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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2022-05-11 作者:兮樹

 最初只有卡俄斯。

 隨後是大地蓋亞、深淵塔耳塔羅斯與原始愛神厄洛斯。

 天地化形,原始眾神與諸多概念湧現:黑暗神厄瑞玻斯、黑夜女神紐克斯、以太化身埃忒耳、白晝女神赫墨拉……

 原初的空洞卡俄斯並未關閉。在環繞天空與大地的虛無空洞之中,卡俄斯是一切,一切皆是卡俄斯。祂不再創造,卻並未停止觀察,只是觀察,從不干涉。時間與空間的度量在卡俄斯失去意義,祂認可天變地異的所有變化,但自身亙古不改。

 一個通道開啟,有甚麼東西落入卡俄斯。

 空洞並未發生變化。

 在進入的瞬間,異物也成為卡俄斯,回歸有與無之間的混沌狀態,既稱不上存在,也稱不上消逝。

 不。

 比塵埃更為渺小的星點意志拒絕溶解於廣袤的空洞。

 但那意志在歸於原初的衝動洪流面前極為微弱,已然喪失自我,幾近湮滅,殘存的只是巨大執念的碎屑,對抗著、堅持著,回絕卡俄斯柔和而有力的感召,艱難地維繫存在。

 漸漸地,單純的抗拒念頭變得更為切實:

 要離開這裡。

 必須離開這裡。

 一個單純的念頭發芽膨脹至此,已然耗費不知多少時光,但時間在卡俄斯也是一種錯覺,流逝的或許只是與萬物誕生等同的短暫須臾。那已經比最初要更強烈明確的念想只是重複著祈願。一遍又一遍。

 她一定要離開這裡!

 綿長的搏鬥決定性的一刻到來,疑問點燃火花:

 她--?“她”是?

 剎那之間,意志重新獲得主體,原本消解於原初空洞的記憶與自我紛紛上浮回歸,隨之重獲形體。她以雙眼注視空洞,看見世界誕生之初的群鳥飛離,同一時刻,自己的身影逆著羽群的波紋從水渦狀的入口墜落。

 “這是何處?”

 “此處即我身。”

 與她擁有完全相同面容與肢體的身影陡然與她面對面,以她的嗓音給出答案。她們之間的區別在於後出現的那個面無表情,話語缺乏波動。

 “你是誰?”

 “我名卡俄斯。”

 “卡俄斯……為甚麼我會在這裡?”

 “能夠開啟一切門戶的金杖指引通往我身之路。你的身軀與靈魂都已殘破,混合災厄,卻又飲下仙饌密酒,本非凡人,無法成神,非生非死,卡俄斯是唯一能容納你的歸宿。”一頓。“而你又為何否定我?為何抗拒我?”

 “我……我必須離開這裡。”

 “為何?”

 她沒能立刻作答。支撐著她自空洞中抽離的願望在太多次的重申過後,已經失去了緣由。但她很快想起前因後果,在她被拉進水渦狀入口之前的最後時刻。

 卡俄斯之中不該有冷熱的區別,但她還是想要發抖。

 “我還有必須弄明白的事。”

 “答案這裡就有。”

 陌生的事實和畫面湧入腦海。

 “不,”她用手推開襲來的波動,像在大洋遠岸的深水游泳,每多說一點,她的想法更加堅定,身形也愈發明晰穩定,“我要回到原來的世界。卡俄斯,原初的大神,請您讓我離開這裡。為此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但你甚麼都無法給我。”

 她窘迫地沉默片刻,才耍賴似地說:“既然如此,我是否在您這裡駐留也沒有任何區別,讓我離開也無妨吧?”

 卡俄斯的化身竟然認真思索起來:“確實。然而以原樣歸還,你依舊無法維持存在。唯一的辦法是獲得神名、神格與權能。”

 又思考了片刻後,卡俄斯繼續道:“我已不再創造,只能見證。如果你堅持要離開,我也沒有理由挽留,但你必須令隨你而來的災厄臣服。”

 難以言喻的空洞內景隨之陡然變化,她的面前現出一汪池水。清淺波面之下沉睡著三顆深色珠子。

 她蹲下探入水中,朝最近的那顆珠子伸手。水面清晰映照出她的身影,她愣了一下。她好像從來沒有認真端詳過自己的外貌。赫淮斯托斯給了她這副形體,她又轉而將其犧牲,為甚麼現在自卡俄斯中抽離,她依舊是原來的模樣呢?是因為如果沒有這張臉、這軀幹和這四肢,她就無法確認自己是自己麼?

