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異的死寂之後,是一片譁然:
“甚麼?”
“褚道友有妖族血脈?”
“代宗主是半、半妖?這……怎麼可能,一派胡言!”
楚照流額角突突直跳,只想把玄影的腦袋當球踢,一字一頓擠出幾個字:“你腦子有毛病吧?”
“我沒毛病。”玄影挺驕傲地昂起頭,“他就是我們白狼族流落在外的血脈!”
楚照流咬碎含在口中的丹丸,面無表情地橫起劍:“準備下遺言吧。”
龐大的靈壓轟然捲來,白狼王臉色一變:“你這人怎麼回事!”
上次在海底還沒這麼恐怖的。
而且他只是來尋人,沒說要打架啊!
鋒銳的劍刃眨眼壓至眼前,面對如此凌厲的劍鋒,白狼王不敢忽視,僅剩的右手化為狼爪,鏘然一聲與楚照流交上手。
靈力激盪而出的恐怖衝擊一下衝得不少人一陣胸悶,錢教主反應過來,連忙後撤:“諸位,這不是我們能插手的!”
意識到就算狼王斷了一臂,差距依舊如鴻溝不可逾越,諸位掌門長老悻悻地退開,免得被波及。
半空中打了起來,問劍大會也中止了,所有弟子也停了手,濛濛地抬起頭,望著天空中精彩的對決,一時看得如痴如醉,都忘了自己在對決。
燕逐塵醫術高明,實力也不俗,但在上方的戰場裡卻沒那麼夠看,自覺地沒上去添亂,只帶著微微笑意,一言不發地站到了褚問身邊。
顧君衣斂起眼底的擔憂,故作輕鬆地拍了拍褚問的肩:“放心,這狼王不知道發的甚麼瘋,沒人會信他的。”
妖族與人族是宿仇,白狼王沒憑沒據突然跳出來這麼說,誰會信他。
褚問的臉色異常蒼白,聞言很勉強地笑了一下,輕聲道:“二師弟,我……”
他的話沒能說完,一道高聲打斷了他:“褚問,果然是你!”
聽到這一聲,空中交鋒的楚照流飛退停手,猛地看下去,眸光冷厲如電。
然而說話的卻不是他們早就防備著的單海宏。
而是在藥峰見過一面的,跟在錢教主身後的那個膚色黝黑的男人。
他站了出來,指著褚問,嘴唇發著抖:“沒想到你不僅沒死……還當上了扶月宗的代宗主。”
褚問怔怔地看過去。
或許是男人這一聲提醒了他,讓他這張面孔重新生出了幾分印象。
顧君衣拔出劍還未上前,忽地就被褚問按住手,搖了搖頭。
男人深吸了口氣,直勾勾地注視著褚問,嘴裡吐出的每一個字,都給附近的修士帶來巨大的震動:“那個白狼王說的都是真的……褚問,就是個半妖。”
恍若一瓢水倒進了滾沸的油鍋,轟一下,無論天上還是地下,都炸開了鍋。
有人立刻起身怒罵:“胡言亂語,你有甚麼證據!”
“褚道友的為人大家都清楚,在場有幾人沒受過他恩惠?別是這樣就信了吧,小心中了圈套!”
“你是誰派來的?”
男人緊張不安地抿了下唇,依舊盯著褚問的臉:“……你們自己問他。”
他如今堅定,反倒讓眾人的話音不禁慢慢停下,視線下意識地轉向了褚問。
被汪洋般的視線淹沒的褚問蒼白著臉,靜坐在那兒,一言不發。
那個風雨交加的深夜,隱藏在體內的血脈因母親遇到危險而激發。
他躲在母親顫抖的懷抱裡,視線從死不瞑目的男人身上,緩緩低下來,才發覺自己滿手是血。
“娘……”褚問恐懼而茫然,“我怎麼了?”
