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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2022-05-11 作者:兮樹

 丘陵間的小道上,旅人揹著包袱獨自前行。

 迎面走來一位手提長杖的牧羊人,趕著一群綿羊。

 “異鄉人,你要去哪?”牧羊人出聲搭話。

 旅者面容平凡至極,過目即忘,有一雙平靜的灰色眼睛。“我要沿著這條路一直往前。”旅者駐足微笑,如此作答。

 “那可不行,我勸你還是回頭吧,翻過前面那個山頭再往前,就是海邊的沼澤,那可是無人敢靠近的禁地!”

 “禁地?”

 牧羊人壓低嗓音,神神秘秘地說:“沒人知道那裡是甚麼,凡是想去探個究竟的人都再也沒回來。”他將一頭啃草跑太遠的綿羊撥回來,搖著頭說:“去年我有兩頭小羊不知發生甚麼瘋跑到那山頭後面,我追著它們的蹄印跑了好遠,最後還是沒膽量繼續向前。”

 對此,旅者報以微笑,並未作答。

 牧羊人便不再勸阻,嘆息一聲,趕著羊往反方向走遠了。

 等羊群成了點綴遠方山道的白色小點,旅者的包袱動了數下,一隻渡鴉從裡面鑽了出來,張開鳥喙口吐人言:“說是禁地,那肯定沒錯了。呼,到了這地方終於沒甚麼神祠了。”

 這旅者正是易容後的艾爾庇絲。

 在收回了海灣中的力量之後,她已經能夠自如地改換面貌體型,至少能夠瞞過凡人的眼睛。年輕女性孤身行走極為罕見,引人注目,容易招來麻煩。她當然不怎麼害怕盜賊糾纏,但如果留下痕跡引得無處不在的神明分|身留意就糟糕了。因此,此刻她外表看起來是個正值壯年的男人。

 迴避著神廟神祠等神聖的場所、繞開海神統御的水域走了一個多月後,她終於來到感應到的第二處地點附近。

 越靠近所謂的禁區,山道就越荒涼,雜草漫生,顯然罕有行人經過。

 如牧羊人所言,翻越山丘後,眼前豁然開朗。

 沼澤自山腳下舒展,沒有被茅草或是泥島分割,便如一面鏡子,映出天色,幾乎一眼望不到盡頭,直通大洋。

 一股奇異的感覺湧上艾爾庇絲心頭。

 她直接踏入沼澤,沒有下沉,踏波而行。

 淤泥如同擁有自己的意志,在水面漣漪下攢動,眼看要漫上來捲住她的腳踝,卻在觸及之前察覺甚麼,驟然退縮。

 艾爾庇絲對此恍若不覺,只是一步步地向前,而後驟然回身遠眺。

 壓在泥沼盡頭的山麓與記憶中偉岸城池的背景重疊。在不曾發生的現實中,她站在某座宮殿的高處與這同一線山脊遙遙對視。

 “厄庇墨亞。”

 她低聲念出這裡的名字。

 仿若一滴水砸落湖心,以她為中心,泥沼向內凹陷,張開入口般的空洞。

 “基雷斯,準備好了?”

 渡鴉飛到她肩頭:“當然。”

 艾爾庇絲閉上眼,任由身體下落。

 她飛快地穿透一層薄膜,彷彿落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海底。但親暱地觸碰她面板的並非大洋之水,而是具象化的災厄之力。

 基雷斯歡呼一聲,強忍住立刻起飛的衝動,歪著頭盯著她,眼睛閃爍著紅光。

 “去吧。”艾爾庇絲首肯。

 災厄之靈振翅起飛,大口吞噬豐沛流動的力量。

 --噢噢噢!

 基雷斯激動得難以自抑,拋棄了渡鴉的形態,恢復為無法形容的黑影。它們激盪的氣息變得凌厲,甚至忘了要回避艾爾庇絲,膨脹舒展的無數肢體本能地攀附上她的衣袍,想要將一切貪婪地啃噬殆盡。

 “基雷斯。”

 她話音未落,災厄之靈便立刻退卻。

 卡俄斯見證的主從關係極有約束力。艾爾庇絲沒有刻意強調過主人身份,也容許基雷斯想甚麼說甚麼,但於它們而言,似乎有一條絕不能逾矩的線。如果將她吞噬,它們自身也會立刻崩潰。她從身周遲疑不動的黑影中感覺到畏懼,便彎唇,在基雷斯開口告饒之前說到:

