,極低聲地問:“……我……我有些話想與大皇子說,可否請大皇子……借一步說話?”
“謝家小娘子有話不妨在此直說,夜色深了,女兒家清譽要緊。若娘子名節有毀,琪恐怕無法給令尊令堂並皇后殿下一個交代。”
謝雲姍但覺被宗琪諷刺,當即臉色漲紅,脫口回答:“不關大皇子的事,若真有流言蜚語,那自是雲姍行事不當,是我定要糾纏大皇子,將有些事分說清楚的。”
女孩難得說出這樣擲地有聲的話,站在對面的宗琪愈發顯出驚詫,他臉上的錯愕幾乎難以遮掩,看似疏漠冷淡的態度終於生出些裂痕——宗琪以為謝雲姍遇上了甚麼事,語氣竟放得軟了,只問:“妹妹莫急,是出甚麼事了嗎?”
他口吻中的關切居然一如往昔,謝雲姍備受鼓舞,她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咬牙說:“我……我就是想同大皇子說一聲……對不起!原是我不懂事,先前拜託大皇子為我幫忙,卻沒想到我家裡人會這般妄測大皇子。阿兄與娘將那日大皇子登門的事都與我說了,他們雖是為我思慮,可我卻知道大皇子並非家人所設想的那般。我、我入宮回來,就是想有個機會,能和大皇子當面道個歉。我家裡雖沾了皇后殿下的光,可依舊是小門戶……雲姍不敢奢求大皇子諒解我,只求大皇子切莫掛懷,不再生氣!”
宗琪無論如何都沒想到,謝雲姍留他是為了說這件事。
他不可思議地望著那個一貫膽小怯懦、循規蹈矩的女孩,記憶裡,那明明是個與他說話都會緊張得淚眼汪汪的小妹妹,她哪裡來的膽量,與自己解釋了這麼多?
他愕然於她的陡生的膽氣,更生出幾分從未有過的奇妙心情。
宗琪並不是個愚鈍的人,恰恰相反,因他際遇不同,自幼早慧,謝雲姍寥寥幾句便能宗琪敏銳地分辨出,女孩的自責、愧疚,皆是源於對他的尊重、關切,甚至是一些他從旁人處未曾得到過的……欣賞?否則,以謝雲姍的膽怯,本不至於、更無可能這樣魯莽地衝到自己面前,說出這樣一番令人熨帖的歉辭來。
她在意他。
這個念頭令宗琪忍不住倒吸氣,拿出平生的剋制來,才勉強壓住臉上情不自禁想要浮出的笑意。
謝雲姍見他一時未語,以為宗琪仍在著惱,不免黯然垂首,極小聲道:“雲姍想說的就是這些了,不敢再叨擾大皇子,這便告退了。”
說完這句,她倉促地行禮,試圖落逃。
然而,謝雲姍方轉身欲走,宗琪忽地伸出手,穩準狠地攥住了女孩的手腕。
謝雲姍嚇一跳,險些失聲叫出來。幸得宗琪反應極快,迅速鬆開來,又微微彎腰俯身,舉起食指,豎到謝雲姍面前,使勁“噓”了一聲。
謝雲姍條件反射地捂住嘴,制止了自己的聲音。
與此同時,她也終於極近距離地,迎上了宗琪清湛的目光。
宗琪雙手撐著自己膝蓋,依舊保持俯身的姿態,“謝家妹妹,剛剛在胡言亂語甚麼?我幾時說過生你的氣,又何嘗怪過你、怪過你的家人了?”
謝雲姍眨眨眼,沒跟上宗琪的反應,“你……你不怪我們?”.
宗琪嘴角終於揚起了昭然的弧度,聲音恢復了謝雲姍記憶中的溫柔,“我活得好好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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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兄長又未曾加害於我,我何須怪你、怪任何人?你怎麼會這麼想?”
“……可是……你……”謝雲姍沒好意思說出口,她很想問,為甚麼她再回宮,大皇子再也不來見她,更不像從前那樣視她作妹妹了?