孃親只是不斷安撫著他,但褚問一扭頭,又發現自己多了一條白色的尾巴。
三百年前,人與妖族是最勢如水火之時,摩擦不斷,無比仇視彼此。
一個半妖血脈的孩子,既得不到人族的承認,也得不到妖族的承認,甚至會被雙方視為恥辱,會就地斬殺。
這個偏僻的小漁村是一處難得的,不被人族與妖族注意的角落,所以他的孃親不遠千里逃到了這裡,只希望他能好好地長大。
屋外雷電交織,孃親忽然鬆開他,站起身,努力鎮定:“問兒,我們要立刻離開這裡,快去收拾東西。”
殺了人是一回事。
褚問還太小,無法控制血脈裡的力量,這才是最大的問題。
一旦被村裡的人發現……
就在此時,半掩著的門被人猛地踹開,一聲粗鄙的罵聲傳進來:“可算被我逮著了吧,姦夫淫婦,我就知道你們倆不清不楚,賤人整日勾引村裡的男人……”
推開門的婦人見到屋中景象,腿一軟,砰地跌坐在地,嘴唇張合幾下,猛地爆發出聲尖叫:“殺……殺人了!”
村中戶戶亮起了燈,孃親臉色一變,拉著他奪門而出,想逃出去。
可惜他們沒能逃掉,就被提刀帶棍的村民們抓了回來。
褚問掙扎著,卻激發不了體內的妖族血脈,也不能自主地收起尾巴與耳朵,他們被綁著,任由全村人圍觀。
“沒想到,居然是個小怪物……”
“就知道這女人來村裡沒安好心。”
“可是他們也確實沒做過壞事,還幫我們免費看病……”
“沒做壞事?這種妖孽會有好心眼嗎,最近海面一直不太平,肯定是他們施展的妖法。”
“一起燒死得了。”
嘀嘀咕咕聲裡,村長做主,先把他們壓去了地下石牢中,商量商量再決定怎麼處理。
石牢潮溼又寒冷,孃親脫力地靠在牆上,眼底含著薄薄淚光:“是孃的錯,娘不該帶你來這裡,問兒別怕……”
褚問努力挪到她身邊,靠近了,才發現她身上滾燙得驚人,心裡陡然升起一股巨大的恐慌:“娘,您怎麼了?”
“娘沒事,別怕,你爹會來救我們的……”
她喃喃著,昏沉地失去了意識。
後半夜,她開始渾身發抖,臉燒得通紅,咳嗽不止,卻只能躺在冰涼的地上蜷縮起來。
褚問急得眼眶通紅,只能拼命抵在地上的尖石上磨,磨得手上血淋淋的,終於磨斷了手上的繩子,衝過去扶起他:“娘!”
他忽然反應過來,衝到牢門邊,使勁拍打著牢門:“來人啊,來人啊,救救我娘!”
他喊得嗓子都嘶啞了,視線裡才出現一張黝黑的面孔,沉默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眼蜷縮著的女人。
“你娘怎麼了?”
褚問強忍著淚:“周哥哥,我娘給你看過病,她現在生病了,求求你,能不能拿點藥過來?”
膚色黝黑的青年猶豫了許久,轉身離開。
褚問趕緊脫下衣服,蓋在孃親身上,使勁將她抱起來,讓她躺在自己小小的懷抱裡。
不知過了多久,青年去而復返,不聲不響地丟進來幾個藥瓶和一件厚實些的衣服。
褚問把衣服鋪在地上,又給她裹上厚衣服,喂她吃了藥,做了一切自己能做的。
但還是沒有用。
石牢裡太潮太冷,孃親高熱不退,沒有人送水和食物來。
在他們被關起來的第三天,她的呼吸與心跳都越來越弱,幾日的折磨讓她看起來一下老了好幾歲,恍恍惚惚不知見到了誰,乾裂出血的嘴唇動了動:“我一直在等你……你為甚麼還不來?”