 在她的指尖觸碰到珠子的那刻,她的倒影突然發生變化,身體也傳來異樣的感受。或者說,那是模擬著軀體的感受,直接刺入意識深處的身體知覺。流膿的可怖紫紅瘡口布滿全身,火辣辣的刺痛與令人幾欲發狂的瘙癢輪流襲來,激得她不由抽氣鬆手。痛楚與倒影的異樣立刻消失了。

 這是來自災厄之靈中疾病分靈無言但有效的警告。

 她牽起嘴角,再度向那顆珠子抓去。

 病痛的折磨比前一次更為激烈。額角突突地跳,好像甚麼東西隨時會從太陽穴那裡鑽出來。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失明瞭。但她牢牢捏住了那顆珠子。看不見的水流吸住了珠子,將它釘在池底。她開始與之對抗,驅使著彷彿已然不屬於自己的手臂,艱難而緩慢地將手從池水中收回來,將珠子拿到胸前,藏進衣料褶皺拉出的小口袋裡。

 視覺緩緩恢復了,但是身體的不適並未淡去。喘息著,她向前跪進水中,向第二顆珠子伸手。

 她做好了又一輪折磨的心理準備,期望卻落空。強烈的不適被略微窒息的無力感取代,她無意看向水面。倒影又發生了變化。

 褶皺攀上她的眼角唇邊並加深,臉頰開始凹陷,面板生出黯淡的斑紋,頭髮變得毛躁稀疏進而花白--她正在飛快地老去。

 她嚇了一跳,空餘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奇怪而陌生的觸覺,面板鬆弛、凹凸不平,可以直接摸到骨骼。

 “如果你把這顆珠子從水裡撈出來,也許永遠只能維持老人模樣。”卡俄斯的化身站在旁邊觀察,身影沒有映在池塘之中。

 聞言,她並未生出任何猶豫不捨。

 “我已經捨棄了時序三女神的祝福,衰老又如何?”停頓了一下,她哂然,從潔淨的白沙中拔出了第二顆珠子,“而且,我原本根本沒有機會變老。”

 還剩最後一顆珠子。

 先是病痛,而後是衰老,不知道災厄之靈還準備了甚麼試煉。

 她坦然伸手,主動望向水面。

 老邁的面容逐漸皸裂剝落,露出黏土骷髏。然後一塊塊地,她碎裂,化作齏粉消散。

 她恍惚地盯著這詭異的景象。她的死亡從他人的眼睛裡觀看,原來是這樣。

 但也不過如此。

 抵抗的力量比此前都要虛弱,她輕鬆地取出了最後一顆珠子。

 已經到手的那兩顆開始發光發熱,徑自飛出來與第三顆連綴成串,陡然變成一條細珠鏈。她不由自主吐出詞句:

 “疾病分靈諾索伊,你播散的疾病、衰老與死亡妝點我,盡皆為我所有所用。”

 珠鏈在空中飛舞纏繞,像一條行禮的蛟蛇。

 輕緩慎重地,諾索伊環繞住她的脖頸。

 她知道第一道試煉結束了。

 身周圖景變幻,這次她回到了難以描述的空洞之中,面前飄浮著一大團黑色的絮狀物,像是還沒梳理的羊毛。她憑直覺攏住毛絮。她雖然有如何紡織羊毛的知識,卻從未付諸實踐,只知道第一步是清洗。一動念頭,她的面前就多了個水缸。水非常冷,將洗淨的毛絮從水裡撈出來時,她的指節已然僵硬發燙。

 等待毛團乾燥的時間長而無聊,她向卡俄斯搭話:“原初的大神卡俄斯,您能否告訴我,眾神之所以創造人類與萬物,是因為祂們需要這些生靈的信仰與供奉嗎?”

 卡俄斯竟然坦白以告:“不。即便天空與大地沒有任何生機,神明也會兀自存續。眾神不從凡人或是任何生命的供奉中汲取力量。”

 “那麼為何要創造生命呢?”