宗琪很快猜到了謝雲姍未竟之言,他失笑,緩慢地直起身來,並不急著解釋,而是嘆氣道:“這裡確實不是說話的地方,妹妹隨我來吧。”
他抬步就走,根本不給謝雲姍猶豫糾結的時間。謝雲姍下意識跟上宗琪,兩人迎著冬日零星的飄雪,繞到摘星樓一側的小徑上。易得默不作聲地尋了四角宮燈來,為二人照亮前路。宗琪領著謝雲姍,直到林間一處隱秘的亭閣裡,才止住了腳步。
“冷嗎?”宗琪問。
謝雲姍左右環顧,搖了搖頭。
亭間寒風習習,她記得此地原該是一片桃林。只是天寒地凍,亭閣四周唯有堆雪與枯枝。
其實她是冷的。
原想出來避避筵席上的嘈雜,並沒預料能遇到宗琪。她只披了件氅子,連侍婢都沒喚,遑論風帽與手爐了。可她不好意思說,唯恐給宗琪添麻煩。
宗琪凝視她半晌,雖未開口,仍舊朝易得揚了揚下顎。易得領會,迅速遞了手爐到謝雲姍面前。謝雲姍的膽量在剛剛彷彿已經消耗殆盡,她一時沒敢接,宗琪見狀便安撫道:“妹妹拿著吧,若凍出個好歹,琪與皇后殿下如何交代?”
謝雲姍這才從易得手中接過暖爐,輕輕攏在了掌心。她忍不住仰頭去望宗琪,但見對方正笑盈盈地凝視著她,目光中的溫暖暌違已久,倒讓謝雲姍覺得比掌中的銅爐更讓人心底發熱。
宗琪見謝雲姍的心情明顯安定下來,終於解釋道:“謝家妹妹莫慮,當初我既在貴府上答應了令堂與令兄長,換你回宮與瑤瑤相伴。君子一諾,便該說到做到,不再與你來往。我們年紀大了,畢竟不是親兄妹,你父母有所顧忌,是再正常不過的了。何況我們身份特殊,我是陛下的庶長子,又是……罪妃之子,而你家裡則是皇后母族,謝家一貫門風謹慎,我素有耳聞。先前我行事確有孟浪輕浮之處,得你兄長母親一通詰難,也不算委屈。”
說到這裡,宗琪低聲撥出一口氣。因天寒,白色的哈氣氤氳在他面前,短暫地遮擋了宗琪的視線。
他此刻雖說得通透輕鬆,可最初平復自己心情時,卻並沒有這般容易。他年紀愈長,愈常感到孤寂。父親不可依,手足不可親。除了能與宗璟結伴,其餘弟弟們與他身份殊異,已是很難深交。而宗璟與他境遇相仿,他們早晚要就藩兩地,輕易不得會面交遊,否則罪同謀逆。這份孤寂,在他當初賭氣撂下狠話,決意與謝雲姍剖清關係、再不往來時,便顯得益發濃了。
他以為自己是在遺憾,遺憾於沒能有個同胞妹妹,這樣即便他就藩、即便妹妹出降,兄妹亦能相逢重見,於這世間仍有一血親所羈絆。
可時深日久,當宗琪一次又一次看到母親遺他的那枚玉佩上,結著謝雲姍送來的絛子。明明該摘下,卻還是捨不得。他終於意識到,其實他根本不是想與謝雲姍做真正的兄妹。
他雖無手足、無慈親,卻還會有妻眷,有子孫。那日在謝家門宅,謝家夫人與郎君所言之所以令他倍感中傷惱怒,並非是因為他們對他惡意的揣測,而是因為,也許,謝家人的忌憚、顧慮,本就切中了他心中至深至隱、連他自己原本也不曾察覺的那份……私情。
只是……謝雲姍是皇朝唯一的公主最要好的嫡親表姐,又是皇后母族在京中唯一適齡待嫁的女郎。
京中多少世家貴女,怕也比不上謝雲姍而今的金貴搶手。若能與皇后母族結為姻親,既無須像尚公主那般得到政治上的掣肘,又能得到謝家財帛上的資助。
於這份情,竟是他宗琪高攀不起。
謝家人疑得沒錯。
是他痴念,亦是他妄想。
看著謝雲姍立在自己面前,耳根紅透,手足無措的青嫩模樣,宗琪不得不調轉視線,在亭中反覆踱步,才能將剩餘的話平靜說完,“自琪生母去後,皇后殿下實在對我照拂頗多,若非殿下寬厚仁善,待我從無顧忌,我也沒法在宮裡安安穩穩留到如今的年歲。我能承名師指點,有學問,長成人,實在離不開皇后殿下庇護關照。為報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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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慈恩,為全我與瑤瑤妹妹自幼一同長大的情義,我都不該違背對謝家的承諾,再糾纏於你,更不能叫你受我牽連,失了好前途。”
宗琪一番洋洋灑灑,自以為開解了謝雲姍,更說清楚了他的決斷。
他沒有怪過她,卻也,沒法再親近她。
“可是……”謝雲姍半晌緘默,忽地開口,“雲姍請教大皇子,到底甚麼叫好前途?”