她喃喃自語了一陣,神智終於清醒過來,攥緊了褚問的手,沙啞道:“問兒,你一定要活下去,娘不用你去找你爹問清楚,娘只想你好好活下去……”
當天夜裡,他緊緊抱著的身體慢慢變得冰涼一片。
晨光熹微時,村中的人終於想好了怎麼處置他,浩浩蕩蕩地帶著人,不顧褚問的嘶吼掙扎,粗暴地將他帶離了地牢。
近來海面駭浪驚天,無法出海捕魚,他們要把他獻祭給大海,停息妖法。
那是褚問第一次被丟進了海里。
差點淹死的時候,碰巧被浪衝到了礁石上,他腦中迴旋著母親對他說的話,求生的意志爆發出,拼命爬上了礁石。
旋即便被來檢視情況的村中人又抓了回去。
第二次、第三次……
一次次溺水後,終於在最後一次,他沉進了深海中,在嗆人的窒息中,失去了意識。
他的確死過一次。
在意識被無盡的黑暗吞噬過後,一雙手接住了他,將他拉回了人間。
四周一片哄亂,褚問的沉默似乎代表了預設。
原本圍在他身邊的人眼神都變了,不自覺地往後退去。
褚問的身份,是區區一個流明宗小弟子是不能比較的。
無論他在扶月宗的地位,還是在修界的地位,都是常人難以企及的,被甚為推崇的君子劍,居然極有可能是個半妖,流淌著妖族的血。
這是絕對不該、也不能發生的事。
扶月宗跟撿了寶似的,幾個弟子個個人中龍鳳,太元宗與扶月宗交怨已久,總被牢牢地壓制一頭,現在扶月宗的大弟子出了事,太元宗宗主幾乎要笑出聲來。
他揹負著手,嘴角露出絲幸災樂禍的笑:“褚道友,所有人都在等著你說話呢,說話啊,你是人,還是妖?”
眾所周知,褚問秉持君子之道,從不說謊。
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他抿了下蒼白的唇瓣,終於滯澀地開了口:“他說得沒錯……我的確,懷有妖族血統。”
從到了離海,見到了名為林杉的小半妖,再之後見到白狼王玄影的第一面起,他就隱約有了預感。
這一天還是到來了。
這一聲磊落的應是,換回了噌地一片拔劍聲響。
高臺之上,除了顧君衣和燕逐塵,幾乎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拔出了劍,橫劍相向,剩下的人面面相覷,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
顧君衣面沉如墨,橫步擋在褚問身前,冷冷道:“我看誰敢傷我師兄。”
“顧道友,你身後那不是你師兄了,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啊!”
“扶月宗竟要學流明宗,包庇一個半妖不成?我看顧道友絲毫不驚訝此事,莫不是扶月宗早就知道褚問是個半人半妖的雜種了!”
“燕神醫怎麼也站在那兒,神藥谷不是不理世事嗎……”
玉清宮的杜夫人臉色難得沉肅了幾分,聽著四面八方的罵聲,嗓音依舊悅耳動聽:“褚道友甚麼都沒做過,你們倒先急著扣帽子了?不愧是名門正道,叫人大開眼界喏。”
“女人懂甚麼?”太遠宗宗主揚起下巴,“仙門正道,豈容妖族玷汙!”
杜夫人紅唇一勾,露出抹美豔的冷笑:“你這個手下敗將又算甚麼,連條狗都不如,敢這麼對老孃說話,吳坤,我看你是找死。”
“杜夫人,切莫內訌啊!”趕緊有人打了個圓場,“如今眼下最重要的事,是該如何處置褚問。”
“可是褚道友的確沒犯錯啊,你們誰數得出他的錯?!”
“他懷有妖族血脈,就是他的錯了!”
嘈雜一片裡,顧君衣安然不動,嘴角的笑不似笑,更似鋒銳的劍刃:“廢話少說,誰敢接我的劍。”
在各個比武臺上的扶月宗弟子從震愕裡回過神,沒有分毫猶豫地跳下高臺奔過來,默契地結陣在外,水洩不通地將褚問護在中間,異口同聲:“誰敢動我們代宗主!”
