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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2022-05-11 作者:兮樹

 赫爾墨斯步入金色殿堂,來到寶座之前:“我父宙斯,您傳喚我?”

 “我知道你已然順利將我等準備的禮物送到普羅米修斯之弟手中,才自厄庇墨亞歸來,但我需要你立刻再度啟程。”

 赫爾墨斯驚訝地抬眉,依舊頷首:“但憑吩咐。”

 萬神之王肅然道:“阿波羅感知到火焰之野將會發生異動。那片土地位於世界邊陲,灼熱而貧瘠,凡人甚至沒有在那裡落足繁衍。更何況,那裡是大地之母蓋亞的領域,一座奧林波斯的神廟都沒有,我等自然無法動用化身確認情況。因此我的孩子赫爾墨斯,邁開你如生羽翼的雙足吧,乘風前往火焰之野,仔細調查後回來報告。”

 赫爾墨斯的視線在空闊的殿堂中繞了一遭,現在並非眾神集會的時刻,不見預言之神的蹤跡。“我父宙斯,能否告訴我阿波羅預見了怎樣的噩兆?預言正是最佳的線索。”

 “他看見向天空投擲的石塊與古木,還有在大地之上拉長的巨大影子。”

 赫爾墨斯沒再多問,爽快地應道:“那麼我立刻出發。”

 “且慢。”

 天空與雷霆的主宰彷彿在赫爾墨斯身上注意到了甚麼,濃密的眉毛一揪,洞悉世事的淺藍色雙眸鎖住深受信賴的神使,罕見地流露出一絲驚訝。

 赫爾墨斯不解地微笑。

 “沒甚麼,去吧。”

 頃刻之間,赫爾墨斯便將白雪皚皚的群峰拋在了身後。

 火焰之野位於洋流西南方的島嶼之上,自奧林波斯出發路途遙遠,即便憑眾神信使的腳力也要整整一日才能來回,更不用說他還需要時間探查當地狀況,判明是否有阿波羅所預見情形的先兆--話是這麼說,赫爾墨斯對這一預言心懷疑竇。

 阿波羅是他與潘多拉關係為數不多的知情者之一,此前已然出手阻撓,這次可能只是預防他阻礙計劃終盤的一步。

 敗於奧林波斯眾神之手的提坦神族被宙斯扔進塔耳塔羅斯,親生子將父親拖拽下天空取而代之的戲碼二度上演。大地女神蓋亞的悲慟令土地在火焰之野撕裂出不癒合的創口。裂谷近旁有數座山口每隔百年便會噴吐熾熱的火焰;岩石在高溫炙烤下融化,成為紅色水銀般的柔軟液體四處流淌;有如奇美拉之息的蒸汽時不時地漏出地縫,將地表的石頭與枯木推上天空。

 阿波羅完全可能只是預見到了火焰之野的又一次迸發。只要將這每百年迴圈的景象誇大,他就可以藉此支開赫爾墨斯。夜色已然漸濃,婚禮在次日傍晚開始,等赫爾墨斯按照正常步調自遠方歸來,厄庇墨透斯迎娶神賜新娘的婚禮早就結束,那盛放著萬神之王“厚禮”的盒子說不定也被開啟許久。

 真到那時就遲了。

 這麼想著,赫爾墨斯加快腳步,同時分出一線神識聆聽,隨時準備因為一聲呼喚附著在他位於厄庇墨亞居所中的神像之上。他已經將之後的每一步都考慮好,並且每步都準備了數個應對意外情況的後手。準備動用厄庇墨亞的分|身只是其一。即便附著神識的石像無力破除劃分地界的魔術,無法直接闖入提坦神族坐鎮的宮殿,也足夠做點小動作將潘多拉轉移到別處。

 不僅如此,赫爾墨斯還趁著從宙斯那裡接過魔盒的間隙,偷偷往裡面加了一樣禮物。那是他專門為潘多拉一人準備的、能伴她助她渡過險境難關的珍貴寶物。

 精於欺詐之術的神明用心籌謀的擄人計劃止於成功帶走潘多拉那步。

 赫爾墨斯當然預備了數個安全的藏身之處,但他並不清楚之後要怎麼樣。或者說,那之後他能夠做到的事十分有限。宙斯不太可能同意賜予他搶來的愛人永生,所以他會讓潘多拉喝下此前從赫柏那偷來的仙饌密酒,擅自贈予她永恆的生命與青春。

