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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2022-05-11 作者:兮樹

 慶祝佇列最前端的雙輪馬車在長臺階底端停下。

 位於厄庇墨亞城高處的宮殿比夢中更宏偉,潘多拉仰望才勉強看清全貌。

 “這將會是你的新家。”

 她循聲側首看去。高大的男性向她緊張地微笑,表露出與體格不符的靦腆。

 他就是厄庇墨透斯,提坦神族、普羅米修斯的弟弟,如今代替兄長擔任眾神與凡人兩方的中間人。他欣然收下來自宙斯的“禮物”,同意迎娶潘多拉為妻。

 厄庇墨透斯先下車,向潘多拉伸手。

 她一手抱著寶盒,將另一隻手交過去。厄庇墨透斯拿捏不準該以怎樣的力度握住她的手,明顯小心翼翼。落地後她抬眸向他笑了笑,他有點恍惚地盯著她,與初次見面那時一樣陷入沉默。

 厄庇墨透斯很快回過神,匆忙看向前方,拉著潘多拉拾階而上。

 在他們的身後,少年少女們排成數列,手捧花束、高舉盛滿珍寶與美麗刺繡織物的匣盒;青年男女列隊在旁,手持明亮的火炬,唸誦婚禮之神海曼奈歐斯名諱,齊唱著祝福的歌謠,追隨新人登上厄庇墨亞宮的巍峨臺階:

 “吐息玫瑰與愛意的新娘,如新郎所願,溫存地靠近那長榻吧!

 “願黃昏時刻出現的明星赫斯珀洛斯指引你,讓你心甘情願地邁開步子,敬奉銀座之上的赫拉,婚姻之紐帶的守護者!

 “駕臨此處吧,海曼奈歐斯!噢海曼、海曼奈歐斯,焦灼的愛侶所追尋的高尚之愛的主宰!……”[1]

 厄庇墨透斯儘量放慢步調,但還是總領先潘多拉一級臺階。從後面看去,他濃密捲曲的深棕色頭髮在通明火炬的映照下泛著琥珀般的暖光,無端讓潘多拉聯想到脾性溫和的大型動物。很難想象他與那位機敏多謀的普羅米修斯是手足。

 還在至福樂原時,潘多拉向赫爾墨斯打聽過這對提坦兄弟。

 他便為她敘述普羅米修斯的諸多事蹟,從他賜予人類智慧,到他如何騙過宙斯,當然還有他盜取火種贈予人類的不敬之舉--這些事實其實她已經從伊利西昂橡樹上獲得。但她不介意再聽赫爾墨斯栩栩如生地描繪一遍。況且,她沒有向任何人吐露自己意外觸碰到了樹洞內部。

 那時,講完普羅米修斯遭受的嚴酷懲罰之後,赫爾墨斯注視潘多拉片刻,見她沒有太大情緒起伏,一邊玩著她的髮梢,一邊問她難道不為造福凡人的提坦神族感到憤慨?

 潘多拉為這個問題困惑地沉默,隨即明白過來。至少在軀體層面上,她與人類更為相似,赫爾墨斯便理所當然地認為她會更同情凡人,為賜予他們靈光與火焰的普羅米修斯不平。

 可是她並不是人,也沒有與活生生的人類好好相處過。

 伊利西昂的住民們固然對她十分友善,但他們已經拋卻軀體與記憶,只知曉心滿意足。而她見過他們生前猙獰不光彩的樣子。這些英雄和半神們的兩面反差強烈,令她困惑,也令她著迷。憎恨、不甘與哀慟,這些都是她理解卻不曾體會過的感情。

 潘多拉對人類沒有惡意,甚至滿懷好奇心,但因為對奧林波斯的敬畏是她的本能,她愛慕的又是不死的神明,普羅米修斯在她心中並非英雄角色,當然不會有憤慨。而且據赫爾墨斯所言,她的誕生便是奧林波斯眾神寬容大度的證明--祂們丟擲橄欖枝,主動彌合與厄庇墨透斯的關係。