驚怒交加的眾人也不禁一陣無語。
扶月宗的老傳統又開始了是嗎?不由分說地護短。
楚照流終於從下方的鬧劇裡看明白過來。
這就是墮仙派白狼王打頭陣的原因。
單海宏不過是他丟出來的煙霧彈,迷惑他們的視線。
身懷妖族血脈這種事,對於名門正派來說是醜聞,褚問必然很難以啟齒,沒想到今日就在天下人前,被直接曝了出來。
玄影也停了手,瞅著下方的動靜:“我都說了,你們還不信?若不是他懷有白狼一族的血脈,上次就該要了他的命了。”
一時之間,地面上劍拔弩張。
但有顧君衣和燕逐塵看著,一時半刻不會有甚麼問題。
楚照流的視線緩緩回到玄影,臉色冷冰冰的,再次提起了劍。
他要宰了這頭蠢狼。
扶月山的劍陣聞名天下,更別提顧君衣還是殺了雀心羅的絕世高手,燕逐塵也不容小覷,下方一時也無人敢動。
最終還是一個頗為面善的中年男人開了口:“顧道友,這些年褚道友的為人有目共睹,我們並非是要不由分說地殺了褚道友,但仙門首腦竟懷有妖族血脈,這確實無可容忍。不如這樣,先將褚道友關進幽牢,容後再議,如何?”
幽牢是天道盟建在地底的寒牢,深逾百丈,暗無天日,只有犯下滔天大罪、大奸大惡之人才會被關押進去。
並且十有八九,不可能再出來,生死難料。
燕逐塵斯斯文文地笑了笑:“在下有幸治過一個從幽牢裡出來的人,不過在幽牢下待了月餘,便變得瘋瘋痴痴。閣下說得倒是好輕巧,敢問褚兄除了懷有一半妖族血脈外,你們還挑得出他甚麼錯?”
甚至,懷有妖族血脈,也不是褚問的錯。
顧君衣目無表情,直接嗆過去:“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兒?”
吳坤方才被杜夫人噎了一通,臉色青白了一陣,不準備再觸杜夫人的黴頭:“顧道友和燕神醫的意思是,扶月宗和神藥谷要冒天下之大不韙,與所有人對立,站到妖族那一邊?”
“說起來,七十多年前,顧道友為魔修叛離扶月宗,也被扶月宗壓下,偏袒妖族與魔門……呵呵,這可不是甚麼小事。”
這一頂大帽子扣下來,還牽扯到了扶月宗和神藥谷。
顧君衣眯著眼看過去,眼底殺意一閃。
從頭到尾,只開口說過一句話的褚問忽然站了起來。
顧君衣頭也沒回:“大師兄,你不用動手,這裡我們來處理就好。”
半妖血脈又如何,扶月宗的人,也是他們動得了了?
“抱歉,是我連累了你們。”褚問沉默了會兒,突然越過擋在身前的顧君衣和燕逐塵,月白衣袍被風吹得鼓動不止,當著所有人,他的語氣安寧而平和,“不必你們來抓,我自願入幽牢。”
顧君衣臉色一變,急急叫:“師兄!”
“我不能再把扶月宗和神藥谷也捲進來了。”褚問側過頭,衝他露出了個很難形容的微笑,“二師弟,燕兄,多謝。”
能不在意他的血脈,毫不猶豫地為他挺身而出。
當初扶月仙尊救下他時,就發現了他體內的半妖血脈。
但扶月仙尊並不在意,對著褚問惴惴不安的眼神,只溫和笑道:“甚麼人不人,妖不妖的,懷著何樣血統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選擇甚麼樣的路。當我的弟子,只要心懷自己的道,做自己便好。”
他謹遵師尊之言,做了三百年的自己。
如今他站出來,亦是在做自己,而非覺得,半妖的身份有罪。
楚照流與白狼王的戰鬥進入白熱化階段,天空中其他人插不上手,底下又著實熱鬧,正準備下去也摻和一下。
一直沒有插手,旁觀在側的謝酩忽然望向了虛空中的某一處,冷冷吐出兩個字:“來了?”