 “無妨,把這裡清理乾淨。”

 眼前黏稠的黑障頃刻間消失,不可思議的光景在艾爾庇絲面前展開:

 她站在厄庇墨亞的城門口,廣場、廊柱、水井、市場、民居、街道,還有最高處的宮殿,屬於提坦神族厄庇墨透斯的城市分毫不差地於此地還原屹立。

 只有一處不同,卻是關鍵性的:這裡色彩的概念錯亂顛倒,不論是天空還是牆壁都充溢混沌變幻的黑,唯有勾勒出一切輪廓的線條五彩斑斕。

 即便是艾爾庇絲,也不由片刻失語。

 基雷斯恢復渡鴉形態,飛到她肩頭,帶著討好意味地蹭了蹭她:“這裡因為你才會變成這樣。”

 艾爾庇絲沒有答話,只是伸手漫不經心地撓著鳥兒下巴和胸口的羽毛。

 黑柱自奧林波斯降落凡間時,她的意識還有些朦朧。她努力思索了一會兒才想起自己做了甚麼。她先將厄庇墨亞宮的屋頂掀開,然後直接向整座城市揮掌按下。不,在那之前,她還把一個人單獨赦免,輕輕放到了遠處。

 “你一發脾氣,再了不起的城市也立刻被融化吞噬,”基雷斯真心實意地恭維道,“這裡只不過是它殘留的倒影,早就沒有任何活人啦。”

 艾爾庇絲卻反問:“那麼為甚麼你沒有將這殘影也吞噬?”

 基雷斯噎住。

 她按上城門,城牆與大門都詭異地扭動了一下,但立刻恢復原狀,並未被她侵蝕。“這裡與火焰之野一樣,混入了別的東西。”

 那存在支撐著厄庇墨亞維持稀薄的形態。如果不將它去除,她就無法收回剩下的這點災厄之力。

 艾爾庇絲陡然調轉視線,盯著即便只剩簡筆勾勒依舊顯得偉岸的宮殿。她眼眸微眯,罕見地冷下臉:“那裡還有幸存者。”

 基雷斯吸收了這裡大部分的力量之後,她明顯感到自身又發生了劇烈變化。只是一動念頭,她就原地消失,下一瞬重新出現在通往宮殿正門的長臺階之上。

 這段階梯,她在夢裡見過一次,走過兩次。不,以現在所處的時空而言,她根本沒攀登上這座宮殿高處的門扉。

 但她知道是誰在門後等待。

 基雷斯無聲化為此前從未使用的第三形態:一匹精悍的黑狼。它跟在她半步後,在臺階上拉長的慘白倒影更為龐大,赫然是頭擁有不止一個腦袋的兇獸。

 大門開著,暢通無阻,艾爾庇絲徑直走到大殿中央。

 石砌的王座空懸,她腳步不停,一直來到寶座前。

 一粒光塵閃爍著懸浮而起。

 這是整座影子之城中唯一擁有色彩的存在--雖然微小,但這塵埃依舊包裹著象徵不死的暗金色光輝。

 “你終於來了。”紮根於噩夢的嗓音響起,“毀滅我守護的城池,在凡間降下災禍,將我的軀體吞噬殆盡後囚禁於這邪惡不祥的淤泥之中,陌生人,你究竟是誰?為何對我抱有如此敵意?”

 艾爾庇絲拋棄偽裝,露出本貌。

 “厄庇墨透斯,”她唇角難以自抑地勾了一下,她以動聽聲音徐徐念出對方的頭銜,“提坦神族、睿智的普羅米修斯之弟、凡人的代理人、厄庇墨亞的守護者。眾神曾經賜予我軀體、靈魂、天賦與姓名,我本該是奧林波斯對你與凡人的贈禮、你的妻子。”

 她像是猛然遭受茫然的潮湧侵襲,抬眸環視四周,輕輕搖頭,一縷散發自鬢邊垂落。

 “就當我做了個噩夢吧。”她筆直望向露臺的方位,“夢中我在這座宮殿開啟了來自奧林波斯的寶盒,萬神之王準備的災厄傾瀉而出。如你與蓋亞所願。而我……禍患的源頭,作為獻給大地女神的活祭,也為了保全你雙手潔淨不被神造物的鮮血沾染,被剝奪嗓音,悽慘而緩慢地獨自死去了。”

 她向提坦神族僅存的神魂伸手。光點劃出凌亂的弧線,試圖逃走,但她輕而易舉地將它抓進掌心,關在她手指結成的牢籠裡。

 光點衝撞向她的指縫,卻一次次地被彈回去。

 “我不知道你為何會知曉我與蓋亞的約定,但在你突然降臨之前,我和我的子民根本沒有對你施加任何暴行!”

