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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2022-05-11 作者:兮樹

 邁麗緹快十六歲的時候,祖父病倒了。

 並不是甚麼急症,但他肉眼可見地日復一日衰弱下去,開始只是無法抵禦海風,很快就在床上起不來了。甚麼草藥都沒有用。

 邁麗緹在祖父面前依舊說說笑笑,想盡了辦法逗他開心,堅稱只是今年冬天來得太早,只要熬過去就會沒事。祖父聞言總是露出略帶疲倦的微笑,不說甚麼。倒下之後,他身上的氛圍都緩和了,曾經無數次從風暴中找到逃生之路的銳利雙眼也變得渾濁。不止一次,邁麗緹害怕他就會那麼睜著眼睛被接往冥界。

 長時間看護病人對身心都是極大的消耗。每次艾爾庇絲來換班,邁麗緹都會不由自主鬆一口氣,隨即滿心愧疚。

 艾爾庇絲最近好像都沒怎麼睡覺,但面上沒有表露出任何疲勞的痕跡。

 現在邁麗緹已經和姐姐一樣高了。她長大懂事,艾爾庇絲卻毫無變化。

 是的,近十年過去,她依舊是少女模樣,如今單看外表儼然是邁麗緹的同齡人。

 村中人對艾爾庇絲都極為畏懼。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說肯定是那個來歷不明的姑娘吸乾了老漁夫的生命力,他才會突然病倒。邁麗緹已經學會對這樣的謠言聽而不聞。現在邁麗緹一家在屋後開闢起了菜園,山坡上的果樹年年豐收,房子也在原地重建過,不再漏風滴水。即便不捕魚,他們也完全能夠養活自己。

 “如果不是你,我一定沒法親眼見到邁麗緹長那麼大的樣子。”

 有一天,邁麗緹拔了一筐新鮮的鷹嘴豆,從後門走進廚房時,正聽見祖父這麼說。她不由自主駐足,躲在了門簾後。

 艾爾庇絲沒有答話。

 “現在能告訴我了嗎,您究竟是何方神聖?”祖父又問。

 邁麗緹想到了幼時的某個早晨,祖父和艾爾庇絲站在織好的那匹黑布前,也是這樣難言的氣氛。她抱緊了藤筐,屏住呼吸。

 片刻沉默後,艾爾庇絲終於開口了:“我還是隻記得在伊利西昂生活時的事,至於我本來的名字、為甚麼會來海灣的另一邊……這些記憶沒有恢復。”

 祖父輕輕嘆息,咳嗽了幾聲才問:“這麼多年,您為甚麼沒有離開,去尋找那個叫伊利西昂的地方還有您缺失的記憶呢?”

 邁麗緹無端感到艾爾庇絲朝廚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不著急。”

 “也對,您有許多個十年可以慢慢來,”祖父又嘆氣,以前他很少長吁短嘆。“可我們卻不能夠。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邁麗緹。”

 艾爾庇絲面上露出一絲恬淡的笑意:“你可以放心。”

 “難道要讓她在你的佑護下過一輩子嗎?我的老臉可沒那麼厚。等我的骨頭變成灰塵,村裡有些人可要動起歪腦筋了。”

 對此艾爾庇絲不置可否,轉而去倒了一碗湯藥服侍祖父喝下去。

 潤了潤嗓子,老人繼續說下去:“我有個多年不見的兄弟,在曼得城附近開染坊。她從你那裡學來的紡織手藝能派得上用處,他們也一定能給她找個好人家。”

 邁麗緹想起了行腳商人上次來時和祖父商量了很久。

 “假如我在曼得的親戚來接邁麗緹之前就死了,能不能請您--”

 “我會的,”艾爾庇絲聲音還是淡淡的,“但如果是那樣,邁麗緹會傷心的。”

 祖父虛弱地笑了:“那我還得努力加把勁,多堅持一段時日。”

 秋冬的雨季開始前,曼得的叔伯家來了兩個年輕人接邁麗緹,其中一個是染坊的學徒,深受信任。他很顯然就是邁麗緹的丈夫人選。那幾天祖父精神很好,讓邁麗緹展示她編織的布匹,甚至由她攙扶著到屋子後的菜園裡走了一圈,向侄子驕傲地筆畫指點過去房屋的地基只到哪裡,現在又拓展出多少。

 艾爾庇絲一直在最深處的小房間裡,沒有露面。

 所有人都睡下之後,邁麗緹端著一碗麥粥去找姐姐。艾爾庇絲沒有點油燈,安靜地坐在視窗遠眺的身姿像座雕像。羽翼扇動的輕響,有鳥兒從近處起飛。邁麗緹無端猶豫了一下。就在這時,艾爾庇絲迴轉過來,微笑著起身:“你忙了一天,怎麼不去休息?”