眾人下意識地隨著他的視線看去,卻只看到了一片茫茫虛空,驚疑不定之際,那片虛空之中,便在眾人的注視之下,露出了一角黑色衣袍。
楚照流一劍格開白狼王的利爪,望著那道無聲無息出現的黑色身影,瞳孔驟然一縮。
那人就如謝酩的回憶,渾身籠罩在黑霧般的黑袍之中,戴著一頂兜帽,臉上戴著一面惡鬼面具,遮著真容。
他一時甚至顧不上白狼王,寒聲道:“終於現身了啊,墮仙。”
聽到這聲稱呼,黑袍人朝他這邊略微偏了偏,嗓音嘶啞而陰沉,帶著幾分再次算計得逞的不屑:“哦,你們去過那座神宮,猜出來了?”
謝酩不言不語,提起了鳴泓劍。
墮仙揹負著雙手,並不以為意:“心魔引即將侵蝕入你心口,你若膽敢與我動手,須臾就會變成個只知殺戮的瘋子。”
他平淡地掃了眼下方,目光落在被鎖著的長劍上,勾了勾手指。
不知何時靠近了劍匣的單海宏忽然一伸手,也不知道用了甚麼法子,就將重重靈鎖震碎!
劍匣便順利地一飛而起,落到了墮仙手中。
“那人是誰?”
“單海宏你做甚麼!”
“你是誰,把仙門之匙放下!”
原本對準了褚問的矛頭忽然驟轉,眾人怒不可遏,但一時攝於墮仙的氣勢,不敢貿然追上去。
墮仙望著眾生萬相,哈哈一笑:“真是一出好戲!我就喜歡看戲,尤其看自己寫出來的好戲。”
安排在三座島嶼之間的陣棋無聲亮起,一座絕殺之陣忽然浮現。
墮仙開啟劍匣,頭也沒抬,並不在意:“不過爾爾。”
殺陣在謝酩的牽動下爆發的瞬間,他從劍匣中取出那把劍,只觀察了一眼,就覺出不對,嗓音驟然冰冷下來:“假的。”
他的手指一動,那柄以南海玄鐵所鑄、極為堅硬的劍,竟然就地化為碎末,隨風而逝。
殺陣落在他頭上,他也只是拍了拍手,輕描淡寫就化解了這座絕世殺陣。
“你們真是膽量不小。”墮仙的嗓音裡聽得出一絲慍怒,“敢用假劍將我引來。”
謝酩微微皺了下眉。
說到底,墮仙雖然被趕下仙界,喪失修為,但身軀依舊是“仙”,又歷經萬年,這樣的陣法,連他一片衣角也傷不到。
楚照流又抽空看過來:“想活命的都滾下去。謝三,起陣!”
墮仙被勾起了怒意,嗓音裡多了絲譏諷:“真是不死心,螻蟻的陣法,於我毫無用處。”
白狼王忍不住開口:“在跟你打的是我,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
楚照流怒而一腳將他蹬飛,擲地有聲地丟下個字:“滾!”
墮仙比白狼王重要多了。
白狼王:“……”
其實他也一直在放水。
和楚照流交上手後,他就發現楚照流確實比他要強,而墮仙來都來了,他又何必拼命。
見楚照流飛到了謝酩身邊,白狼王乾脆就光明正大偷起懶,抱著手冷眼旁觀。
下一秒他就有點站不住了。
上面殺氣四溢,有點眼力見的已經躲遠了,顧君衣和褚問居然還逆行而上,趕了上來!
他情不自禁叫:“侄子,我是你叔啊!”