 然而這也意味著他會違背阿波羅見證的斯堤克斯之誓。他會陷入一整年斷絕氣息的昏睡,緊隨其後的是九年的放逐。

 對於神明來說,十年固然算不上特別長的一段時光。但只是將潘多拉獨自留在人間一日就令他放心不下,更不用說整整一年的毫無音訊。赫爾墨斯不太想承認,但他有些擔憂這一年足夠令潘多拉改變心意。這樣的事他旁觀過許多次。

 在將她帶回身邊之前就已經開始憂慮之後。實在愚蠢。

 這思緒的前提更為愚蠢:謀劃將眾神的傑作佔為己有,併為此不惜接受違背毒誓的懲罰。數日之前,他絕不會相信自己竟會無比冷靜地做出這與理性背道而馳的決定。

 但自厄洛斯弓弦飛脫刺入他心頭的金箭就是能令所有愚行不僅合理,而且必然。

 赫爾墨斯飛越過深色的大地,比帶來夏季風暴的南風之神諾託斯更迅捷。但還不夠快。他要儘快抵達火焰之野而後回程。

 阿波羅可疑的預言,身為奧林波斯神的責任,厄洛斯的惡作劇……顧慮與沿途風景一起被他拋到腦後。長時間衝刺般的疾馳帶來錯覺,他彷彿在與堤豐的孩子、名為阿尼蘇萊的狂風之子們同行,明知在向著失序的災禍衝刺,卻只感到愉快。

 明明生來便是欺詐者,仔細回想,至今為止,赫爾墨斯其實異常遵守奧林波斯的規矩。他比大多數居於奧林波斯的神更熟悉人類,卻從未質疑過自己對父神的忠誠。所以……為宙斯的報復增添小小的一筆轉折,滿足自己難得的心願,他完全有權利那麼做,也願意為此付出代價。

 又一次地將猶疑擊敗後,赫爾墨斯愈加心焦。

 為甚麼她不向他祈禱?哪怕隻言片語也好。但這是他定下的律例。為了防止厄庇墨透斯或是其他人起疑,在開啟魔盒前,她要保持緘默,不念他的名。

 可互通心意後的別離竟然如此難熬。

 笨拙卻兇狠的躁動胡亂啃噬赫爾墨斯,銘刻於神識中的片段還不足夠,他想快點再見到她,親吻她留駐星辰的眼睛,細嗅柔軟蜂蜜色頭髮散發的芬芳,在她的默默無言的微笑、還有偶見尖銳的機智應答裡重新尋得寧靜。

 抵達火焰之野時是深夜。赫爾墨斯雖然心急,還是仔細探查。

 裂谷與火山已經沉寂多年,頑強的灰綠色灌木甚至戰勝了泥土中充溢的炎熱氣息,牢牢地紮根繁殖,覆蓋著絨毛的葉片像是一隻只小手,在月下孱弱而堅毅地搖晃;生長迅速的樹木挨著山口雪水融化而成的溪流拔高。山巒環繞的原野看上去更像深澗縱橫的牧場。積雪的山口深處隱約傳來如遠雷似啞嘶的低鳴,那是歇息中的火焰之息在安靜地沸騰。除此以外,這裡完全看起來不像將要再次成為烈焰主宰的絕地。

 如果赫爾墨斯不相信自己的雙眼,他還可以呼喚蓋亞問詢情況。

 但他沒有。

 身為宙斯的孩子,即便是能說會道的赫爾墨斯,面對原初的大地女神也會感到不自在。和其他奧林波斯神一樣,他選擇儘可能不打擾她。

 於是他再度啟程,向奧林波斯山飛奔。

 赫爾墨斯踏入金色殿堂時,塞勒涅的月車堪堪登上天際。宙斯有些驚訝於他歸來之早,細細盤問一番火焰之野的狀況後終於安心,召來青春女神赫柏,讓她為星夜兼程的神使斟上一杯犒勞的酒補充神氣。

 匆匆將仙饌密酒一飲而盡,赫爾墨斯離開萬神之王座前。

 他在居所的屋頂高處坐了一會兒。從奧林波斯俯瞰,人間盡收眼底。那座被潔白城牆圍攏的厄庇墨亞城今夜分外璀璨耀目,火炬點亮街巷。他心神不寧起來。

 眾神進出奧林波斯神聖領域都瞞不過宙斯,他才從疾行的漫長旅途歸來,不在自己的居所休息,反而立刻離開,可能顯得可疑。即便如此,他還是決定直接潛入城中,靠近宮殿,早做準備。

