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宴/文
四月的延京城,初夏將至,沿著宮城外河的岸邊柳綠花紅,官員出入的西側宮門外,停著各家府邸的車馬轎輿,僕從兩側恭候著,有那等相熟世家的奴人,也聚在一塊閒聊幾句,只不敢高聲,唯恐被侍衛呵斥。
過了晌午,蟬鳴正聒噪。泰半參與常朝的官員俱已離宮就衙,僅剩的一些都是高官顯貴或是朝廷要員,被皇帝留下另有事議。幾家僕人們有些沒耐煩,時不時踮腳張望,盤算著幾時能等到人。
交頭接耳中,宮門被人從裡頭推開。僕役們忽地都站起身,勾著脖子迎望過去,誰知卻是馬蹄聲篤篤,兩個鮮衣怒馬少年郎自宮門內疾奔而出,緊隨其後的便是十來個侍衛,還有三兩個內宦模樣的少年,並駕齊驅。
世家老奴們對這架勢相當熟悉,紛紛吆喝著避讓開來。
這必是皇帝兩個庶出的皇子,十六歲的皇長子與十四歲的皇次子,兄弟為伴,錦衣富貴,器宇軒昂。
縱然楊家垮了、林家無勢,皇子仍是他們得罪不起的人物。
待到兩位皇子遠去了,僕從們才重新聚在一起,免不得嘈嘈切切地交流著——
“大皇子的年歲,許是要封王娶妻了吧……”
“難說,京城裡的權貴,誰樂意把女兒許給註定無權無勢的大皇子啊。”
“除非是庶女。”
“庶女?怎麼可能?那好歹也是個藩王妃!”
人們的議論被宗琪策馬疾馳拋到身後,入了熱鬧的坊市,他才漸漸降下速度,免得衝撞了行人。
宗璟緊隨一側,兄弟兩個對視一眼,他們結伴出宮已久,早有默契,幾乎不約而同地從馬上躍了下來。
宗璟爽朗地笑著,“大兄!今日咱們去哪兒,你可有計劃了?”
宗琪左右環顧了一下,並沒立時回答,只沿著街巷走了一會才說:“二弟,你自去轉轉吧,我今日受了瑤瑤委託,得去替她跑個腿。待天色暗下來之前,咱們宮門口匯合吧。”
宗璟一怔,挑眉問:“瑤瑤能有甚麼事?”
宗琪不欲將自己要登門謝家的事說出來,總覺得有些彆扭,彷彿自己上趕著要攀附謝家的富貴,亦或是要屈首於皇后母族的威勢……他怕宗璟覺得,他是在刻意的討好或拉攏。
須臾的遲疑,宗琪含糊道:“也不是甚麼大事,小女孩家,託我帶點東西。我既應了她,總不好食言。”
“……嘖。”宗璟一撇嘴,臉上有些不耐,“小丫頭片子,倒把你使喚的團團轉……罷了!那我自去了,回宮前等等我,免得爹知道,要數落我貪玩。”
宗琪溫笑應諾,待弟弟重新登馬率人而去,他才將自己微微有些汗溼的手在衣襬上不著痕跡地蹭了兩下,去坊市上買了些糕點、綢緞等物什,當做登門禮,隨後便領著自己的幾個內宦侍從,直往延京謝家二郎的宅邸去了。
這一次熟門熟路,宗琪到了門房上,已很坦然地交了腰牌,明示身份,由得僕人大開正門,畢恭畢敬地將他迎了進去。
謝家雖是皇后母族,然畢竟是白身之家,宗琪是皇子,身份有著雲泥之別,謝家奴僕無有敢絲毫慢待他的。M.blu.Ν
宗琪既是第二回來,也沒了初次的忐忑,被人迎著到了正堂中去,便顧自落座,等著謝家人出來招待。
他先摸了摸懷裡揣著的,自家妹妹寫了厚厚一沓的書信,緊接著又掃了眼身後易得提溜著的東西。謝家財厚,宗琪自知買甚麼上門都是露短,因此只是略盡心意,倒不怕被笑話。
宗琪態度坦然,氣質方正。
自迴廊中一路緩行前來的謝家二郎夫人劉氏與她的長子謝雲闌見宗琪周身這般派頭,都是腳步微頓,母子二人對視一眼,深吸氣,這才敢邁進堂中,屈身欲向大皇子行禮。
宗琪忙不迭起身,攔在了劉氏前頭,搶話道:“琪見過謝家舅母。”
劉氏一驚,立刻擺手,“不敢當,不敢當。”