褚問默然忽略了他,師兄弟外加謝酩,四人各站一方。
墮仙極其自負,並不覺得他棋盤上的小小棋子能蹦出甚麼水花,饒有興致地看著四人。
那是種居高臨下,打量自己罐子裡努力掙扎蹦躂的蛐蛐兒的態度,極為玩味。
且不說這幾人傷的傷、病的病,沒有一個在實力巔峰,全都束手束腳。
就算他們都處於全盛時期,依舊難奈何他。
楚照流站在中間,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你的本相莫非就如一百年前那般醜,才不好意思露在人前?”
墮仙面具下的視線落在他身上,語氣如同知會一個老朋友般隨意:“這倒不重要,重要的是,再多說一句,你體內的靈力反噬愈重。”
“時間緊急,來不及做太多佈置。”楚照流沒搭理他,“送你個見面禮。”
藏在深海之下與高空之中的九十九重大陣忽然重重亮起。
原本從容負手的墮仙略微一怔,慢慢抬起了頭。
他倒是忘了,楚照流不僅是個陣法大家,還是個出手闊綽的敗家子。
此前在東夏國都外鎮壓惑妖和怨氣,一出手也是九十九重陣法。
而如今的這些陣法,比之先前的那些,要更精妙、殺傷力更強,每一重陣法,都堪比謝酩方才啟動的殺陣。
原來方才只是難楓個小小的試探。
他就說,這幾人哪來的膽子把他引出來。
虛空對弈了這麼久,不僅推測出他的身份,還鑄造出了以假亂真的仙門之匙,設計將他引來。
真是長進了。
雜亂的念頭一瞬間閃過腦海,墮仙身形一閃,就想傳到百丈之外,避開鋒芒。
豈料他心念一動,卻沒能傳走。
顧君衣與褚問雖受了傷,但沒有靈力限制,飛速為陣法注入著靈力,見此眉尖一揚:“嚯,謝宗主,還真給你預判到了,他果然在這個時候想逃走。”
謝酩站在楚照流後方,如一面堅實的盾牌,抬起如畫眉目:“要來了。”
既然避不開鋒芒,墮仙也沒準備再走。
他閒庭信步地往楚照流的方向而來,隨意一揮手。
陣法被破壞掉了七八個。
他的衣角也終於飛出去一片,晃晃悠悠落下。
楚照流手中掐訣,陣法的光芒再次大盛!
墮仙略微一頓,手中憑空多了一把通體漆黑的劍,揮劍一斬。
陣法又被破壞掉了十來個。
無數的雷火、閃電、颶風與突刺在空中交織成一幅驚心動魄的瑰麗畫面,站在海島上的諸人已經看呆了。
這其中每一重陣法,都堪當一個門派的護山之陣了,而此刻,卻被一個來歷不明的神秘人,隨意一揮就破壞十來個。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嚥了嚥唾沫。
這當真是人所能達到的修為境界嗎?
他們腦中忍不住同時飄過個念頭:幸好有那四人擋著……
這與他們完全不在一個量級。
只有燕逐塵看得太陽穴突突狂跳,預感到這一架打完,他又得接收四個排排躺的病患了。
天空之上,轉瞬之間,陣法已經被破壞得七七八八。
墮仙的衣袍也變得破破爛爛,握著劍的虎口溢位了血跡,但以這些陣法,確實不可能殺傷得了他。
楚照流幾人也沒想著能借這些殺陣將墮仙拿下。
但他們的目的已經達到——在與墮仙正面交鋒之前,儘可能地用大陣拖延、消磨他。
就在墮仙破開最後幾座陣法,失望地問出“你們就這點本事嗎”時,下一瞬,一道劃破天際的流星襲來。
光芒大熾,就連島上的諸人也禁不住眯起了眼,這時他們才看清,那不是流星,而是楚照流的劍。
凝聚著他的劍意,蓄勢已久的一劍。
當真是“一劍驚仙”。
墮仙在面具下古井無波的面容終於失色,卻來不及避開這一劍,山呼海嘯般的劍氣襲來,狂風掠境般,沒有任何退縮躲避的地方,他倉促之間橫起了劍,卻擋不過這勢如破竹的一劍。
“噗”地一聲輕響,劍身穿透肉身的聲音微小而震耳,天上天下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目不轉睛地盯著這一幕。
楚照流的劍不偏不倚,刺進了墮仙的胸膛。
那張靡豔的臉龐上難得沒有一絲笑意,一眨不眨地盯著墮仙,吐出幾個字:“你是仙又如何。”
莫要小瞧凡人。
墮仙悶哼一聲,嗓音愈發沙啞冷酷:“當年真該直接殺了你。”
他一掌擊出,楚照流渾身靈力已凝於這一劍中,靈脈的灼痛讓他甚至來不及閃身,就被拍飛而出,無名劍拔出墮仙的胸口時帶出一串血跡。
他沒忍住嗆出幾口血,身體砰地撞在趕來的謝酩懷中,痛得一陣齜牙咧嘴,故意露出副委屈樣:“謝宗主,他打我!”