 穿過聖域最後一道拱門時,赫爾墨斯腳步兀地頓住。

 一股兇狠的惡寒擊中他。

 他的意識短暫停擺。

 這感覺並不陌生。上次來襲是在潘多拉降生之時,他走到她面前那刻。

 “厄洛斯!”赫爾墨斯嘶聲低喝。

 伴著羽翼輕拍的響聲,美少年模樣的愛慾之神現身。他毫不掩飾地上下打量赫爾墨斯,驚歎地吹了個口哨,搖頭笑說:“看來你最後還是敗給了我的金箭。警覺的邁亞之子,相比往昔你變得遲鈍了很多,現在才發現我的氣息。”

 赫爾墨斯按住胸口。沒有異常。或者說,他恢復“正常”了,久違地感到輕鬆,彷彿終於從沉重的桎梏中掙脫。他的嗓音卻擅自顫抖起來:“你對我做了甚麼?!”

 這一問的答案不言自明。

 厄洛斯提著上弦的弓。

 頑劣又冷酷的愛神微微一笑:“宙斯發現了我捉弄你的把戲……唉,如果他認真起來,甚麼都瞞不過他那雙可怕的眼睛。他讓我罷手,在你幹出甚麼傻事之前儘快收拾殘局,於是我就待在這,就等你心不在焉地路過。”

 厄洛斯拈住弓弦,拉開一半空彈了一記。

 嗡的低響宛若樂器弦繃斷毀壞前的哀鳴。

 “依照你偉大父親的要求,也如你之前所願,我送了你一支鉛箭,將柔情逆轉為憎惡。恭喜你,我年輕的朋友,你從愛的甜蜜折磨中解脫了。”

 赫爾墨斯瞪視著厄洛斯。

 就好像他沒能理解對方說了甚麼,因此當然無法應答。

 “你……”擁有巧言權能的神使竟然訥訥說不出話,深呼吸數次後才吐出連貫的句子,“厄洛斯,我沒有讓你那麼做!你無權抹消我的愛意。”

 “你的愛意?”厄洛斯寬和地嘆了口氣,反問,“如果不是我的金箭,你會無緣無故愛上她嗎?你為甚麼愛她?你愛她甚麼地方?”

 赫爾墨斯瞪大眼睛。

 他悚然發現,自己無法給出答案。

 片刻之前他還能夠,但他正在失去,不可逆轉地喪失。

 那些此前根本不需要言語化形的狂亂情潮背後的緣由、那所有的讓他心動到難以自持的瑣碎細節,比睜開眼後幻夢的餘韻還要快地消退,猶如潮汐抹去沙灘上的淺淺足跡,只需要一次起落。是隻記得自己忘記了一件事,卻說不出遺忘甚麼,啞口無言。他甚至抓不住自己失去之物的形狀,唯一確切感受到的,只有喪失後深深凹陷進去又被立刻填平的不存在的空洞。

 “別這副表情,你難道不應該感到高興?是第一次中金箭的後勁太猛?”厄洛斯好像都有些驚訝了,他若有所思地提議,“你要是對她的美貌心存迷戀,那就去拜託赫淮斯托斯,讓他再為你塑造一尊美人,而後請你的父親賜予她生命。”

 即便從同一抷黏土中再造出與潘多拉完全相同的軀體,那也不是她。

 赫爾墨斯想要發抖。

 他應該憤怒嗎?應該怨恨厄洛斯惡毒的戲弄嗎?可這確實是他最初想重獲的自由。

 “還--”赫爾墨斯未能成句。

 因為在那一瞬間,大地顫抖悲鳴。

 層雲之下陷入黑暗。

 難以名狀之物以潔白之城厄庇墨亞為中心,四散流竄。

 不幸、勞苦、疾病,這些概念落到凡間,徹底終結人類衣食無憂的時代。

 這才是萬神之王給普羅米修斯意圖迴護的人類準備的真正禮物。

 同一時刻,赫爾墨斯清楚聽見了自己此前焦急等待的那句話:

 “赫爾墨斯,我在呼喚您。”

 他已經習以為常的胸中熾熱火焰消失了,然而厄洛斯所承諾的憎惡的毒刺也沒能發芽。心靈彷彿已燃為焦土。

 “赫爾墨斯……您聽得到嗎?請您……請您來帶我走。”

 潘多拉在呼喚他。她的祈禱聲在顫抖。

 但赫爾墨斯甚麼都感覺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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