她話音還未落,劉氏身後的雲闌卻是伸手輕輕扯了一下母親的袖口,止住了劉氏的自謙。他出面道:“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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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雲闌,拜見大皇子。”
上一回宗琪來,謝家二郎謝懷青正巧在家,便是由他領著長子一起出面接待的大皇子。這次不湊巧,謝懷青離京跑商,家中僅剩劉氏打理府中庶務,長子云闌一面讀書,一面撐著門庭,男客來時略幫襯著見一見。
宗琪衝謝雲闌很謙和地笑,“上次與雲闌表弟論過序齒了,我虛長表弟兩個月的年紀,表弟不必這般客氣,稱我一聲阿兄也使得。”
謝雲闌十分鎮定,從善如流地稱了一句阿兄。劉氏見這般,頗為緊張地回頭瞪了一眼兒子,開口說話的語氣顯得有些慌亂,“大皇子如何好與我等平民論親戚……雲闌不懂事,莽撞了……”
宗琪仍是翩翩君子的態度,十分溫和地解釋:“舅母不必客氣,皇后是我的嫡母,往日在宮裡我也須稱她一聲母親,我稱您舅母,再合禮數不過。”
劉氏還欲說甚麼,卻被雲闌截斷道:“琪表兄說得是,我等雖為白身,但承蒙皇后殿下恩德,確與皇子公主們為表親,實在榮幸。不知琪表兄今日登門所為何事?家父不在,唯有母親與我能招待表兄了。”
謝雲闌與宗琪年紀相差無幾,各自都是能獨當一面的架勢了。兩個大小夥子對話,劉氏一時也找不到插嘴的契機,便只好從旁招待奴僕奉茶端水,既警惕,也殷勤著。
宗琪先說上了一番場面話,然而謝雲闌是個極利落的性子,他沒有父親身上所呈現出來的商人圓滑,更沒有母親性子裡的小心膽怯,恰恰相反,謝雲闌甚至讓人感到有些鋒利與尖銳。他冷峻的目光落在宗琪臉上,幾乎不遮掩自己的防備,雖禮貌謙恭,但說話亦是擲地有聲。
“琪表兄若有事,不妨直言。”謝雲闌凝視著宗琪,試圖用眼神劈開宗琪溫潤如玉的包裝,“畢竟,我家與大皇子也並非真的沾親帶故,大皇子屈尊而來,想必另負要事。”
宗琪微一怔,心裡免不得擊節稱歎這位謝家郎君的少年鋒芒。
只他在宮裡生存多年,做慣了溫文爾雅的姿態,依舊不疾不徐地開口,“我得公主所託,來向雲姍表妹送一封信。”
這般親暱稱呼,既令劉氏驚愕,更讓謝雲闌蹙眉。
兩人的目光同時直白地聚焦在宗琪臉上片刻,謝雲闌沉聲道:“琪表兄不妨將信予我,我自會轉給舍妹。”
宗琪笑若春風,不以為忤,看似好脾氣地解釋:“我出宮前,瑤瑤特地叮囑我,勢必要將這封信親手交給雲姍表妹,更要看一看,表妹如今過得可好。我與瑤瑤一同長大,瑤瑤所託,我自不敢負,還望舅母與表弟許我與表妹在此一見。交了信我便走,不會多逗留攪擾,舅母與表弟亦可從旁監督,我斷不會影響表妹清譽的。”
他這般說法,實在稱得上週到持禮了,謝雲闌到底年輕經驗淺,一時不知如何拒絕,劉氏臉色亦是惶惶的。
然而,劉氏固然敬畏皇子,卻更記得夫家三令五申的提點與要求,哪敢再讓女兒與皇長子接觸。她略一踟躕,便有些著急地開口:“請大皇子切莫怪罪,小女無狀,正學著規矩禮數,唯恐衝撞了皇子,況她年紀大了,到底是姑娘家,所以……”
“舅母不必顧忌這些,既論了表兄妹,便是自家人。”宗琪雲淡風輕地一笑,“況且舅母與表弟俱在場,我朝閨訓尚不至如此嚴苛。往日我與表妹也在宮中見過,表妹極守禮,從不曾有半分越矩,即便在皇后殿下跟前,也是多有讚譽的,如何會衝撞我?”