謝酩抹去他唇角的血跡,眼神寒如玄冰,望向墮仙。
墮仙按著胸口,也露出了一分狼狽。
他太過輕敵,以為這幾人都還只是他棋盤上的棋子,楚照流這一劍並不只是單單在他肉身上穿了個洞,凌厲的劍氣順勢鑽入身體,欲要絞碎他的五臟六腑。
此地不宜久留。
他毫不遲疑地轉身就想走,不遠處卻傳來謝酩寒漠的嗓音:“逃得掉嗎?”
最後一重等候已久的大陣升起。
海面沸騰起來,滾滾海水忽然飛起數十丈,圍成水簾,將空中所有人都包裹在內,仔細一看,才會發現,那並不是水簾,而是一柄柄由海水幻化而成的水劍,數十萬柄小劍排在一起流動著,隔斷了出路。
墮仙點了穴給自己止住血,終於不得不感嘆一聲:“能逼得我到這種地步,你們該感到驕傲了。”
略微一頓,他的話峰陡轉:“但是,你們以為這樣就能贏了?”
沒有了此前的重重大陣阻攔,墮仙握著劍,快得如瞬移一般,一眨眼就出現在謝酩身前。
誰也沒想到他受了這麼重的傷,五臟六腑都該破碎了,居然還能有這麼快的速度!
謝酩及時將楚照流推了出去,鳴泓劍“當”地一聲迎敵,墮仙咦了一聲:“凡間的劍,居然能擋得住我的劍?”
褚問一把接住了脫力的楚照流:“小師弟,怎麼樣?”
楚照流臉色蒼白,搖了搖頭,來不及回覆,連忙朝那邊看去。
墮仙的威勢竟然都沒有消減多少!
顧君衣和褚問方才為陣法輸入靈力就耗了大半,現在還維持著劍陣,迎上去太過危險,但是謝酩……謝酩的心魔引已經蔓延到肩膀下了!
他為甚麼不能再堅持一會兒?
只要再堅持一會兒,使出一劍!
楚照流動彈不得,咬緊了染血的牙關,頭一次如此痛恨自己身上的桎梏。
眨眼間,謝酩已經與墮仙交手上百招。
墮仙的每一劍都有著千鈞之重,他卻只能呼叫小半的靈力,完全靠劍術來彌補靈力的不足,不過片刻就落了下風。
再這麼僵持下去,必輸無疑。
他用餘光快速掃了眼楚照流,因為消耗過大,反噬嚴重,楚照流又忍不住嗆咳起來,吐了好幾口血,鍾愛的衣袍被染得慘不忍睹,臉色亦蒼白如雪。
劇痛之下,他連手指也難以抬起。
只要斬殺了墮仙,流明宗的血仇就能得報,楚照流的靈脈之縛就能化解。
而且,楚照流就在他身後。
雖然和楚照流保證了絕不強行呼叫靈力……但倘若連自己的心上人都保護不了,那才是真正的廢物。
磅礴的靈力忽然蕩然而出!