宗琪沒想到謝雲姍會不懂他的意思,他有些沮喪地想,難道是雲姍年紀尚小,還不懂那些男女婚嫁的事?他只得為難又酸澀地回答:“謝家妹妹,你承歡父母,更得皇后殿下珍愛,只要名聲不為琪所侵辱,來日必能許入高門望族,有份體面的親事。有瑤瑤與三弟為你倚仗,縱夫家門第不尋常,也定不會慢待你……這,便是你的好前途。”
誰知,謝雲姍竟定定地望著他,再度啟聲:“所以這份好前途,就如同大皇子的母親一樣,因出身高貴,貌美非凡,又有父兄所倚仗,便果真嫁給了這世上最高不可攀的男子嗎?”
宗琪一怔,轉瞬難以剋制地勃然大怒,平生的教養剋制近乎功虧一簣,他厲聲質問:“謝妹妹,你怎敢——”
而他怒氣尚未登頂,卻突然意識到甚麼似的,整個人猝然僵住,那份怒氣亦是被打散了。
謝雲姍實在說得沒錯。他的母親,確實嫁入了這世上最高的門楣,為天家婦,有著世人豔羨的好前途。
可他的母親也確實終其一生,未得所愛,不被珍惜。最終在家族權利的爭奪裡,成為了最無辜的犧牲品。
但……謝雲姍為何會與他說這個?
憑謝雲姍的膽氣,怎會與他貿然提及他有罪在身、為深宮諱的母親?
宗琪目光灼灼,恨不得要看穿了謝雲姍似的。
謝雲姍習慣性地躲閃,往後退了兩步,“大皇子莫惱,冒犯尊長,是雲姍不對。雲姍只是覺得,世家高門,鐘鳴鼎食,看似光鮮的好前途,誰又能說得準是甚麼樣的結局?反倒是待字閨中時,哪怕只是星星點點的快意,也是做女兒家最難得的珍藏了。若要雲姍為了那渺不可知的前途,就此與大皇子疏遠,雲姍以為……不值。”
宗琪緩緩明白過來,謝雲姍並非沒懂他的意思,恰恰相反,她非但聽懂了,甚至還有截然不同的判斷。
他有些不可置信,難道謝雲姍與他……作同般想?
宗琪遲疑著試探:“妹妹的意思是……你不想我,避開你?妹妹難道就不怕內宮流言蜚語,傷你清譽?”
謝雲姍聞言緊張得眼皮連眨了幾下,纖長的睫毛似蝶翼般輕抖,“……不怕。”
宗琪雖欣喜,但更情急,“你怎如此糊塗?雲姍妹妹,你進宮這麼久了,旁人不知,難道你還不知,我這皇子身份只是徒有,若你與我惹上干係……”
“若我與大皇子惹上干係,”謝雲姍驀地打斷宗琪,“內宮之中,盡屬皇后姑母治下。倘雲姍與大皇子真有甚麼風言風語傳出,有姑母庇佑,自能還我清白、護我周全。反觀大皇子,年長庶子,仍居宮闈。禍言之下,必惹非議。所以……大皇子不該問雲姍怕不怕,該問自己怕不怕!”
一剎那,宗琪但覺熱血上湧,明明冬末仍寒,謝雲姍的一番話,竟令他脊背生汗,整個人滾水似的沸騰起來。
他忍不住也反詰自己,怕嗎?懼嗎?
若他真與皇后甥女有所牽連,皇后作何想?陛下作何想?他嫡出的三弟,未來的太子又將如何想?
便是他一心求娶謝家女,他又當真能得償所願嗎?
紛紛亂亂的念頭一窩蜂地衝進宗琪的腦海,理智試圖一條條捕捉到它們,令他剋制地、審慎地去判斷眼前的局面。
可當他望向謝雲姍清麗柔婉的面孔,對上那雙水湛碧波般的眼瞳,宗琪根本不忍說出一句違心的話。
偏偏,他心中有個聲音忽然越來越大,有個明明陌生、但這一刻又無端感到熟悉的聲音,在宗琪腦海裡震盪。
那聲音,命他勇敢,命他堅定,命他放下這些清醒與冷靜,拋下看似睿智的取捨與權衡。
那聲音,要他遂心順意,要他忠於自己。倘若不,那聲音威脅他,警告他,說他會懊悔一生,抱憾至死。M.blu.Ν
宗琪無暇分辨這聲音從何而來,只被這聲音狠狠攫住靈魂,沒理由的信了,認了。
於是,他往前邁出一步。
“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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