劉氏不敢太得罪皇子,求助的眼神瞄向兒子,謝雲闌打量著宗琪,半晌才措辭道:“只是送信而已,何須表兄親力親為?這信既是公主所書,家裡斷不敢私瞞,表兄大可放心。年節公主與皇后殿下時常召見家母與舍妹,若有瞞藏,公主定會知曉。請表兄將此信留下,由雲闌轉交妹妹吧。”
宗琪眼底終究是閃過一絲精明,謝家這般推三阻四,不許他與謝雲姍相見,宗琪還有甚麼猜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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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就覺得,謝雲姍深居宮內多年,別說與公主,便是與謝皇后都是極為親厚,怎會過一個年,冷不丁便被家裡留住,求旨不再進宮呢?但看如今世家爭相將女兒送到公主身邊,想與公主為伴的架勢,宗琪就能想到,能與本朝唯一的公主為伴讀,這對名門閨秀來說自是無上殊榮。不論來日想將女兒許給甚麼樣的高門顯赫,有這般資歷,都足夠脫穎而出了。
更何況,宗瑤與宗珩乃是一母同胞,宗珩來日被冊為太子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若自家女兒能在宮中為伴讀,常與皇后走動,說不準來日還能與太子結親得緣,誰家不搶破腦袋?
謝家之所以將女兒突然留在家裡,定是有甚麼難言之隱。
要麼,是謝雲姍犯了甚麼大錯;要麼,便是宮裡有甚麼人,須得要自家女兒避若蛇蠍。
宗琪坐在原地,不動如山。
他本就得生母親傳,自幼聰慧敏銳,再加之後來境遇驟變,愈發謹小慎微、如履薄冰,對看人臉色、揣摩旁人心思,宗琪實在極有經驗,不過三兩句的對話,他便探出底細,猜到了真相。
謝雲姍之錯,錯在請託他來謝家送上幼弟的生辰禮,令家人誤以為她與自己關係匪淺。
宮中蛇蠍之所在,便正是他這個由罪人楊氏所出的皇子,庶長子的身份,永遠是東宮太子的絆腳石,謝皇后縱因生母的緣故願意庇佑於他,但謝家眼裡,他恐怕仍是那個早晚為禍的存在。
這一刻,宗琪既有種被人羞辱的憤怒,更有種深深的無力。
——他早該料到如此,謝家金嬌玉貴的小娘子,憑著皇后母族的身份,來日甚麼樣的前程博不到?是他橫插一槓子,害得妹妹與謝小娘子分離,亦令他自己自討了沒趣。
宗琪深深吸氣,壓仄住翻騰的情緒。
隱忍,他早已習慣的隱忍。
“舅母,表弟,我明白你們的意思了。”宗琪終於從懷中取出了那封宗瑤的信,輕輕放在了茶桌上,“我與雲姍表妹,於宮中並不常來往,只因她到底住在皇后宮裡,我須得常常請安拜會,方不失禮數,是以偶有相見。我自幼與瑤瑤親厚,從未因種種事端生隙,因瑤瑤與雲姍表妹相親,方將雲姍一同視為己妹,親厚待之,這是前情。”
宗琪頓了頓,抬起眼,迎上了劉氏茫然、雲闌警惕的目光,“但請諸位不必多慮,我未敢冒犯於表妹,更無任何覬覦謀圖謝家女郎之心。表妹守禮穩重,素得皇后偏愛、公主信賴。若因先前我登門之事,誤了表妹於宮中的前程,實在得不償失。因表妹不再進宮,瑤瑤痛哭不休,每嘆孤獨無伴,淚如雨下,瑤瑤自幼被陛下與皇后殿下疼愛嬌養,從無所失,今見瑤瑤這般苦於分離,我作為兄長,難免不忍,這才此來送信,也想詢問表妹,何故不肯再進宮……當然,今日一來,我已有答案。”
劉氏聞言心裡一緊,慌亂地喊:“大皇子……”.
宗琪抬手,止住了劉氏試圖解釋的話。
他望向謝雲闌,心口雖然悶得不行,但還是故作灑脫,朗朗道:“雲闌表弟敏銳非常,自然能懂我的意思。表妹進宮伴讀公主的利弊,雲闌表弟更該清楚。吾為吾妹計,爾為爾妹計,實則是一樣的結論。謝家無非忌憚我罷了,來日在宮裡,琪儘量不與表妹相見,如見便避走就是,這並非難事。皇后母儀天下、執掌內宮,我在皇后殿下跟前,如何敢有半分越矩?只……別叫兩位妹妹,為宗琪一介閒人,徒添傷心了。”
宗琪一番話洋洋灑灑,幾乎不留餘地拆穿了事情真相。
他秉性是那樣驕傲的人,卻情願扯下那層遮羞布,叫謝家明白,他並無惡意,更不敢生惡意。
話至此地,宗琪想,謝家但凡是個磊落的,都該不計前嫌,重新讓女兒回到宮裡去,繼續與公主為伴。事因他所起,他既有心了斷,謝家該再無顧忌才是。
唯有如此結局,來日瑤瑤不會怪他,謝家的小娘子也……不會有怨,不會有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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