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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2022-05-11 作者:兮樹

 刺目的光線忽明忽暗,她坐起身,發現是如焰夕照斜映進海邊巖穴,而某隻巨大的渡鴉正撲扇著翅膀梳理羽毛,帶得洞內光影明滅。

 “沒想到你還需要睡眠,不知道是你力量還不完全,還是因為你就是這個怪體質。”渡鴉口出人言,語氣頗為辛辣,“不過你醒得正是時候,沒過多久就要天黑了,可以準備出發。”對到底是哪位亂拍翅膀搞光影表演叫醒她,這傢伙倒是隻字不提。

 她也不生氣,只是笑了笑,舒展手臂拉伸肢體。

 “之後該怎麼稱呼你?艾爾庇絲,還是--”

 名字在神秘層面擁有重大意義。

 “在取回所有力量之前,我依舊是艾爾庇絲。”

 渡鴉蹦跳著向前兩步,回過頭打量她:“你現在記憶全都恢復了?”

 艾爾庇絲沒答話。

 她在海灘上醒來、被老漁夫佩格拉斯撿回家時,確實甚麼都不記得。

 直到九年前,送走上門提親的蠻橫之人後,她做了個夢。

 夢中她生出許多條手臂,將村頭那間大房子的屋簷擊碎,毫不留情地纏住可恨之人的脖頸。長子讓她尤為厭惡,因此她對他的攻擊最為猛烈。這個夢無疑對照著後來現實中發生的事。她知道那戶人家的厄運與自己有關,因而對自己的身份生出過許多揣測。

 無法解釋的還有那不需要原材料就能產出的黑布。做了那個不愉快的夢後,她隱隱感到兩者有關聯。她瞞著老漁夫,等年幼的邁麗緹睡著之後,在一個又一個夜晚悄悄地從指尖紡出黑色的線,再重疊編織成布匹。不可告人的黑布結成第一卷 時,她逐漸回想起在伊利西昂的生活,誤以為那就是自己的過往。

 在老漁夫逝世前不久,基雷斯化身的渡鴉忽然頻繁地在夜間造訪她的房間,聲稱只要她死一次就能恢復記憶與無窮的力量。她將信將疑,只將這作為後備計劃擱置。畢竟神志清醒的人一般不會把一隻會說話的烏鴉的死亡邀請當回事。

 而剛才軀體死去沉入海中,她才恢復了絕大部分記憶,還取回了來自卡俄斯的一些新知識。

 但無法解釋的謎團還有很多。

 為甚麼卡俄斯放她離開,卻又封印她的記憶?只是為了讓她能夠死去再復活、藉此應驗新獲得的神格麼?還是說,那位原始神明竟然好心到助她實現心願,讓她體驗“普通”地過活是甚麼滋味?

 卡俄斯對她確實沒有惡意。祂根本不存在好惡。也許這十年平靜瑣碎的時光只是祂心血來潮的饋贈罷了。

 “你又在想甚麼?”渡鴉不耐煩地跳來跳去,就差飛到她面前用翅膀打她了。不知道是否被實體的形態影響,災厄之靈變得分外聒噪。“過家家遊戲玩了十年還不夠?快點快點,我們等不及想到海對岸去看看了。普萊戈拉這荒僻的地方明明甚麼都沒有,卻還是有一大堆神廟,被哪個傢伙嗅到氣味追過來就麻煩了。”

 “基雷斯,從外界看來,我在卡俄斯停留了多久?”

 渡鴉無辜地歪頭,顯然答不上來。

 “那麼你們是甚麼時候甦醒的?”

 “以凡人的尺度來計算,十多年?二十多年前?我們突然感覺到異常的波動,就重新獲得了意識。但你還不見蹤影,不知道在哪裡沉睡。”

 “異常的波動?”

 “你那個時候橫衝直撞,我們--”基雷斯突兀地改口,“你的力量沿途遺落。那麼濃重的災厄之力落到哪裡都足夠開闢異界。大概是有哪個神進入了其中一個,把我們驚醒了。那之後我們花了好久,才終於找到你,結果你甚麼都不記得了。”

 看來基雷斯對外界情況變化也知之甚少。但這傢伙口氣裡竟然還有一絲委屈。

 艾爾庇絲頷首,站起身。

 見她往巖洞外走,基雷斯立刻飛到她肩頭追問:“所以?你打算接下來怎麼辦?”