 卡俄斯沉默良久。久到毛絮乾燥,她開始用羊毛梳將無用的結節雜毛取出,把潔淨的黑色毛絮理順拉長,繞成粗紗。

 就在她以為祂不願意作答時,原初的空洞又開口了。卡俄斯可能並不習慣思考問題,反覆斟酌後終於給出答案:“克洛諾斯與宙斯與我等原始神志趣差別極大,但身為蓋亞與烏拉諾斯的子孫,他們也並不需要人類存在。但既然已經創造人類,那麼神明就有必要向人彰顯威能與力量,要求敬畏與供奉,無法容忍怠慢與欺瞞。”

 她將最後一縷粗紗擺好,停下手頭工作,輕聲問道:“宙斯創造過一次人類又將其滅絕,隨後又重新創造。我不明白。如果凡人對眾神並非必須之物,他們的貪婪惡行令神憤怒,祂為甚麼還要再造人類。”

 “也許並不需要理由。諸多神明與飛鳥自我之中誕生。然而我創造他們,並非因為我需要他們。我創造他們沒有任何理由。”

 她將粗紗纏上紡錘的動作變得僵硬,急切地丟擲另一個可能:“您見證一切,那麼您是否是為了能觀察這個世界才讓那麼多神子與生命誕生?”

 卡俄斯的化身依舊面無表情。但她無端感覺祂正在溫和地嘲笑她。祂搖頭:“是否有可供我觀察見證之物,於我都無分別。”

 紡錘吃重開始旋轉,捻出黑色的細線。

 化形獲得靈智,受到諸多祝福,名為伊利西昂的幻夢,在巖穴中綿長持續的噩夢,本不該有的夢醒,褻瀆聖域,獻祭己身……隨著毛線纏繞,她從頭開始,事無鉅細地回顧一遍“潘多拉”的“人生”。她想要跳過終將消散的喜悅時刻,想要回避最為絕望的篇章,但一旦開始紡織就無法停下,她的命運本就是三女神摩伊賴紡出又剪斷的線,她已然做出唯一可能的反抗,眼下只能任由一切重演。

 也許她最後的反叛也微不足道。說不定奧林波斯聖域已然恢復潔淨,而她支離破碎地飄浮在脫離天地的空洞之中。

 但讓她更絕望的是卡俄斯平靜的答句。

 “由我等孕育的神明也好,天地星辰也罷,當然也包括花草動物與凡人,我容納並見證的一切、以及我的誕生都是一個偶然,更為崇高之物的心血來潮,並無意圖,缺乏意義。”

 她無法接受這虛無,不願意承認她的誕生與苦痛都原本毫無意義,但她同樣無法心平氣和地任由眾神安排,認可祂們賦予的意義,沿著祂們事先安排好的軌跡前行。

 紡錘越轉越快。她忽然就成了那紡錘,下墜著,視野被名為苦難的黑線包裹。

 熟悉的絮語聲向她的耳畔吹氣:

 --為何要離開卡俄斯?

 --離開卡俄斯後你還想幹甚麼?

 --你還能幹甚麼?

 --等待你的只會有更多的勞苦。

 --即便有喜悅,但最終還是會變成悲傷與憤怒。你比我們更清楚。

 --不如歸於卡俄斯。

 --只要“你”不復存在,自然不會有那麼多的痛苦與煩惱。

 “不,”她搖頭,想要擺脫黑線的桎梏,以更重的口氣重複,“不,我不要!我還有必須當面弄明白的事,而且我--”

 她忽然哽住了。

 黑色的牢籠被滾落的淚水割開。

 “我還沒來得及活過。”

 刁鑽苛刻的束縛消失了。她紡就的黑線編織為布匹,溫柔地將她從頭到腳環繞,帶走此前試煉的疲憊與痛楚。

 “勞苦分靈珀諾伊,以勞累與苦楚包裹我、保護我。”她喃喃。

 再抬眸,她不可思議地停頓了一拍。

 一隻渡鴉沉默地凝視她,等待她順從意識喚出最後的名字:

 “基雷斯之首、不幸的分靈卡科伊,為我加冕。”

 渡鴉展翅起飛,銜來荊棘密佈的冠冕。

 災厄之靈基雷斯是多個代蒙獲得靈智混合後的總稱,而這一刻,勞苦的珀諾伊、疾病的諾索伊、以及不幸的卡科伊再度合一。

 就像所有在卡俄斯之後誕生的一切降臨的前一刻,原初的空洞開始震盪。

 一股大力將她朝外推。

 “若你無法信服我的答案,那麼就向我證明,我的觀測、我見證之物擁有意義,再向我展示你能夠創造何物。

 “災厄與希望,毀滅與復甦,我已觀察到你的存在。沉睡,而後醒來,應驗你的神格,收回四散的力量,揭開你的真名。

 “去吧,■■■■。由我見證你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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