 “確實如此,”她淡然頷首,“我因為你尚未來得及對我施加的苦楚而遷怒於你,無意間將整座城市毀滅。這樣並不正確,也不合理,只是宣洩情緒。”

 光點來回晃動:“那麼--”

 “你愛普羅米修斯甚於信奉你的凡人,準備用他們的福祉換取復仇的快慰,同樣並不正確,也不合理,只是宣洩情緒。那時候,或者說,到那時候,你是否和我現在一樣,會是同一種感覺?

 “我並不厭惡凡人,但也不特別喜愛他們。他們被捲進我對你的憎恨,因為你兄長偷盜的火種而丟掉了性命。結果而言,我做的事和你、和奧林波斯眾神並無區別。也許所謂神明就和手中甩著利劍的孩童無異。我是不是應該努力讓自己變得和你們不一樣、又該怎麼做……這些我都還沒想清楚。”

 她微笑起來,話語中佈滿柔軟的譏誚:

 “但那都是之後的事。厄庇墨透斯,現在讓我最為困擾的是該怎麼處置你。”

 厄庇墨透斯不再徒勞地試圖掙脫,試圖與艾爾庇絲做交易:“放我離開,你就可以獲得這裡遺留的力量。你需要它們吧?”

 艾爾庇絲聞言加深笑意,將光點拈在指間端詳,柔柔地反問:“災厄已經將你的軀體都吞噬乾淨,那麼我是否有可能將你的神魂也蠶食殆盡?只要那麼做,不管你是否願意,我都會回收這裡的災厄之力。”

 暗金色光點震顫起來,不知是狂怒還是恐懼。

 她嘆了口氣,忽然將光點往前方一擲:“基雷斯。”

 黑狼形態的災厄之靈飛撲而出,高高躍起,咬住光點,叼著它小跑回艾爾庇絲面前。只是那麼一來一去,光點似乎比之前又小了一圈。

 “你--”意識到她在認真考慮將神明完全侵蝕,厄庇墨透斯的嗓音劇烈顫抖起來,“如果你將我吞噬……奧林波斯更加不可能容許你繼續存在。你……你好好想想!”

 那樣高大的提坦神族如今是她一動念頭就會泯滅的塵埃,就差向她搖尾乞憐了。

 奇怪的是,她感覺不到絲毫快慰,甚至只覺得無趣。

 “提坦神王克洛諾斯吞下了自己的孩子,位列奧林波斯眾神之首的大神宙斯吞噬了智慧女神墨提斯,即便我將你吞食乾淨,也並不是從所未有的大事。”她思索片刻,“但你說得對,侵蝕你的神魂,我從中根本得不到甚麼。”

 厄庇墨透斯並沒有可以為她所用的權能。況且,她自卡俄斯歸還是為了懲罰厄庇墨透斯麼?當然不。

 “讓厄庇墨亞停止對我的抵抗,我就放你離開。”

 艾爾庇絲態度陡然反轉,厄庇墨透斯遲疑地沉默。

 “不願意或是不相信我?那就算了。”

 “不--”

 下一刻,黑影中勾勒出的宮殿仿若春光照耀下的融雪,變形垮塌。以守護者意志為骨骼的影之城終於崩潰,歸於黑暗。

 黏稠的黑影源源不斷地向她湧來,匯入她逶迤垂地的衣袍。

 而後,強光一閃,極黑褪盡。

 沼澤消失,裸露的深色大地浮上水面,再度連線海洋與山嶺。

 艾爾庇絲鬆開手指,往掌心吹了口氣。

 金色光點落地,幻化出肢體。提坦神族想要撐地起身,動作猛地一僵:“你……你對我做了甚麼?”

 “正如承諾的那樣,我放你離開。但我可沒承諾會讓你原樣離開,”她歉然一笑,十分體貼地補充說明,“其他沒甚麼,只是你從今往後要小心一些。一旦受致命傷,或是被甚麼頑疾纏上,等待你的就是消亡了。”

 不死者,是為神明。

 而她賦予神明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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