 她側眸睨去:“需要我解釋?”

 渡鴉惱火地抖了抖羽毛,還是老實承認:“現在我們沒法直接傾聽到你的所有想法了。”

 “我暫時打算依照卡俄斯所說的做。”

 --沉睡,而後醒來,應驗神格,收回四散的力量,揭開真名。

 “我大致可以感覺到遺失的力量在何處。”

 而為此,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渡過長久沒有船隻往來的賽爾邁海灣,離開普萊戈拉半島,前往那神秘的黑山所在的對岸。

 按照漁民們的說法,大約三十多年前,狹長的海灣中降臨了一場持續整整十日的狂風暴雨,彷彿是海神在與甚麼搏鬥。那之後,這片海域變得難以通行。只要到看不到海岸線的水域,船隻就會被黑色的浪濤吞噬。那便是所謂的“黑水”。也有幸存者聲稱那其實是漆黑的海怪作祟。總之,原本憑藉水路商貿而繁榮富裕的普萊戈拉半島因此日益貧窮,只能依靠漁獵維生。

 艾爾庇絲踏出巖洞。空闊的海岸之上,風聲分外響亮。

 原本漁村的位置只剩下空地。但細看之下,在消逝的碼頭近旁,擱淺了一艘褪色的舊漁船。

 艾爾庇絲不禁揶揄:“原來你沒把船全部吃掉。”

 基雷斯抗議著在翹起的船頭降落,昂首挺胸:“我才沒你那麼衝動。”

 她俯身將漁船往淺水區推,船頭顛簸搖晃,渡鴉耐不住起飛,在空中撲騰著翅膀抱怨:“話說回來,抹消行蹤明明有更好的方法。如果你不回來,他們就會當你已經死了。就算有哪位的耳目探查到訊息追過來,那時候我們早就跑遠啦。”

 艾爾庇絲淡淡地反詰:“給你吃食還要挑剔。”

 “那倒沒有,我們可是好好飽餐了一頓,”基雷斯停頓了片刻,“只不過,原本我們還有點擔心你會不會對凡人產生過剩的同情心。畢竟某種意義上你們是同類。但沒想到你對他們也挺殘酷的,就和--”

 渡鴉沒說下去,但潛臺詞顯而易見。

 “如果那時候有哪怕一個人站出來試圖保護我,我就不會那麼做。”

 “即便真的有人那麼想,但那麼多人凶神惡煞地要殺掉你,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他們也不敢出聲。畢竟村莊那麼小,大家都是好鄰居,日後總不免要打交道。”基雷斯嘎嘎地笑起來,“但可惜他們都沒有日後啦。”

 彷彿怕她多想,基雷斯補充:“當然,對我們來說,你這樣就很好,這樣才對。”

 艾爾庇絲聞言彎唇,沒有作答。

 小舟搖晃著入水,風帆張開,不借海風,船頭自顧自劃破夕陽殘輝粼粼的海面,向前進發。

 海岸線消失不見後,目之所及盡是漸濃的夜色中藍黑色的水波。今夜塞勒涅的月車隱匿在重重雲絮之後,長久凝視昏暗的水面難免勾起一些思緒。

 離開卡俄斯前,她匆忙地詢問:“如果是神明,是否能夠逆轉時間、改變過去?”

 “克洛諾斯可以。但他已然失去隨心裁剪時間形狀的力量。”卡俄斯淡然應答,哪怕是提坦神王的秘辛,對祂來說也不過隨口一答。

 “那麼--”

 “你既然選擇離開我身,不滿足於無意義的偶然,”卡俄斯的話語泰然無波,隨著她朝空洞外落下變得遙遠,但她無端感覺祂笑了一下,“那麼你就有必要向我證明,真相不是一切,你尋求答案的過程也有意義。不是嗎?”