 說完普羅米修斯的事,赫爾墨斯對厄庇墨透斯只寥寥數語帶過。潘多拉追問,他的態度就古怪起來。她就笑著往他肩膀上靠,他不樂意說那就算了。赫爾墨斯好像也為自己過剩的嫉妒心難堪起來,很快又若無其事地解釋:關於厄庇墨透斯確實沒甚麼好說的。

 “他不是普羅米修斯。”這是赫爾墨斯的結語。

 潘多拉覺得,厄庇墨透斯甚至不太像神明。

 佇列出發前慶祝的筵席上,她與厄庇墨透斯在兩張毗鄰的桌子最上首。新娘遵循慣例,只是安靜文雅地端坐在那裡。潘多拉便藉機透過面紗悄悄地觀察厄庇墨透斯。

 以仙饌密酒維生的神自然不需要凡人食物,厄庇墨透斯旁觀著列席的賓客大快朵頤、談笑歡鬧,偶爾飲一口酒,彷彿這樣他就十足高興了。不僅如此,與長居於奧林波斯的神明不同,在人類面前,厄庇墨透斯也不強調自己的神明格位,基本一直收斂著神冕華光,身上絲毫沒有震懾人的威壓,完全融進了尊奉他為王的人群之中。

 接近酒宴最後,厄庇墨透斯與潘多拉眼神相會。他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尋找話題似地看向她小心放置在腿上的盒子,小聲問:“那是甚麼?”

 潘多拉想起赫爾墨斯的叮囑。如果可能,由厄庇墨透斯開啟這個盒子更好。畢竟那裡面盛放的是給凡人的禮物。

 於是她彎唇,雙手將寶盒奉上:“這是宙斯還有其餘奧林波斯眾神給予人類的贈禮。”

 極盡雕琢鏤刻的盒子看上去沉重,其實仿若無物,拿在手中十分輕鬆。

 厄庇墨透斯卻沒有接過:“既然如此,等到目的地之後,我再與你一同開啟吧。”

 潘多拉便頷首。她也想知道盒子裡裝了甚麼,但她總會知道。而且相比開啟盒子的瞬間,她滿心掛懷的是赫爾墨斯會在那之後履行的承諾。

 他會帶她走。

 靠近臺階頂端時,潘多拉不禁心跳加快,低下頭。

 明明某個胡來的夢不可能成真。不是現在。

 厄庇墨透斯駐足回身,似乎將她垂頭的動作理解為羞澀,也微笑了一下。而後,在搖曳火光與人群的見證下,他伸手將新娘的面紗向後推,小心地從綴滿寶石與鮮花的冠冕上摘下。

 喝彩歡呼聲震耳欲聾。

 新郎新娘並肩轉身面向人群。往長而潔白臺階下方,越過重重的圍廊與門柱,藉著在街道兩旁還有身後燃燒的火光,潘多拉第一次看清了厄庇墨亞的全貌。她情不自禁屏息:

 這是一座喧鬧而快活的城市。高大齊整的白色圍牆靜默佇立,首尾相連,緊緊包裹住錯落的紅頂建築物與鬥折的街道。厄庇墨亞方圓並不遼闊,規模甚至及不上伊利西昂南端的神廟群落,但每條街巷、每一片安置了水井與廊柱的廣場都生機勃勃。潘多拉從來沒見過這般繁華的夜晚。伊利西昂一入夜便是寂靜的。

 厄庇墨亞依靠的海岸線也熱鬧非常:成隊兩頭翹起的美麗帆船一字排開,暫時收起白帆,停泊在安寧的港灣深處,隨著海潮起起伏伏,像在應和著音樂起舞。

 而在陸地那側的城牆之外,遠方的山麓在月光中投下稀薄的灰影,宛如紗幕,籠罩成片城外祥和的農田與村莊。

 “這是以我命名的城市,是深色大地之上最為繁榮安寧之所,地上諸多城邦之中的耀目明珠,”厄庇墨透斯緩緩說道,難掩自豪之意,“也是我決意守望的國度、我在天空之下的家園。”

 他與潘多拉四目相接,看進她瞳仁深處。他的眼睛裡同樣蘊藏暗金色的細環,那是不死的明證。

 “潘多拉,宙斯賜我的新娘,我希望你與我懷著相同的心願,喜愛這片土地與其上繁衍的人們。”

 說這些話的時候,厄庇墨透斯給人的印象陡然翻轉。他是與死亡無緣的神明,也是代替兄長統治並保護凡人的王。

 潘多拉心頭搖撼。強烈的迷茫襲上心頭。厄庇墨透斯在向她暗示甚麼?他話語中的告誡之意是她的錯覺嗎?