 “你沒必要藏起來呀。”邁麗緹嘟囔。

 “他們不知道我的存在比較好。”

 兩人都沉默了須臾。

 而後,艾爾庇絲問:“你覺得他們怎麼樣?”

 邁麗緹有點臉紅,支支吾吾答不上來。柔軟的愁緒纏繞心頭,祖父已經和她敞開談過對於身後事的打算,邁麗緹對祖父百依百順,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但她不願意去想死亡的事。即便她對曼得的客人們印象不壞,他們在地鋪上傳來的安穩呼吸聲也無時不刻提醒著她,家中老人的生命之火瀕臨熄滅。

 “如果你不想跟他們走,邁麗緹,我和你可以繼續在這裡一起生活下去。”

 “一直?”

 艾爾庇絲點了點頭。

 邁麗緹摸了摸自己的臉:“直到我頭髮都白了、臉上全是褶子?”

 “嗯,哪怕你成為老太太也不會改變。”艾爾庇絲想了想,“但和我留在這裡,村裡也許不會有人願意和你成婚。你不會有孩子,也交不到甚麼朋友,畢竟村子裡只有這點人。”

 邁麗緹吞嚥了一下,低聲問:“你不能和我一起到曼得去嗎?”不等艾爾庇絲應答,她徑自害臊起來:“我不該問這種問題……你要到海灣的另一頭去,去曼得只有離對岸越來越遠。”

 “並不是距離的問題。”艾爾庇絲沒有多解釋,她柔和的語氣無端令邁麗緹感到陌生,在姐姐喚她名字的時候,她不自禁顫慄了一下,“邁麗緹,你想要留下還是離開?”

 眼神閃爍地掙扎了一會兒,邁麗緹低下頭:“我……想去曼得看看。”才說完,她立刻慌慌張張地補充:“並不是我不想和你繼續在一起,只是如果祖父不在了,村子裡--”

 她抬首間撞上艾爾庇絲噙笑的眼神,頓時失語。她從姐姐的笑容裡讀出欣慰。

 “那麼邁麗緹,我祝你在曼得平安快樂,不受災厄侵襲。”語畢,艾爾庇絲走過去,輕輕環住邁麗緹的肩膀,嘴唇在少女的額頭上碰了一下。艾爾庇絲身上有種說不上來的香氣,讓邁麗緹想起有點遙遠的夏末涼爽傍晚。小時候不知多少更艱苦難熬的夜晚,她依偎著艾爾庇絲,呼吸著這馨香睡去,不會做任何噩夢。

 “可是艾爾庇絲,我去了曼得,你要怎麼辦呢?村裡沒有能帶你過海的船。”

 “總會有辦法的。”

 “可是,如果村裡的壞傢伙又上門來……”

 艾爾庇絲笑了。她一點都不擔憂這些事。

 邁麗緹回憶起村頭那家人突然遭遇的厄運,還有這麼多年來偶爾會浮上心頭的疑惑。艾爾庇絲當然不同尋常。眾神與凡人共同居於大地,她這位隨著海潮突然出現的姐姐……究竟是誰?她現在恢復了多少記憶?她之所以沒有立刻離開,難道是因為--

 水汽漫上眼眶,邁麗緹不知道自己是敬畏還是傷感更多,哽咽起來:“艾爾庇絲,你……永遠是我的姐姐,唯一的姐姐……”

 艾爾庇絲等邁麗緹擦乾淚水,將她往門外輕柔地推:“睡吧。”

 次日早晨,邁麗緹被堂兄叫醒。

 在安穩的睡夢中,祖父的靈魂已經被引導到了大地之下的另一個世界。

 堂兄在倉庫裡發現了為葬禮柴堆準備的柴火和油膏。一切發生得太快,等邁麗緹回過神時,裝著祖父骨灰的瓦罐已經埋葬到了與雙親毗鄰的土地中。柴堆的煙氣散去,村莊裡的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堂兄也感覺到了甚麼,與同伴匆忙把紡織工具、一些布匹搬上推車,再帶上食物和清水,就催促著邁麗緹立刻出發。

 最後,她也沒能和艾爾庇絲道別。

 三人沿著山道走出半日的路程,太陽逐漸下山。邁麗緹在還能看得到村子的最後一個彎道回頭眺望,發出驚呼:濃郁的黑煙嫋嫋升起,起火的方向正是漁村。

 “我要下去……讓我回去!”邁麗緹作勢要跳下小車。

 堂兄與染坊學徒交換了一個眼神。

 “你祖父已經不在,那裡已經不是你的家了。”

 “可是還有--”

 “邁麗緹,”堂兄加重語氣,她猛然意識到他們兩人對於村中的流言並非一無所知,“忘掉這一切,在曼得開始新生活吧。”堂兄敬畏地壓低聲音:“你一定是被這麼囑託的吧?”