 卡俄斯說得沒錯。

 事實真相也沒有那麼難猜。

 她確實死了一次。赫爾墨斯大概試圖尋找過她,卻沒能及時趕到。

 不僅如此,和她一樣,赫爾墨斯也回溯了時間。他在某個更早的時刻重新開始,行動隨之改變,她的腦海中才會多出與印象中矛盾的記憶。但她在最糟糕的時機重來,被鮮活而絕望的瀕死體驗驅趕,直接在奧林波斯開啟了魔盒、進而以身獻祭。如果赫爾墨斯原本有甚麼計劃,也被她親手掀翻。

 一股惡寒竄過後頸。

 太過湊巧,絕非偶然。

 就彷彿有誰的手藏在煙霧後撥動命運絲線,刻意讓他們再度錯過。

 會是誰?目的是甚麼?如果赫爾墨斯沒有將她送進卡俄斯,如果她在其中消融,又對哪方有益?蓋亞?還是別的想要顛覆奧林波斯神族的神祇?

 “阿刻戎河……”艾爾庇絲低語。

 基雷斯不解地看來,但她沒有解釋。

 臨別時刻,赫爾墨斯提及阿刻戎河,可她根本不記得與冥界有關的任何事。她的記憶在死亡時刻結束。她誤認作過去的伊利西昂生活,是移花接木的幻覺,還是真的存在過?她在那個地洞裡死去之後,還發生了甚麼?

 恐怕只有赫爾墨斯能給她答案。

 奧林波斯山如今被稱為黑山,村民理所當然地相信眾神與凡人同居大地。她可以確定赫爾墨斯並沒有消失,只是不知道他在哪裡。不論如何,貿然在奧林波斯神族面前現身肯定是壞主意。為此,她需要先增長力量,獲取與奧林波斯神面對面的底氣。

 至於將局面引導至今的幕後黑手……如果真的存在這麼個推手,她自卡俄斯歸來在那位的意外還是意料之中?她不願意遵循著他人的安排行動,但衝動行事可能反而落回織好的網中。

 沉默許久後,艾爾庇絲突然出聲:“卡科伊。”

 渡鴉歪了歪腦袋,做出一副迷惑不解的樣子。

 眼下卡科伊、珀諾伊、諾索伊合一,稱其為基雷斯更為合適。

 “我知道主宰基雷斯意識的是你。”

 對方便不再否認:“甚麼事?”

 “那時候為甚麼你沒有給我第三道試煉?”

 以她的辛酸為線、將苦痛編織為袍,那是勞苦的珀諾伊給她的考驗。而在那之後,卡科伊直接認可了她,為她銜來荊棘冠冕。

 渡鴉往前跳了兩小步,尾巴攤開朝向她,良久才回答:“我是不幸的化身,不管我給你甚麼樣的考驗,你都肯定能透過。那還不如直接爽快些承認你有資格駕馭我們的力量。”

 不等她應聲,它又說:“很快就要進入所謂的黑水海域了,你有甚麼計劃?”

 艾爾庇絲坦然道:“沒有計劃。”

 “甚麼?!”

 “不管是你們還是我都沉睡太久,眼下知道的事十分有限。那麼只有直接去探查黑水的真面貌、隨機應變。”

 渡鴉有點氣急敗壞,但苦於沒有更好的提議,只能在甲板上船帆的陰影裡跳腳。

 艾爾庇絲見狀加深了一點笑意:“而且,既然是力量強大的災厄之靈,幫助我過個海都嫌困難?我覺得應該不會是這樣吧?”

 “挑釁對我們沒用!”基雷斯罵罵咧咧地嘀咕,脖子一縮一縮地抖動,這動作反而讓它看上去比較像鴿子,“之前完全沒看出來你居然是這種性格……”

 “是嗎?”她也沒期望得到回答,轉而注視前方。

 基雷斯也陡然安靜下來。

 跨越無法用視覺捕捉的一線,海面依舊是海面,似乎毫無變化,但艾爾庇絲清晰感覺到,貼著面板的空氣中有甚麼突然發生了變化。

 咕嚕嚕的水泡成群結隊,像是巨大海怪的吐息,朝上噴湧,頃刻間水面渾濁變暗,浪濤不安地來回拍擊,漁船隨之劇烈震盪。

 艾爾庇絲抓住船舷穩住身體,凝視波濤洶湧的海面。

 在海浪猛力擊打之下,可憐的漁船發出哀鳴般的怪響。這艘小舟支撐不了多久。而在海浪的咆哮間歇,她隱約聽到了別的聲音。

 像是淒厲的哀嚎,宛如不甘的叫喊,又彷彿是對她的呼喚,從昏暗水波的更深處、風暴的源頭傳來。

 “基雷斯,我要下去了。”

 “哈啊???”