 只有一件事確鑿無疑:厄庇墨透斯還有隱藏的另一面。

 那麼他隨和的外表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精心計算後的偽裝?未知讓她惴惴不安。要與他相處更久乃至親近的念頭在後背激起惡寒。她必須遠離他,越快越好。但她不能將驚懼表現出分毫。她該怎麼回答?

 幸而厄庇墨透斯並沒有期待她作答,只是笑了笑,彷彿對剛才自己的豪言壯語後知後覺地害臊,快速轉身,領她踏入厄庇墨亞宮大門。

 賓客們對剛才短暫的氣氛變化一無所覺。他們在纏繞著緞帶的樹枝裝飾下列隊起舞,向新人投擲承載美好祝願的金幣、蜜棗與無花果,此起彼伏的婚禮祝福唱和一路送到寢宮外。

 侍者們取下潘多拉頭上的冠冕,幫她換上更輕便的衣袍。然後,她們也退了出去,隔著簾幕,潘多拉聽見她們帶上了厚實的大門。

 在門外,少女們依舊在歌唱。

 寢宮之內,片刻寂靜。

 潘多拉調勻呼吸,掀起隔簾走了出去。她將寶盒留在了身後,與頭冠還有身上摘下的其他奇珍放在一處。她直覺感到現在再邀請厄庇墨透斯開啟盒子是個壞主意。

 她的“丈夫”坐在長榻一頭,聽到腳步聲抬眸。

 潘多拉不禁止步。

 他微笑了一下。

 她低眉垂目地挪過去,在臥榻另一端落座。

 赫爾墨斯教過她這樣的情況下該如何應對,但怪厄庇墨透斯剛才那番意味深長的宣言,她反常地侷促起來。她用力地揪著衣袍褶皺,脖頸微折,藏起表情,不需要費勁矯飾就進入一個看起來溫順羞澀的防守姿態。

 厄庇墨透斯等待了片刻,朝她挪動些許。

 潘多拉輕輕顫抖。

 “你這樣我也緊張起來了。”他苦笑,“但是要說我完全不緊張也是撒謊。”他抿了下嘴唇,試探性地用手背碰她露出來的臉頰側邊。見她沒有牴觸,他友好地調侃了一句,也是自嘲:“你太過美麗了,沒有誰能夠在你面前完全放鬆。啊……這是讚美,沒有任何責怪你的意思。”

 非常緩慢地,潘多拉轉過去,從纖長濃密的睫毛下地凝視他。

 這個欲言又止的小動作總是很有效,對誰都是。

 厄庇墨透斯露出傾聽的神色。

 “您……想聽里拉琴嗎?那樣也許您和我都會放鬆一些。”

 “你會彈?”對方隨即察覺多此一問,潘多拉畢竟彙集了諸多神賜天賦,精通音律也理所當然。他便笑著改口:“好主意。”

 於是厄庇墨透斯命人取來樂器。

 等寢宮的門再度闔上,潘多拉才抱起里拉琴,熟稔地撥絃確認鬆緊。她抬頭微笑,雙頰浮著可愛的淡緋紅色,正如鮮花掩映的月下庭院不會顯得寒冷,她澄澈的冷灰色眼睛裡彷彿也多了絲縷的情意。

 “這支曲子獻給您,尊敬的厄庇墨透斯。”

