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內沒有上下的通道,塔外永遠走不出去,季涼自然也曾試著攀爬過塔,並攀爬過無數回,但無論他怎麼爬,都好像永遠爬不上去。
和永遠走不出去,永遠會走回來的戈壁一樣。
他被困在了這裡,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他曾經發過瘋,發過狂,甚至自殺。
但是他的身體好像不會輕易死去,撞擊塔身後他會再次醒來,磨尖的骨頭會將他刺出鮮血,但他卻不會因此而死亡。
傷口會自然而然的隨著時間而癒合,血也好像永遠流不盡一樣,沒有吃的他,也好像永遠不會餓死。
但他依舊會變老,會感覺到時間的流逝。
他曾經想過,這應該就是地獄了吧?筆趣閣
他前世會是一個罪人嗎?才會來到這樣的地獄受盡孤獨,受盡折磨。
是因為那個夢嗎,那個夢是他的前世嗎?因為他讓那幾百人的商隊受他牽連,悽慘死去,所以那些冤魂都拉扯著他,將他拽入了這片地獄。
或許甚至在那商隊之前,在那無邊的行走之前,他還做了更加不可饒恕的事。
他想,再也沒有比這裡更像地獄的地方了。
他已經不再奢求離開這裡了,只希望自己能夠儘快的老去、死去……
……
莫顏開始往戈壁之外行走,她將全部的精神力都蔓延出去。
可這片戈壁依舊無邊無際,她的精神力看不到邊,就如同在之前的沙漠一般。
如果她向上御風而行,天地之間就會颳起恐怖的黃沙,轉眼便將她送回巨塔周圍的位置。
即便不飛天,一直向外行走,在一段時間後,她還是會回到巨塔。
也因此,她開始有點體會到季涼那無望的心情了。
她開始不再向外行走。
停留在了巨塔,一邊對著巨塔上的惡鬼雕像鑽研,一邊陪伴那個快要老去、死去的季涼。
她知道自己總會離開這裡的。
但在那之前,她能不能帶著這個季涼離開這裡,她卻不知道了。
第一個二十四小時為一天的三天時間裡,莫顏試圖攻擊巨塔,用盡各種手段,藤蔓攻擊、精神力攻擊、系統出品的刀刃攻擊,包括使用‘陰’字。
但是沒有反應,即便她做好黑氣被吞噬,自身被反噬的準備,巨塔也沒有絲毫反應,攻擊之前是甚麼樣,攻
擊之後依舊是甚麼樣。
她作為一個玩家的手段都耗盡了,巨塔也依舊沒有變化。
短暫的休息過後,第二個以二十四小時為一天的一週時間裡,她開始研究腳下的黑土地。
精神力滲透,藤蔓往地下生長。
可是精神力三米便再也滲透不下去M.blu.Ν
藤蔓的生長要順利些,可不斷的往下不過才百米深的時候,土地便硬得像金剛石,再也長不下去。
她不停的在巨塔方圓十里內的周圍變換著位置,可最終的結果,幾乎都沒有變化。
莫顏癱成一灘爛泥倒在了五顏六色的毯子上,升五級、六級之後腦袋難得因為精神裡的虛耗而一陣一陣的疼。
她也研究過那些骷髏、褐紫色的藤蔓、甚至塔內的毛毯以及蠟燭也沒放過,但是沒有一個最終有一個結果。
而在這段時間裡,她的陰氣侵蝕度也同樣沒有產生過任何的變化。
她痛苦的呻.吟了一聲,然後翻了一個身。
季涼看著她,一雙眼睛從浮起動人的希翼到渾濁黯淡,再到歸於平靜,只不過是在這短短的二十幾小時時間裡。
但他仍然看著莫顏。
因為他已經好久好久沒有看見另一個活人了,這邊莫顏只是平躺在毯子上,幾乎只有胸膛在起伏,他也依舊看著。
他早就忘了兩人之間曾經的相處模式,不管是顏顏整個人改變前,還是改變後?
他只記得她曾經是他的女朋友,是他曾經最親密的人。
他看著她那無比年輕的漂亮的容顏,又看了看自己手,漸漸的垂下了目光。
他終於轉身,走了出去。
不多一會兒,篳篥那奇異的樂聲便隨著風聲傳進了塔內,也散進了這片無邊的黑色戈壁。
莫顏再次鍋貼一樣翻了一下身體,頭朝地,屁股朝天的趴在毯子上,目光看著毛毯上異域的花紋,一時彷彿出了神。
這個新生的‘季涼’還未來不及真正的生,體驗世間百態,便在長久的孤寂中快要死去。
他真的要死去了,在她到來的時候。
她想,他還不如就死在沼澤之中,至少不用忍受著長久的,無望的孤寂。
莫顏歪了歪腦袋,側臉枕在手臂上,閉上了眼睛。
……
……
季涼衰敗不堪的躺在長長的漂亮的,彷彿永遠也不會髒的毯子
上,呼吸在肉眼可見的一次比一次虛弱,他的喉嚨漸漸的不再動了,一雙眼睛茫然的失神的望向遠方。
天邊的圓月變成了彎彎的月亮。
卻依舊亮得驚人。
他顫抖地伸出了手,似乎想要撫摸那輪月亮,然而手還未抬起,便已無力氣。
莫顏就坐在他的旁邊,同樣看著天邊的那輪月亮。M.blu.Ν
“我……我……嚯嚯嚯……我,嚯嚯……我終於……要死了嗎……”
莫顏回過頭來注視著他的眼睛。
“我……有點……想起來了……”
“我……好像……很奇怪……嚯嚯……”
一瞬間,他又好像變成了那個新生的季涼,眼中全是茫然與清澈。
“我好像……不屬於……這個世界,整個人……都是假的,腦海裡……腦海裡的……的記憶……也不屬於我……”
“我……我一直……很好奇,我出現的意義是甚麼呢?”
莫顏沉沉的眸光微動。
“但是……無,無所謂……了……”
“反正……我……嚯嚯……在這裡,待了這麼久……這麼久……總,總算……不是……孤獨的死去……”
莫顏看著她,沒有說話。
季涼艱難的眨了眨眼睛,一雙黑色的清澈的眼睛看向莫顏:“可以……嚯嚯……可以,抱抱我嗎?”
莫顏伸出手,抱了抱他。
季涼的下巴磕著她的肩膀,嘴邊勾扯出了一道淺淺的弧度。
“……可以……了……”
“可以了……”
季涼閉上了眼睛。
他在莫顏的懷中變成了少年時的模樣,有了白皙的面板,漂亮的皮相,有了黑色的頭髮,還是長長的黑髮,纏繞在莫顏身上的每一寸地方,卻再也沒有了氣息。
莫顏輕輕的抱著季涼,微微的轉過頭,在塔內那半明半暗的燭火之中,依舊看著天邊的那輪月亮……
是啊,他出現的意義是甚麼呢?
好些個玩家都好像遇到了對自己很重要,或者熟悉親近的人。
這局遊戲,又想要做些甚麼?表達些甚麼呢?
這個世界,實在是……太不友好了。
她看著天邊的月亮,抱著季涼,輕輕的拍撫著他的腦袋,像在拍哄著一個小孩。
慢慢的等待長夜逝去。
因為黑色天邊的盡頭,終於出現了一輪白光,以及小半邊圓圓的溫暖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