 邁麗緹眸光閃爍,猶豫地咬住嘴唇。

 過了一會兒,小車再度出發,繞過山丘,逐漸遠離海邊的漁村。

 而在山脊後,半邊天空彷彿被烈焰染紅。

 泥磚陶瓦的平房即便點火也難燒起來,猛烈燃燒著的是傢俱、倉庫裡儲存的橄欖油和紡織品。經不起高溫炙烤,房頂很快垮塌。

 艾爾庇絲就站在村子泥路的盡頭,絲毫不畏懼熱浪,安靜地看著生活多年的家付之一炬。

 村民們在更遠處三兩聚集著觀望,彷彿在等待甚麼。

 牆面受熱開裂,發出爆裂的聲響。

 那成為一聲訊號。

 人群將艾爾庇絲團團圍住。

 村民們畏懼容顏不老且能幹的陌生人,憎恨只有老漁夫佩拉格斯一家受到恩惠,因為縱火併未遭到神罰而心安。滾出去。魔女。滾回被詛咒的海里去。不老的怪物。去死吧。為了可憐的孩子。為被詛咒的兄長。為十年如一日貧瘠的土地。為不曾停止襲擊漁民的黑水。這是所有人認可的復仇。這是會受統治這片土地的神明饒恕的暴行。

 面對指控與謾罵,艾爾庇絲始終平靜坦然。那種彷彿根本沒在看著他們的眼神在憤怒的柴薪上又添一把火。

 就和來時一樣,獲贈希望之名的年輕女性快速地消失了。

 被狂亂的怒意馭使的村民們用手邊的東西殺死了她。他們將她的屍體與石頭一同沉進海中,然後把兇器投擲進火場,感覺完成了一場淨化的儀式。

 佩格拉斯家的火燒了整夜。

 黎明時分,守在火場近旁防止蔓延到鄰居房屋的村民大叫起來。

 被驚醒的人聞聲聚集,都嚇得在原地動彈不得:

 海灘上有道纖長的人影,比晨曦噴薄欲出前的夜更濃重,正非常明確地,一步步向著漁村走來。天空中猛然黑雲密佈,追隨著來人緩緩拉上天幕,不給日光冒頭的機會。

 大風颳得尚未熄滅的火光瑟瑟發抖,她白皙的面頰光影迭變。

 她的臉上沒有青腫或紅痕,蜂蜜色的頭髮只在額際頰側漏出一縷,全身裹著和初次出現時一樣的黑色大長袍,乾燥整潔,不像在海里走了一遭。

 強光下她灰色的眼眸宛若透明,即使面無表情也給人含怒的錯覺。

 隨著她靠近,整座村莊彷彿被一隻巨大的手壓住,寂靜無聲,幾個月大的嬰孩都噤聲。

 黑袍人踏上泥路,忽然駐足。

 淒厲的嘶叫劃破靜夜,一隻巨大的渡鴉從黑雲深處俯衝而來,口中銜著閃光。

 渡鴉掠過,她的頭上多了一頂荊棘編織的暗金冠冕。

 黑色的鳥兒在火場上方盤旋數週,利落地展翅滑行,急停在她伸出的小臂上。她不作答,不看向任何一個匍匐在地的村民,對倉皇的哀求和懺悔聲充耳不聞,自顧自地側首去逗弄渡鴉,用指尖輕輕地撓鳥兒下巴處的絨毛,漫不經心地說道:

 “我並非受奧林波斯認可的神明,落入卡俄斯而後歸來。眾神不死,而我不論死去多少次,都會新生復活。”

 她每吐露一點事實,身周暗冕就愈發清晰。

 黑影結成繭,將漁村裹住,無處可逃。

 “多謝諸位出力,我恢復了記憶和一部分力量。我尚未取回真名,但你們也無需知道我是誰。咒罵我也無妨,我來到這裡,確實是你們的厄運。”這麼說著,她歉然彎唇,那是個堪稱溫柔的笑容,“然而,我不能留下足跡。”

 她手臂微抬:“基雷斯,去。”

 渡鴉歪頭看她一眼,出聲呼喚漆黑的影子,展翅衝上天空。

 頃刻間就結束了。

 黑影退卻,將天空歸還給晨曦。旭日之車從海平線後掙脫,一無所覺地蹦上天空。

 漁村徹底消失了,就像不曾存在過。只有潮起潮落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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