 清脆悅耳的音符伴隨她指尖移動,輕顫著傾瀉而下。

 開始演奏之後,潘多拉的神態也逐漸平靜。

 厄庇墨透斯聽得入神,身體向潘多拉微微前傾。逐漸地,他時不時地閉上眼,交出其他感官,以便完全地沉浸在里拉琴動聽的吟唱中。

 隨後,他睜眼的頻次越來越低。

 潘多拉演奏出的輕盈樂曲召喚出沉甸甸的睡意。某位友善健談的過路人曾經吹奏同一首魔曲,送百眼巨人阿爾戈斯墜入甘美的夢境。

 終於,厄庇墨透斯的頭向胸口耷拉,他半夢半醒地長長吐息一聲,臥倒在榻上。

 潘多拉的手指沒有停下,繼續奏出催眠的琴音。

 英朗的提坦神族睡著之後更加顯得無害。她垂眸注視他無防備的睡顏,罪惡感在她心頭蟄了一下,立刻消失了。這麼做對不起厄庇墨透斯,但為了教會她喜悅與愛意的老師,也為了自己,她必須騙他。

 新郎陷入沉睡。不知何時,寢宮外原本時不時傳來的語聲也消失了。

 新娘從長榻上起身,放緩撥絃的速度,保持著樂曲演奏,向後退了一步。沒有動靜。她退後的步子變大變急,一路倒退到隔簾邊。

 琴聲止歇。

 她屏住呼吸,盯著臥榻上的身影。

 沒有變化。

 潘多拉果斷閃身,到簾幕後取回寶盒,然後赤足穿過寬敞的寢室,來到露臺之上。她還是不放心,甚至比剛才要忐忑百倍。她又拿起里拉琴彈奏了一陣,確保含魔力的曲子斷斷續續地傳到寢室內部。然後,她再度屏息聆聽。

 安靜得某處噴水池的水花飛濺都清晰可聞。不止是寢宮的主人,彷彿整座宮殿都陷入迷夢。

 潘多拉放下里拉琴,撫摸盒蓋上的神秘紋路。

 盒子沒有鎖孔。她的拇指輕鬆頂入寶盒前縫凹陷處。

 明明只要抬起手指就能完成任務,毫無緣由地,她陡然躊躇不決。眾神究竟在這個盒子裡放置了甚麼禮物?普羅米修斯為人類違逆萬神之王,身為神明的他都受到懲罰,人類反而又從奧林波斯獲慷慨饋贈?

 一張張笑臉在腦海深處閃現,那是短暫照料她的人類女性們,還有觀禮的市民和賓客,他們都看上去如此快樂。

 來自伊利西昂橡樹的知識又為潘多拉在凡間的見聞加上註釋。得益於靈智與火種,如今的人類不需要辛苦勞作就能度日,反而有了無窮的精力互相競爭。其他城邦之間衝突綿延不絕,只因為這一世代血液中的好戰本能,不為生存,只為擴張與榮耀。厄庇墨亞有神明坐鎮為王,是難得的和平之地。

 如果盒子中的東西會令厄庇墨亞也陷入紛爭呢?她不樂見那些善待她的人落入悲慘結局。再想下去她就會失去探究盒子內容的勇氣。潘多拉逃難似地閉上眼。不會的,她說服自己,盒子裡還包含赫爾墨斯給她的禮物,怎麼可能是那種東西?是她學會懷疑後不免多心。

 其他神明不論,她絕對相信赫爾墨斯。帶來寶盒並將其開啟,這是她的使命。

 而且……如果有甚麼,他也會及時帶她脫險。就像他從阿波羅手中救走她一樣。

 咔嗒一聲輕響,伴隨著深吸氣,盒蓋掀起。

 來自奧林波斯的寶盒開啟。

 作者有話要說:[1]取材於4世紀修辭家Himerius的第一篇演說,以及1世紀羅馬詩人卡圖盧斯(Catullus)編號61詩作,基於英譯有改動。古希臘詩人薩福有一些婚禮慶賀用的殘章存留,拜占庭時期也有許多沿襲希臘羅馬多神傳統的婚禮頌歌,但是因為大都引用神話英雄傳說典故,不太適合這篇文背景的時間點,因此沒有選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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