墮仙面具之下的瞳孔一縮,盯著他逐漸發紅的眼眸:“你可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啊。”
心魔引一旦蔓延到心口,意識就再難自控,會被心魔全然控制,變成個殺人如麻的嗜血瘋子。
謝酩是個理智又驕傲到骨子裡的人,他斷定了謝酩不可能動用靈力,讓自己變成個沒有理智的瘋子。
謝酩的嘴角突地冷冷一牽:“瘋又如何?瘋便瘋了。”
他的劍勢陡然冰寒凌厲起來,疾如閃電,銳不可當,懷著一往無前的氣勢,大開大合,立時從落下風扭轉為勢均力敵!
並且劍勢還在節節拔高、不斷攀升。
墮仙感到了恥辱。
若不是因為輕視,被楚照流傷了一劍,他怎麼會被看不起的螻蟻凡人打得一退再退!
迅捷的劍招中,謝酩一手持劍,一手掐訣。
流動著的水劍一柄接著一柄飛來,密密麻麻,永無斷續,被鳴泓劍攜領著,再次殺向墮仙!
每一把水劍都包裹著謝酩的劍氣,如神兵利刃,墮仙失神一霎,終於有了一絲左支右絀,只聽又一聲沉悶的穿透聲,鳴泓劍如無名劍那般,輕易洞進他的身軀,劍氣勃發而出,進一步破壞他的五臟六腑!
墮仙依舊覺得難以置信:“凡世俗物……居然能傷我的仙軀?”
謝酩冷冰冰地望著他,握緊鳴泓劍,狠狠抽出。
墮仙的身軀晃了晃,氣勢肉眼可見地枯敗下去。
交擊聲消止,只留下了劍陣鋪天蓋地的咻咻聲。
謝酩身上雪白的衣裳卻也幾乎被血染透。
楚照流揉了把疼得發暈的腦子,攢了絲力氣,快速奔過來:“謝三,你……”
他對上謝酩轉過來時深紅的眼眸,一時滯住。
墮仙負傷在側,忽然發出聲笑:“哈,楚照流,你知道謝酩的心魔是甚麼嗎?”
楚照流木然看過去:“是甚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栽了。”
墮仙:“是你。”
楚照流握著無名劍的手一緊。
是他?為甚麼?
墮仙壓低了嗓音,如魔魅般:“心魔引已經侵蝕進他的心口,從身體到神智,都不再受理智驅使,你就是首當其衝那個,會被他撕得支離破碎的……”
他話沒說完,就眼睜睜地看到楚照流靠近謝酩,目光清凌凌的,仰頭望著他:“謝酩,還認得出我是誰嗎?”
謝酩緩緩眨了下血紅的眼,朝著楚照流伸出手。
那雙琉璃般清透的雙眼,變得混混沌沌,顯出幾分呆滯。
他頭疼欲裂,眼前幻影重重,從前在他腦中說話的心魔正在逐步掌控他的理智。
墮仙面具下的嘴角高高揚起。
他最喜歡的戲碼要來了。
親手殺死愛人,被愛人親手殺死。
而那些偶爾在混沌中浮現的理智,將會與痛苦一同沉淪在懊悔的深海中,永世難拔。
然而下一瞬,他的嘴角就揚不起來了。
謝酩沒有如他預料的那樣殺了楚照流,他只是伸出手,用力地將楚照流抱進了懷裡。
楚照流沒有反抗,即使被勒得發疼,也沒有出聲。
兩人都渾身血汙,傷痕累累,他將頭抵在謝酩的頸窩間,從濃厚的血腥氣裡,隱約嗅到了一縷冰雪般乾淨的冷香。
耳邊傳來遲滯沙啞,卻清晰堅定的聲音:“認得。”
作者有話要說:
不論你變成甚麼樣或我變成甚麼樣,我都不會傷害你,並且永遠認得你。
震撼墮仙一萬年.jpg這是你一個單身狗不能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