 她抓住渡鴉,毫無猶疑,直接從船沿翻了出去,跳入水中。

 渦流裹挾艾爾庇絲向下,那力道之強,足以將最堅實的戰艦撕碎!如果沒有身上的黑色大長袍保護,她大概一落水就會被這兇惡的水流擊倒。

 渡鴉在入水後立刻改換形態,拉長身體狀若水蛇,纏繞住她的腰,將她拽離水勢最兇猛的地帶,牽引著她往更深處下落。

 --是我們的氣息!黑水果然是遺落的力量造成的!

 災厄之靈的念頭對她完全敞開。基雷斯興奮起來,身體再度拉長,只剩下尾巴尖纏著她,嘴張到最大,巨鯨進食般將水流直接吸入。基雷斯吞噬之處的海水立刻恢復澄澈。它的體型隨之膨脹,只是瞬間,就變得龐大如海洋中游弋的巨龍。

 不僅如此,艾爾庇絲立刻感到知覺變得愈發敏銳,她能看清更深處濃稠流動的暗湧。但她能夠自如呼吸,絲毫不感到寒冷,四肢軀幹反而流淌著暖意。即便沒有基雷斯幫助,她也能有力地逆著水流下潛--經由基雷斯回收,力量正源源不斷湧進她體內。

 隨即,海底震顫,水波狂亂湧動。

 --有甚麼要過來了!

 她聽到了在水面之上就模糊捕捉到的叫喊。

 這一次更近,就在黑霧般的水下暴風正中。

 “來。”她輕聲說,一串水泡帶去她的訊息。

 又一聲嘶吼,黑潮從中分開,一團巨大的黑紅色飛出,直接朝著艾爾庇絲和基雷斯撲來!

 --這是?!

 水蛇遊動速度極快,將艾爾庇絲拉到一邊,堪堪躲過正面衝擊。

 只需要擦肩而過的須臾,她看清了來襲巨物的真貌:

 那是一團難以言喻的肢體混合物,數不清的手臂和頭顱成片黏連成團,包裹在如海草般詭異搖曳的髮絲之中,時不時地有生蛇鱗的腿腳混雜其中。

 再向著怪物的來處看去,赫然是一座歪斜裂開的海底火山口。熾熱的岩漿噴吐後冷卻,又從海床上滿布的溝壑中溢位來,那不可思議的高熱甚至抵禦了海水,迸發的熔岩竟然沒有冷卻,而是維持著流動的狀態。在這水火衝撞的嚴酷海域,不要說魚群,幾乎毫無生命跡象。

 這地貌似曾相識。

 --又來了!

 艾爾庇絲再度閃躲,怪物憤怒地在水中滾動,比上次更快地調轉方向撲來。

 --這到底是甚麼東西?簡直就是肉塊……而且全都是我們的氣息,但一副要吃了你的樣子。

 災厄化成的水蛇張開嘴,飛快掠過,從怪物身上撕扯下一塊。

 --呸,並非全都是我們,還混雜了別的髒東西。

 艾爾庇絲突然停下動作。

 --喂!你幹甚麼!

 她看著直衝她而來的醜陋怪物啟唇呼喚:

 “癸幹忒斯,蓋亞創造的巨人們,被災厄汙染的神造之物。”

 怪物的動作猛地停住。

 水下變得分外寧靜。

 若隱若現的一張張臉龐齊齊張嘴,這次發出無聲的哀鳴。就像石子入水,盪開圈圈波紋。這團混合物已然喪失吐出神之言語的能力,但她能聽懂。他們在回應她,證明她的揣測無誤,祈求她給予他們解脫:

 他們是被基雷斯擊敗溶解的癸幹忒斯的殘骸,與遺落在此的災厄混合,成為了驚擾漁民與船伕的災禍。

 而這也意味著,水下這片噴吐炎息的土地原本有另一個名字:

 火焰之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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